熬到規則逆轉

程苓峯2026年3月19日

有的魚,嘴是長這樣的:



這叫“天包地”,上大下小。這類魚一般在淺海,適合從上往下喫小魚。但有的魚是長這樣的:



這叫“地包天”,下大上小。一般在深海,適合從下往上喫小魚。


同樣是魚,生活的深度不同,規則就不同,甚至完全對調。


近來 AI 圈太多事,都是這個套路。


之前只是聽說過 GEO,但 315 晚會才正經八百見識了真案例。央視記者上午花了幾十塊錢,讓 GEO 公司造了一篇假消息,發到一家野雞自媒體,下午 AI 就中招了,它把假消息當做權威數據一本正經告訴用戶。


那我怎麼辦?要是看到的信息都要用其它方式驗證,比如問朋友或搜索,那還幹嘛用 AI?


這裏有個本質的不同:AI 是生成式的。說人話就是:它天生是虛構的,只是一個算出來的概率。而搜索最終落到一個具體頁面,它背後有一個活着的人,或註冊在案的機構。


真沒想到,解決 GEO 投毒的竟是百度,它靠的是二十多年建起來的審查系統。比如百度百科,這是我到今天手機裏還留着百度 APP 的原因:百科上的一切信息保真。


現在去搜程苓峯,百度百科的介紹還是“騰訊網科技中心總監”,當年爲證明這個我是提交了入職合同複印件的。但後來幾次三番想改成“知名自媒體”,但就是改不了,我證明不了這個虛頭銜。在科技圈大家都知道我,但百度的流程就是不通過。


苛刻到不近人情是不是?但流程就該這樣,後來我就投降了,不改了。每個人都可以投毒的時代, 保真是最大的價值,信任是最大的成本。


我剛知道,百度搜索 Skill 是今天 OpenClaw 全球下載量第一的搜索技能官方插件。其實 OpenClaw 就是 AI 的操作系統,Skill 就是 AI 的 APP。 而百度搜索 Skill 扮演的是連接器:從算法的幻覺,回到真實的世界。


你不能把算法抓出來槍斃,但你可以審查活着的人。 比如百度百科只收三種來源的內容:政府機構+公立機構+有出版許可的媒體(包括書籍)。而企業號、自媒體的內容要人肉審覈。


所以這就好玩了。當所有人都相信我們服務的對象要從人變成 Agent,哐啷,來了個驚天逆轉:人能給 Agent 投毒。是的,人可以服務它,也可以毒死它。人不打算繳槍,它還要留在牌桌上。若不能建設,那就破壞。


緊接着第二個逆轉:那個老套路,那個被所有人覺得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爺爺輩的老登,忽然大放光彩,那個笨重的審查系統跳出來告訴所有人:你們需要我才能給 Agent 解毒。


終歸是AI 正在從上半場進入下半場。上半場訓練大模型,用的是語料的存量。下半場用 Agent 去幹具體的活,需要用最新的增量。所以從比特世界裏算法的自嗨,進入現實裏的人機共生。既然共生,能互助也就能互殺。


百度在這裏代表的力量是:跟人博弈過程中積累起來的鬥爭能力和沉澱資產。別忘了在 GEO 之前,SEO 已二十多年。跟 SEO 博弈練成的肌肉,就像阿里的雲,沒被大模型拋棄,反而被激活,長成 AI 的身體。又好像微信的對話框,本以爲落伍了,可龍蝦一來,忽然成了操作界面。


回到核心就是:場景變化,所以規則變化,攻守之勢異也。


前幾天迪拜標誌性地標捱了一炮然後起火。當這張照片跑遍全網,迪拜房地產暴跌。2025 有最多的地球富豪搬進去,但今天都慌着想出來。


中東之所以成爲當紅炸子雞,是人們認爲東西對抗的時代,中間地帶最可能從中漁利。但一夜間又成了燙手山芋,因場景發生了驚天大變:在和平時代包賺不賠的中間商,在熱戰中就是首先被犧牲掉的軟柿子。


2003 伊拉克戰爭前夕,鮑爾默拿着一張照片對全世界說:這裏就是伊拉克的化學工廠。所有人都不得不信,只有美國能拍到這張照片。


可 23 年後的今天,一家來自杭州的企業,每天在 X 上對中東做實況直播。哪個基地停着哪種型號的戰機,並根據它們的移動判斷下一步行動。網民天天等着看直播,慢了還催更。


航天衛星從從美國一家獨有,變成今天遍地開花,所有人都能在公開市場上買到照片,用 AI 做接近零成本零延時的分析。一切都變了,堡壘裏的統治者變成不再有祕密的被圍觀者。


2025 春節 DeepSeek 發佈,標誌大模型從奢侈品時代進入大路貨時代。你不需要有幾十億美金和一堆算法天纔能有機器智能,付得起電費的所有人都可以。之前是賣方市場,現在是買方市場,權力從一頭到了另一頭。擁有最豐滿生產場景的中國,忽然佔據了能俯衝的地形。


世界在加速,同樣是美國壟斷被打破,從 2003 伊拉克戰爭到 2026 經過了23 年,而從 ChatGPT 到 DeepSeek 只過了兩年。


2026 春節 OpenClaw 發佈,標誌 AI 從上半場進入下半場:第一,從會聊天到會幹活。第二,從需要喚醒到永遠在線。第三,從千人一面到完全個性化。第四,從被動響應到主動進化。第五,從只懂暴力計算的傻博士,到可以組合所有技能的街頭大哥。或從 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到 Code is cheap Show me the talk。


這五規則的任何一條,都能令上一批喫到紅利的人退場,而下一批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鑽出來的新人會掌權。更何況五點疊加,它一定帶來新贏家。


只要熬到下半場,從天包地到地包天的那一天,那所有 loser 都可能一夜之間成爲超人。


但最大的範式轉移不是上面這些。今天最大的潮流是 OpenClaw 把所有行業都變成一人公司(OPC):一人電商、一人律師、一人媒體、一人獵頭、一人短劇。


短劇圈已然殺瘋了。以往的春節後是喜氣洋洋開工,今年初八第一件事是裁員。今天大小公司都在瘋狂用 AI 跑通業務流程,跑通小流程小裁員,跑通大流程大裁員。


但當這個事確鑿無疑的發生後,這些被裁掉的 99% 的人又如何。今天整個商業,包括前面這些一人公司,都是爲原來那個世界設計的,即人作爲生產者和分配者而建立起來那個世界,但那個世界將灰飛煙滅。


特別簡單,當 99%的人只能拿到低保,那他們買的東西跟今天完全不一樣。這些人若不再作爲生產者、作爲主宰者存在,那他們的本質就會發生改變,那一切都會重置。


你若認可這個邏輯,今天的一切一人公司就算跑贏了其他人,也不適應一個從未有過的時代。換句話說,今天所有的暫時的贏家最終都會輸,你用 AI 這個新工具爲達成一個老的目的,而這個老目的會變。


只是被動的跟隨潮流,不斷從一個半場進入另一個半場,還是太危險,隨波逐流者並不掌握命運,而只是在要擊鼓傳花的搏傻遊戲。


兩週前有篇文章在影視圈大火,轉發 4 萬次,其核心觀點是:當 AI 完成所有技術類工種後,人最後剩下的只有審美。就是 AI 表演 1 萬次,但你能斬釘截鐵地說:就要這個,其它都不行。除了這個人,其他人都失業。


但我更同意王冉的看法:審美最終也是可以被計算的。因審美是收斂的,收斂的概率最大,那就是可以被計算的。電影拍出來,是要打動多數人,星爺就是好笑,墨鏡王就是小資,徐克就是酷。而能打動多數人,必定有一個共識存在。


王冉認爲最終人不能被替代的只有一樣:責任。人會因做錯了而被關進監獄,或受到別人的鄙視,或良心煎熬,這些讓他痛。人都是怕痛的。


所以兜兜轉轉又回到開頭的那個事:投毒。給 AI 投毒的是人,但百度百科用來對抗投毒的也是人,兩方在戰鬥。自私的人在投毒,承擔責任的人在解毒。


最終我還是相信,人類並非硅基的引導程序。過去幾千年建立起來的那個爲責任搖旗吶喊的文化系統,爲承擔責任提供獎勵的經濟系統,將不得不一直存在,能避免人類走到完全被計算替代的一天。


換句話說:你想要多大生機,就承擔多大責任,而不是多會操縱算法。


最後再推薦下奧利弗斯通的這部«不準掉頭»。bobby 開車路過亞利桑那州的一個與世隔絕的小鎮,他發現這裏的規則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他在外面世界習得的慣性,在這裏處處碰壁。

是修車店老闆決定修哪個部位,而不是你自己決定。他可以撬開你的鎖,但你沒法反抗。這裏瞎子是假的,死狗是假的,恐懼是假的,父親想殺掉女兒,女兒想殺掉父親。所有人fuck所有人,所有人給所有人下毒。

死裏逃生、遍體鱗傷、但最後再次陷入絕境的 bobby 的最後一句臺詞是:oh,亞利桑那州!沒有一個人能帶着錢活着離開這裏。


今天重新想起這部 1997 拍的電影,因它無意中觸到了 AI 時代的兩個點:第一,環境變了,規則就變了,一切都變了,那你就是炮灰。第二,當所有人都不承擔責任,那就是地獄,沒人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