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盡頭是義烏,世界大同看義烏

隨水文存2026年6月28日






本文全長100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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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第二季(一)滬上求醫 》一文中,我提到過我太太有個親戚申請了中國簽證要來,然後他媽覺得他去中國會被綁架——就在前不久,這位親戚坐飛機過來了,德里直飛上海。我去接的機,他在我們家住了三晚。

這位親戚其實就是我之前在賣羊絨披肩的文章裏提過的那個給我太太供貨的親戚,名叫薩菲。在印度這種爾虞我詐、商業信用極差的社會,只有老主顧或者親戚,纔可能用我們現在這種“先貨後款”的模式。然而他跟我太太的血緣關係相當遠,要追溯到半個多世紀前,我丈母孃家族裏有個男孩去斯利那加( Srinagar )上學,學會了烏爾都語,改宗了伊斯蘭教,在當地結婚生子,融入了伊斯蘭社會……這種情況在拉達克不普遍但也不罕見,由於佛教徒和穆斯林在此長期混居,通婚、改宗時有發生。比方說巴基斯坦那邊的巴爾蒂人說白了就是伊斯蘭化的拉達克人,兩者同文同種。薩菲家在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同時又跟拉達克列城這邊有關係—— 前者是手工羊絨披肩的織造中心,後者是羊絨原材料的產地 ,所以人家能做羊絨披肩生意是有原因的。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回在家裏招待穆斯林,於是就問我太太,我們家平時喫豬肉要緊嗎?這樣合適嗎?她說反正薩菲這輩子都不知道豬肉是啥味道,既沒見喫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就算給他喫,他應該也不會知道。我雖然認爲穆斯林和猶太人的“淨食”觀念純屬過時的教條主義(參見《 伊斯蘭教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但故意去破人家戒顯然也沒必要。我們家又不是非喫豬肉不可,他過來那幾天家裏不喫就是了。

我一接到薩菲,便與他開誠佈公地討論了他在中國期間的飲食問題。其實吧,像他這樣需要在世界各地奔波的生意人,飲食方面並不像極端宗教徒那麼偏執——至少他不介意我們家的廚房和餐具烹飪過豬肉,也不介意未以“清真”方式屠宰的雞肉和羊肉……照他的說法, 處於“旅行狀態”下的穆斯林擁有很多“豁免權”,在實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 (比方說不喫就會餓死,或者被敵人殺死), 就算喫豬肉也不是絕對不行 。其次,我發現他對中國存在很深的誤解——由於印度教的廚師基本上都是隻喫素食的高種姓(基於“潔淨”原則,印度教的食物只能向下兼容,原則上不能喫比自己種姓階級低的人做的東西),印度提供肉食的餐廳( Non-veg )幾乎都是穆斯林開的(顧客也主要是穆斯林), 他不知道中國有專門的“清真餐館”,盤算着在中國期間大不了頓頓喫素就能高枕無憂 。我告訴他,中國只有極少數人長期素食,但中國有很多穆斯林,在中國找素食餐廳的難度遠高於找清真餐廳;另外中國很多看似跟肉無關的菜餚糕點裏都會用豬油,對他來講最保險最容易的還是找清真餐廳。

爲了消除他對中國的誤解,薩菲住在我們家期間,帶他去了一趟附近的新疆飯店。他驚喜地發現,維吾爾語裏的很多詞彙都跟烏爾都語一樣,比如饢( Naan )、皮牙子(洋蔥,源自波斯語 Piyaz )、 Samosa (烤包子,源自波斯語 Sanbosag )、 Kebab (烤串,源自波斯語)。然而他也驚恐地發現, 新疆館子里居然有賣酒,頓時懷疑是不是被帶到了假的“清真”飯店 。新疆老闆一臉無奈地表示——政府要求必須賣酒,他們自己只賣不喝。中國對酒精飲料的寬鬆管理,與印度的嚴防死守形成強烈對比(印度好幾個邦都禁酒,賣酒的地方都有鐵欄杆),令他震驚不已。我說中國家庭甚至都不怎麼限制青少年飲酒,並不覺得酒精飲料是什麼“洪水猛獸”。我家親戚孩子才上初中,平時家庭聚餐就會給他喝點紅酒。 然而正是由於大環境不禁酒,中國的年輕人從不覺得酒是一種什麼特別稀奇的東西 ,反而普遍不愛喝酒,只喜歡喝奶茶。 人性這種東西,你越是設置禁忌,越是容易產生誘惑 ——比方說越是性壓抑越是男盜女娼,越是性開放越是不婚不育……他聽後深以爲是。


我去過幾次斯利那加,免不了跟薩菲交流一番當地的風土人情。鑑於他開放的心態,我會很直接地跟他談論一些自己對伊斯蘭教的看法。然後吧,我發現他對伊斯蘭教和克什米爾的相關歷史其實知之甚少——這也正常, 作爲克什米爾的穆斯林,他從小被灌輸的是另一套關於伊斯蘭教以及克什米爾的敘事 。這並不是說他的認知是錯的,但無疑被斷章取義過。比方說,他居然不知道克什米爾曾是重要的佛教文化中心—— 歷史上克什米爾佛教的相關敘事,在印度教民族主義敘事和伊斯蘭教擴張主義敘事的雙重夾擊下,成爲了毫無存在感的小透明 。我告訴他,克什米爾的木雕、織造等手工藝之所以能夠獨步天下,乃是自古以來的傳承和積累。一千年前這裏曾做出過世界上最精美的佛教造像,對整個東方世界都有着巨大的影響力——然而隨着整個地區被徹底伊斯蘭化、偶像崇拜被禁絕,當地登峯造極的造像工藝以及輝煌的造像歷史早已被遺忘……所幸克什米爾這種可以追溯到古犍陀羅和古波斯的工匠文化,卻不曾斷絕,在當代最爲極致的體現正是克什米爾的手工羊絨披肩。

我從他那兒瞭解到,全手工的羊絨披肩目前依然只能通過傳統方式生產,整個過程涉及梳絨、清洗、分級、紡線、織造、刺繡等多個環節。這些環節高度分散,基本上都是以家庭爲單位生產的,質量參差不齊,越是往後的環節,越是依賴工匠的技藝和經驗。 工匠們理論上都是不受任何組織束縛的“自由人”,只負責自己的這一環節,而組織生產、決定披肩款式和設計的則是他這樣的中間商 。雖說中間商和工匠之間沒有直接的僱傭關係,完全是按件計酬,但兩者高度依賴對方,中間商一般會有一些固定的合作工匠。他擴大了產能就不能輕易收縮,那些在他手下積累了經驗的工匠拿不到新的訂單可能會轉向他的競爭對手;由於如今年輕人普遍不願意繼續從事這一枯燥的手工行業,好工匠越來越難找……

我太太拿他的羊絨披肩來賣,一開始純屬試試看,完全沒想到這麼火爆,賣了幾次都快速售罄。但我知道這個生意不是長久之計,披肩是一種耐用品、奢侈品,而我只有公衆號微店這樣一個銷售渠道,時間長了肯定會賣不動,因此並不打算長期做下去。但是我沒想到的是,進入了一門生意之後,想要退出並非我以爲的那麼簡單——由於前兩年拿了幾次披肩、下了幾輪訂單,數量一次比一次多,薩菲不得不爲此招募更多工匠、相應擴大產能。

所以他這次來中國有兩個目的,其一是親自帶了一批披肩過來,要我們繼續幫他賣,回了款好給工匠發工資,保持他的生產規模。我說現在這麼熱的天誰會買披肩,結果我太太說我“洋盤”——夏天很多寫字樓的空調都太冷,對於坐辦公室的白領來說,正適合披一條羊絨披肩護住肩膀脖子。人家都已經送貨上門了,我說那就上架賣賣看吧,能賣多少算多少;夏天這波賣過了,今年冬天就不打算再賣了。(購買披肩直接拉到文末)


他的第二個目的則是考察中國市場,看看這邊有什麼東西可以利用他現有的渠道賣到印度去。他從上海入境,隨後去義烏,再從義烏到廣州,最後從廣州回印度。

我一聽說他要去義烏,立馬來勁兒了——我也要去!

義烏離上海很近,那周邊一圈的金華、麗水、諸暨、建德我都去過,唯獨沒去過義烏。說到底我又不是個生意人,去那地方幹嘛?我太太倒是自己一個人去過,最後無功而返——她的那點小生意,實在配不上義烏的批發規模,還是在拼多多上撿漏最適合她(參見《 我太太的“創業史” 》)。

但我其實一直很想去義烏看看,特別是看過了廖信忠寫的《 義烏,一座來了就走不出去的商業聖城 》之後,更是對義烏大爲長草,覺得這地方簡直太魔幻了。有關注我之前遊記的讀者應該會發現,我這人非常熱愛逛各種市場——市場是一個觀察人間百態、當地人喜好的絕佳場所,更是我這種紀實攝影愛好者的街拍聖地……

從上海驅車到義烏只要三個多小時,我們上午出發中午就到了,我太太提出要去印度餐廳喫印度菜。我隨便在導航上找了一家,導航把我們帶到了城北路。我一下車就驚呆了—— 就連在印度,都沒見過如此高密度的印度餐廳 !短短兩個路口之間,至少有十幾家印度餐廳,而且這是我第一次在中國見到帶有“純素食”綠標的印度餐廳。我們走進了其中一家,迎客的老闆是個印度人。菜單價格把我嚇了一跳,是印度普通餐廳的五到十倍,一份米飯一塊餅都能要價二十塊,糊糊烤肉等正菜六七十塊起步。我太太屬於價格敏感人羣,她說這邊的印度餐廳都這樣。既然她能接受,那我也不好說啥了。我太太點了幾個菜,我根據以往在印度餐廳喫飯的經驗以爲起碼要半小時才能上菜,想不到十分鐘就上好了。這種上菜速度可以肯定是預製菜包——印度糊糊燉煮很費時間,但很適合大批量製作後速凍冷藏,只要加熱解凍一下就能喫,橫豎都是烏糟糟一團。菜品預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我們三個人一致認爲的這家餐廳的東西非常難喫,突破我想象力的那種難喫。我喫過不下上百次各種瑪薩拉雞,就從沒見過能把瑪薩拉雞做成如此奇怪的甜口。不過這樣也好,直接絕了我太太的念想,在義烏的後面幾天他們再也沒提過要喫印度菜。

▲即便是在印度,我都從未見過這麼多相同類型的印度餐廳開在一起
▲去過印度的朋友應該對這個標誌不陌生,在中國我還是頭一回見。在北上廣這種城市,純素食的印度餐廳應該開不下去。


喫完飯我們沒去酒店,而是直奔義烏國際商貿城。

早在來義烏之前,我就聽聞過義烏國際商貿城的“大”,但實地看到還是讓我倒吸一口冷氣,這種“大”簡直不是語言所能夠描述的,甚至不是人類大腦能夠想象出來的——我願稱之爲“世界第八大奇蹟”,金字塔算個毛線!

大家都知道故宮很大,有九千多間房,佔地面積 72 萬平方米,建築面積 15 萬平方米。而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共有六個區(六區的寫字樓還沒有完全建好,但已經有店鋪入駐),其中一到五區的營業面積 600 萬平方米,六區建築面積 130 平方米—— 把故宮的佔地面積全算上,義烏國際商貿城的營業面積相當於 10 個故宮那麼大;兩者都按建築面積來算,義烏得有將近 50 個故宮那麼大

然後呢,一到五區總共有 7.5 萬間商鋪,光是主通道就長達 30 多公里——假如算上像毛細血管一樣的“小弄堂”,那起碼有數百公里。而我們平時去的那種綜合性大商場(如萬達),通常只有 200 400 個店鋪, 義烏國際商貿城五個區的商鋪總量相當於至少 200 個我們日常逛的大型商場 。假定你每個店鋪停留一分鐘,總共需要 1250 個小時才能把所有店鋪逛完。鑑於商貿城每天朝九晚五營業 8 個小時, 1250 個小時就是整整 156 個工作日,將近半年……光看這組數據就會令人感到絕望,就連在那裏工作的人其實也只熟悉自己所在的那個區塊,比方說五區一樓有個進口商品區,我太太問某店員這邊有沒有印度店,那店員說沒有,但事實上是有的。大概只有天天泡在那裏的專業導購人員,纔有可能把整個義烏國際商貿城都走完。

按照我太太的說法,她當年一走進義烏商貿城,第一反應是想要“逃離”。我估計吧,義烏商貿城已經龐大到讓她感到“恐怖”的地步,使得她腎上腺素飆升,激發了她“戰鬥 / 逃跑”的反應。假如沒有目的性和針對性地在這裏瞎逛,不說走遍所有店鋪,哪怕只是想走馬觀花般走遍所有區所有樓層,恐怕就需要一個星期時間,行走步數可以在朋友圈天天霸榜。我在義烏商貿城逛了兩天半的時間,只能說是把一區到六區的每個區都踩了一腳,大致摸清了其結構,很多樓層都沒走到。由於商貿城禁止自行車、平衡車等代步工具入內,唯一可以打“擦邊球”的就是電動拉桿箱。騎着電動拉桿箱逛商城,也算是義烏特有的一道奇景。

▲這是義烏商貿城的總覽地圖,右邊那塊板上是新建的第六區
▲我們住的酒店在第二區和第三區之間,這是從酒店房間俯瞰外面。你目力所及的這一片只是一個第三區,而第三區大致只佔整個商貿城的1/10
▲商貿城內部大環境
▲在建中的第六區,定位是全球數貿中心
▲光是兩區之間的連廊,都能抵得上很多地方的大市場
▲可以騎乘的電動拉桿箱
▲義烏不光搞出口,五區一樓有進口商品專區,讓其他國家的特產借這裏的“寶地”展銷
▲印度出口的主要是精油、香薰、板球裝備
▲格魯吉亞場館佈置很用心,讓我夢迴格魯吉亞
▲順便推銷魯吉亞格旅遊
▲撞見敘利亞古皁,我看價格合適,果斷入手。
▲我先前在土耳其、黎巴嫩,都去看過傳統的敘利亞手工肥皂工坊。敘利亞古皁講究陳化,時間放得越久越好,皂化反應越充分,肥皂就越溫和細膩。當年在土耳其買一塊新皁都要4、5塊錢,國內這種陳化過的賣7.5元,物有所值
▲相比之下,印度的喜馬拉雅脣膏非常坑爹,印度售價40盧比,合3塊多人民幣,拿到國內翻了五倍的價格

薩菲的核心業務是圍巾披肩,於是我們首先就根據我太太在小紅書上查到的信息(後來我就會用“義烏購” APP 自己查了),去了四區四樓的圍巾區。

我本以爲圍巾是個很小的品類,沒想到卻相當大,並且還掛了“圍巾購物旅遊特色區”的招牌。“琳琅滿目”已經不足以形容這裏的圍巾之多,簡直是“鋪天蓋地”,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頭的圍巾店鋪。這正是義烏國際商貿城的常態,你無論走到哪個區,都會面臨超高飽和的商品信息轟炸。即便是有針對性地看貨,也不大可能把你感興趣的店鋪都看完,主打一個隨緣,看到哪家算哪家。

我們發現吧,這邊的圍巾雖然多,但基本上都是化纖面料,羊毛的極其罕見,羊絨更是聞所未聞——我後來在“義烏購” APP 上搜了一下,也僅找到一款自稱是羊絨的圍巾。這其實很符合“義烏小商品”的特質,能夠工業化大批量生產的化纖產品才能做到“物美價廉”,纔有市場競爭力。這種化纖圍巾廠家報價都只要幾塊錢、十幾塊錢,什麼樣式都有。其中有不少還是典型的克什米爾紋樣,或是印染或是提花,看得我們哭笑不得。

薩菲雖然做的是純羊絨純手工披肩生意,但立馬在化纖圍巾上嗅到了商機——他在德里有商鋪,德里冬天最冷的時候平均氣溫會下降到 10 度左右,很多窮人不捨得專門花錢買件每年只能穿一個月的冬衣,在冬夜裏就裹着毯子燒垃圾取暖。他說假如能夠搞一批這種十幾塊錢的加厚化纖披肩,專挑那種花花綠綠的顏色,在德里將會大有市場。他在現場就精心計算了一番,說利潤率會相當可觀,但假如走這種薄利多銷的跑量模式,他得要專門多僱一個人幫他買……

結果呢,人家這種披肩都是每個花色三五百條起訂,薩菲顯然沒本事消化那麼大數量,他總共也只想先拿個三五百條試試看。

▲儘管義烏商貿城內的佈局大體橫平豎直,但依然跟迷宮似的
▲典型的克什米爾風格,機器繡花
▲這種是機器模仿的鉤針工藝
▲真正的羊絨披肩不會綴珠子,會嚴重破壞其手感
▲批發價幾塊錢到十幾塊錢不等的化纖圍巾
▲我當年深入德里貧民窟拍的,老實說跟恐怖的德里貧民窟相比,孟買貧民窟算得上天堂了。早春的德里晚上很冷,而很多窮人連片瓦遮頭都沒有,只能露宿在外
▲這些窮人晚上就抱團取暖。加厚的化纖圍巾對他們很實惠


我對義烏的批發起售數量早有耳聞,早年甚至聽說有些店家是直接以“貨櫃”爲起售單位的,因爲利潤實在太薄,不走量根本賺不到錢。這些店鋪本質上都是工廠的門市部,以這幾塊錢、十幾塊錢的披肩爲例,一條利潤才幾毛錢,工廠要用整卷的面料開料幫你做,少於 300 條就得虧本……這商業邏輯是沒錯,我們也能理解。只能感嘆—— 到了義烏,才知道自己生意有多小

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年頭工廠的日子越來越難過,“走量”已經不再是義烏國際商貿城不可妥協的鐵律。我們多問了幾家店鋪之後,發現有些店鋪主動降低了起售門檻,提供“現貨批發搭配”模式,即便只有很少的錢也願意賺。比方說薩菲某個款式可能只想拿 100 條賣賣看,擱從前這種只能掙幾十塊錢的單子,人家肯定都不帶正眼瞧你;但現在有些店鋪會願意幫你在有現貨的款式裏幫你配貨——比方說五種顏色各拿 20 條,依然給到批發的價格。

在新開的六區,批發和零售相結合的模式甚至成爲了主流,很多店鋪都備有可供零售的樣品,按照購買數量或金額給你不同的折扣價格。店鋪的小姑娘直言不諱的跟我說,這裏每年門面租金要好幾十萬,靠零售賺點錢不無小補。我比了比價,一到五區店鋪的零售商品,大部分真的是“尾單庫存”,會比網上平臺更便宜;但六區的零售商品價格,就沒啥競爭力了,我還不如去網上買。總之,像我這樣打醬油的“遊客”,在義烏國際商貿城裏瞎逛也很有收穫,一來是淘到一些便宜貨,二來是見識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產品,時常令我發出“居然還有這種玩意兒”的感喟。

▲一區是最有視覺衝擊力的,下面我先來刷一波一區拍的圖片
▲百花深處其實藏着個人,你找得到不?


薩菲在商貿城裏逛得越久,就發現到了越多的商機。比方說,他在商城裏看到一種穆斯林做禮拜用的座墊,覺得這玩意兒簡直是“禮拜救星”。他說穆斯林一天要做五次禮拜,很多老人膝蓋不好,跪坐就跟上刑似的。有了這種座墊,能極大緩解膝蓋的壓力,一定會廣受歡迎。

假如說義烏是全球消費市場的縮影,那麼你在義烏會真切感受到穆斯林的人口數量有多龐大。任誰都沒有辦法忽視這個將近 20 億人口的大市場,圍繞着穆斯林獨特的生活方式衍生出大量爲他們度身訂做的消費品,我們平時日常生活通常都見不到。義烏無疑是中國東部沿海穆斯林含量最高的城市,有些店鋪或許是爲了更好地服務穆斯林客人,專門僱傭包着頭巾的穆斯林女性當導購。另一個很直觀的體現就是街上隨處可見各種穆斯林餐廳——除了我們所熟悉的西北迴民餐廳、新疆餐廳外,還有大量阿拉伯餐廳、土耳其餐廳,甚至是伊朗餐廳、阿富汗餐廳,據說口味很正宗,不過鑑於印度餐廳的糟糕體驗,我們沒去嘗試,在義烏喫的都是中式清真。

我們去的時候剛好趕上週五穆斯林“主麻日”大禮拜,於是帶着薩菲專門去了一趟義烏清真大寺。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清真寺都有明確的教派歸屬或族羣歸屬,教徒一般只會去自己教派的清真寺。比方說拉薩老城區就有兩座清真寺,一座是西北迴民清真寺,另一座是克什米爾人的清真寺,兩者雖然都是穆斯林,但他們不會混在一起禮拜。然而在這座遜尼派哈乃斐學派的義烏清真大寺,平日裏視對方爲“異端”的遜尼派、什葉派、蘇菲派紛紛放下了教派之見,中東穆斯林、中亞穆斯林、北非穆斯林、東歐穆斯林、東南亞穆斯林、中國各族穆斯林一起並肩禮拜,禮拜完了在門口的東鄉手抓大快朵頤,場面頗爲魔幻。 義烏清真大寺可能是除了麥加禁寺、麥地那先知寺之外,聚集了最多不同國籍、不同教派穆斯林的清真寺

▲義烏清真大寺
▲這是網絡上找的圖片,義烏清真大寺原來長這樣,有穹頂有宣禮塔。這幾年國內大搞“伊斯蘭教中國化”,去除了清真寺的異族元素,我對此表示強烈支持。
▲清真寺內部
▲做完禮拜各國穆斯林就在門口吃東鄉手抓
▲商貿城裏有不少“穆斯林特供”商品
▲禮拜專用座墊
▲放置古蘭經的經書架
▲這是伊朗的網紅打卡地粉紅清真寺,地上那個就是經書架,沒想到這玩意兒也要從中國買
▲你在某地看到的“民族服裝”,說不定也是中國的
▲阿拉伯薰香爐和齋月燈籠
▲這是我齋月期間在伊拉克巴士拉拍到的齋月燈籠,沒想到也是中國來的
▲義烏商貿城裏的軍品店鋪
▲這是伊拉克的軍品店鋪,現在看來也是中國來的
▲義烏商貿城的空調扇,在中國我從沒見過有人用這種風扇,但在中東和南亞很流行
▲巴格達街頭看到的裸奔空調扇
▲南亞人民最重要的交通工具——突突車。這個就不解釋了
▲名不見經傳的廠家,跟這些大品牌都有合作

不僅是伊斯蘭教,所有宗教、教派之間的界線在義烏都會變得很模糊,印度教的象頭神伽涅什與漢傳佛教的大肚彌勒相視而笑,東正教的聖像和伊斯蘭的清真言比鄰而居。我這幾年越來越多在漢地寺院看到藏傳佛教的法器,義烏怕是功不可沒——因爲廟裏“法物流通處”的師父們也來此採購,而藏傳和漢傳的法器,都屬於同一個品類。

▲金剛結這玩意兒,也可以流水線生產
▲店鋪老闆纔不會給你區分藏傳佛教、漢傳佛教,全都擱一塊兒
▲進價幾十塊,法物流通處開個光,你就得花幾百上千“請”回家
▲造像區就是大雜燴
▲漢傳、上座部、日韓佛教乃至印度教的造像,全都混在一起
▲同一個門面一分爲二,一邊是基督教聖像,一邊是伊斯蘭教清真言
▲什葉派、遜尼派、基督教、天主教
▲齋月、聖誕、萬聖節
▲印度的載人航天事業,需要靠義烏玩具來實現

逛過了義烏,一切旅遊紀念品都將無法再收割你。遙想我十多年前第一次去拉薩,由於從未在別處見過八廓街上賣的五彩金剛結,以爲那應該是純粹的藏地手工紀念品;我在中東的各地的巴扎,看過許多別具特色的伊斯蘭風格精美瓷片、瓷器、吊燈,以爲必定是當地特產……後來才驚覺, 無論是拉薩的八廓街、加德滿都的泰米爾、曼谷的夜市地攤,還是伊斯坦布爾的大巴扎,出售的大部分工業商品都來自義烏 。假如你喜歡收藏冰箱貼,那更不能去義烏,因爲你會絕望地發現——無論是你在某省博物館高價購買的所謂“限定款”精美文創冰箱貼,還是你飛越了半個地球在世界另一邊某個名不見經傳的旅遊小鎮找到的所謂“特色”冰箱貼,都可以在義烏找到。 你以爲的“詩和遠方”,都可以在這裏被定製、生產出來的

▲在中東很多國家都能見到的旅遊紀念品
▲這是伊斯坦布爾大巴扎拍的,如此具有民族特色的東西我當時怎麼都沒想到會是來自中國
▲在義烏,沒有你找不到的冰箱貼
▲你如果在某個阿拉伯國家看到這種冰箱貼,多半會以爲是當地特產
▲高端文創一樣來自義烏

然而這正是義烏的迷人之處—— 人們遵守共同的商業規則,遵循理性的商業邏輯,追求共同的商業利益;不被意識形態所綁架,不由宗教審查所限制,不爲虛無縹緲的“情懷”所操控 。只要不違反中國的法律法規,歐洲的主教、阿富汗的塔利班、猶太復國主義者、印度教民族主義者、藏地寺院的仁波切、漢地寺院的方丈,都能在這裏定製想要的商品——任何商家出於“意識形態分歧”排斥客戶,都等於主動放棄利潤,從而在商業競爭中處於劣勢,這纔是義烏不可饒恕的“原罪”。

因此我可以言之鑿鑿地說, 義烏纔是全中國最爲國際化的城市,最擔當得起“海納百川”的稱號,上海廣州根本無法望及其項背 全世界最成功的國際化範式莫過於紐約,而紐約的繁榮亦出自於同樣的邏輯—— 以最極致的商業化,催生出了最極致的包容性 你在這裏可能遇到世界上任何國家的人,幾乎可以找到任何風味的餐廳。我在義烏坐了一趟公交車,車上一大半都是外國人。三挺路夜市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上海華亭路(以及後來的襄陽路市場),可以找到各種難以上架網店的商品——假冒名牌、高仿名錶,甚至仿真槍。攤主們通過勤奮的自學,用一口洋涇浜外語喜迎四海賓客。

▲有着15億人口的非洲,同樣是不可忽視的巨大市場
▲義烏的BRT站臺
▲不說的話誰會覺得這是在中國?
▲巴格達太遠,在義烏假裝一下就好
▲隨處可見中東水煙
▲這是我在埃爾比勒拍的庫爾德人抽水煙
▲三挺路夜市也是義烏必去景點
▲這裏的小喫,是我喫過最難喫的
▲白天是馬路,晚上纔出攤
▲非常有煙火氣
▲鐵皮小車打開就是攤位,不過還得裝上頂棚和照明。鑑於這種生意不太合規,所以我還是給人家打個碼爲好
▲仿冒奢侈品依然大有市場
▲全金屬的仿真槍,要價900塊。這是國家明令禁止售賣的東西,可以直接拿着去搶劫。假如有人拿着這種槍指着我,我肯定分不清真假。
▲高仿名錶
▲小衆寵物

我不由感慨,在這個“逆全球化”、民族主義和意識形態極端化盛行的時代,義烏卻通過供應鏈和利潤把整個世界縫合在一起。遙想那戰火紛飛的俄烏戰場、危機重重的霍爾木茲海峽,義烏和諧得甚至有些不真實。我也開始重新審視 宇宙盡頭是義烏 的說法,這句話看似是在調侃一切文化最終都會被工業化、廉價化。但現在我覺得,這或許是一種“世界大同”的終極解決方案—— 不必所有人都信同一個神,只需要讓所有人在同一個市場裏做生意 共同的宗教意識形態能讓人們狂熱地聚集在某個宗教聖地,但唯有共同的商業利益才能讓不同宗教的人理性地聚集在同一個“商業聖地”

義烏正是這樣一個“聖地”,每一家商戶、每一個外國客商,都是自發地來到這裏,自發地爲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進行交流和互動,彼此產生鏈接、發生關係,織就起了一張對全球貿易有着深遠影響的巨大網絡。

▲下面發一組我在義烏受到的各種視覺衝擊。義烏有很多商鋪禁止拍照,我會主動迴避這些。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都已經不知道這是啥了,我還有印象。我記得我小時候(1980年代),大人很流行穿“假領子”,假裝自己裏面穿着襯衫……我不知道居然到今時今日這玩意兒還有市場
▲時光隧道既視感
▲義烏商貿城的每個人都在勤勤懇懇努力賺錢,只有我遊手好閒拍照片

與義烏規模不相匹配的,是其短暫的歷史。義烏在改革開放之前不過是個普通的浙南山區貧困小縣城, 1982 年義烏縣委頂住了當時 " 農民不準經商、個體不準搞批發 " 的政策壓力,主動開放湖清門小百貨市場、承認攤位合法性,從此義烏走上了一條不同於內地其他縣城的發展之路……義烏的經驗提供了這樣一種啓示——政府只需要下放權力、提供便利,讓人民羣衆自己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即便是“雞毛換糖”的小生意、小市場,也有機會成長爲世界上最大的“去中心化”貿易節點。

所以吧,其實世界和平也並不需要各國領導人稱兄道弟談笑風生,他們別擋住貨物流通就夠了—— 只要集裝箱貨輪能在各大洲之間通行無阻,世界就不會大亂

想想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情,以及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利之所至,便是大同。




作者:隨水



最後,講一下披肩購買須知:

  • 不用問是不是純羊絨,我這裏只賣純拉達克羊絨的披肩(刺繡用的線可能會用真絲),否則對不起那麼大老遠帶過來。

  • 我對現在這個季節賣披肩實在不太樂觀,但被我太太逼着沒辦法,只好隨緣賣,賣不掉的會一直掛在店裏,來晚的也可以去看看。假如店裏掛出了“已售罄”的圖片,那就說明一根不剩全部賣完了,不用再來看了。目前還不知道下次啥時候有貨,不用老是在後臺問我。

  • 羊絨披肩可能會混有一些黑色、褐色、白色的“細線”,之前有讀者誤以爲這是織工的頭髮,其實那是梳絨紡線時候混進去的羊毛,並沒有影響,直接拔掉或者鑷子挑掉就行了。

  • 由於是手工製作的披肩且存在不同批次,重量和尺寸會有所偏差,並且可能存在小瑕疵;受拍攝和顯示設備所限,網上圖片可能會與實物顏色有所偏差。

  • 大家在微店付款時可能會提示對方賬戶存在風險,直接無視就行了;不要去點那些支付時彈出來的折扣、領券小廣告,全都是套路。如果實在支付不了又想要,務必在微店給客服留言(注意是微店,不是公衆號)。

  • 大部分款式都只有一條,爲了避免庫存被擠佔,我設置了 付款減庫存 ”—— 假如拍下後 15 分鐘之內沒有付款,微店會自動關閉訂單釋放庫存,以便讓別人可以選購。

  • “GI 認證 指印度政府紡織部對羊絨製品進行產地認證的地理標誌(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保證該製品爲 100% 羌塘山羊絨。認證標誌上包含有一個可溯源查驗的二維碼,通過掃碼能夠顯示包括織造工匠姓名在內的所有信息(微店展示圖片中的二維碼已經過處理無法掃描,需要掃描實物)。該標誌無法移除,請勿嘗試撕去。

  • 羊絨披肩一般不需要洗,但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不洗覺得不舒服。假如非要清洗的話,首選最好是送到店裏乾洗,或者也可以用烘乾機自帶的“空氣洗”功能;假如不慎沾上污漬需要水洗,建議可以用家裏的洗髮水,放在溫水裏輕輕揉洗……千萬不要直接機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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