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左到右依次爲奧特曼、馬斯克以及阿莫迪。圖片由AI生成
文丨博陽
編輯丨徐青陽
在AI巨頭們中間，“末日論”已經過時，“繁榮論”正捲土重來。
一年前，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還在公開預警大量崗位將“徹底消失”。
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則斷言五年內半數白領入門級工作將不復存在，失業率恐飆升至20%。
Palantir CEO亞歷克斯·卡普（Alex Karp）甚至放話，在AI時代，只有手藝人和天生不按常理思考的人，才能確保不被淘汰。
當時，從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到傳統汽車巨頭福特的掌舵人，無一不在描繪AI將重創辦公室白領的蕭條景象。
然而，這股“就業末日論”近日卻戛然而止。
奧特曼爽快認錯。阿莫代伊換了種說法，講的不再是崗位消失，而是人的生產力將因AI提高十倍。馬斯克則乾脆說，未來工作不是必須的，更像一種個人愛好。
他們突然改口，背後有多重壓力。
既因爲衝刺IPO需要講個好故事，也因爲公衆對AI的負面情緒已經壓不住了，再加上就業數據壓根沒出現“末日”跡象，而AI實際的成本和表現也遠不如當初吹得那麼神。
01
從“末日預言”到“生產力神話”
2026年5月底，奧特曼在悉尼的一場行業會議上公開反思，承認業界低估了“人”在經濟互動中的核心價值。他坦言，此前預想的白領崗位大面積消失並未發生，自己對AI經濟影響的直覺出錯了。
阿莫迪也修正了其激進觀點，轉而將AI定義爲“產出倍增器”。
今年5月，他與摩根大通CEO傑米·戴蒙（Jamie Dimon）同臺時提出，即使90%的工作流被自動化，剩下的10%也會催生出新的勞動需求，個人生產力反而能翻幾倍。
阿莫迪在6月發表的文章中解釋了自己態度轉變的理由：當初的警告是爲了讓政策制定者有更好的準備，自己並非想做“末日先知”，不過他仍留有餘地，稱“持久性失業”的風險依舊存在。
福特汽車的實踐印證了這一轉變。福特CEO吉姆·法利（Jim Farley）去年曾預測AI將取代美國近半數白領，但近期該公司卻反向擴招了數百名工程師，理由是自動化工具的質量仍需深厚技術專長的工程師來把關。
高盛CEO戴維·所羅門（David Solomon）則從歷史週期角度指出，從電氣化到數字革命，美國曆次技術顛覆都伴隨着新就業生態的誕生。該機構研究顯示，僅AI驅動的數據中心建設自2022年以來就創造了20萬個崗位。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的研究同樣證實，AI的替代效應通常會被生產力提升帶來的勞動力新需求所抵消。
金融科技公司Ramp與勞動力情報公司Revelio Labs聯合追蹤了近2.2萬家美國企業的AI投入與僱傭數據。
報告顯示，在AI領域投入最高的“高強度採用者”（人均月AI支出超30美元的企業），其員工總數增長率高達10.2%，增長覆蓋了工程、銷售、行政、財務等多個崗位。
這種現象驗證了經濟學中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即技術進步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時，最終消費量不減反增。
Box CEO阿隆·列維（Aaron Levie）與Apollo的托爾斯滕·斯洛克（Torsten Slok）均指出，AI降低了編寫代碼、客戶互動等核心產出的單位成本，反而刺激了企業擴大業務邊界，進而拉動了整體用工需求。
高盛的另一組宏觀數據顯示，過去一年AI每月淨消滅約1.6萬個工作崗位，“Z世代”及入門級員工承受了主要衝擊。但在技術前沿的頭部公司裏，入門級員工人數實際上增長了12%。
這種微妙的矛盾揭示了一個嚴峻的現實：AI正在製造兩極分化。跑得快的技術前沿企業在擴招，而受困於試驗、缺乏持續投入的大多數傳統企業，則成爲了崗位流失的重災區。
02
爲衝擊IPO打前站
既然就業市場的影響這麼複雜多變，這些科技大咖的表述卻變得這麼快？
目前，OpenAI正籌備祕密提交首次公開募股（IPO）申請，目標估值達1萬億美元，並計劃籌集至少600億美元，其目標是到2030年實現2800億美元的收入。同時，Anthropic也已提交保密S-1文件，估值衝向萬億美元大關。
AI戰略顧問鮑勃·哈欽斯（Bob Hutchins）指出，企業無法帶着“社會崩潰、大規模失業”的論調去公開市場爭取銀行家與散戶投資者的信任。面對即將到來的合規審查與IPO募資，巨頭們必須修正社會預期。
他解釋說，2025年CEO們對着科技媒體放話，那時候大膽言論受歡迎。但到了2026年，他們面對的聽衆換成了銀行家、散戶和已經受夠了的普通民衆。聽衆不買賬了，話術也只能跟着變。
此外，公衆對AI的負面情緒正在積聚。
NBC民調顯示，AI的淨正面評級已跌至負值。蓋洛普調查也顯示，年輕一代對AI的焦慮與牴觸情緒日益嚴重，甚至引發了針對數據中心建設和科技高管的線下抗議。
即便關於失業的警告出於善意，它們也正面衝撞了一個飽受就業焦慮困擾的羣體。
ChatGPT問世和崗位被取代的言論傳出時，恰逢科技行業在多年過度招聘後進行大規模收縮。高層進一步的失業警告，精準刺中了已疲憊不堪的工人們。而這些言論順勢成了企業裁員的完美理由：削減崗位被包裝成順應技術浪潮的必然選擇。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戴維·奧特爾（David Autor）直言，科技大佬們意識到，宣稱自己的偉大新產品會摧毀社會經濟，是一場極其糟糕的商業宣傳。在推動數據中心建設及應對政府法規的過程中，淡化失業恐慌具有必然的政治意圖。
商業層面的ROI（投資回報率）焦慮也迫使企業迴歸理性。Emergn的調查表明，多數美國企業領導者很難看到AI投資的實際回報。
同時，高昂的算力成本讓技術普及遭遇瓶頸。英偉達應用深度學習副總裁布萊恩·卡坦扎羅（Bryan Catanzaro）透露，在特定項目中，“計算成本已遠超員工成本”。優步和微軟等巨頭也因預算消耗過快，開始收緊或取消部分AI工具的工程師使用許可。
03
AI成了裁員“幫兇”
儘管大咖們的敘事轉向樂觀，科技行業的裁員潮仍在持續。
2026年前五個月，科技行業裁員已超11.5萬人。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數據顯示，AI被列爲近5萬個崗位的裁員理由。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職場專家安迪·查林傑（Andy Challenger）表示，裁員的本質並非工作被AI完全取代，而是企業資金配置的轉移。原本用於人力薪酬的預算，被挪用於購買算力和服務器。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以AI爲由裁減客服崗位的企業中，約有半數因自動化質量問題已計劃重新招聘人工崗位。這也證明，AI在現階段的替代能力被嚴重高估了。
關於AI對就業影響的討論，在過去四年裏經歷了從“效率神話”到“失業末日”，再到如今“重回理性”的劇烈搖擺。
在這一輪敘事修正中，最具體的註腳反而來自奧特曼個人的一個小實驗。奧特曼曾嘗試使用AI智能體自己回覆日常的Slack和郵件消息，但最終因缺乏真實的人際特質與情感連接而放棄，選擇迴歸人工回覆。
這一科技史上的小插曲表明，無論算法如何迭代，商業社會和經濟協作的核心依然是“人與人的互動”。人類在複雜商業環境中的信任、直覺與情感共鳴，依然是冷冰冰的代碼無法跨越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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