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
江
臾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突如 其來的 “ 風 ”
沒有人說得清楚那陣“風”究竟是怎麼襲來的。
它沒有預兆,也許你還在開車,或者正在飯桌上跟朋友碰杯,或者在深夜的睡夢裏,然後它來了。它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帶來的疼痛卻深入骨髓。有人形容那一刻像被一把尖刀插進骨頭裏,反覆攪動;也有人說像踩在塞滿碎石和釘子的鞋子裏。
這就是痛風。它是人類古老的代謝性疾病之一,在醫學史上,痛風因其發作起來疼痛像風一樣突然而來,又驟然而去而得名。
戴文鑫第一次遇到這陣 “ 風 ” ,是在 2017 年。
那年國慶節他和朋友聚餐,凌晨三點,腳突然劇烈疼痛,他以爲只是腳被崴到,在牀上躺了兩天也沒有好轉,纔去了醫院。檢查顯示尿酸五百多 umol/L ,而男性血尿酸正常值上限是 420umol/L ,醫生下了診斷:痛風。
起初,戴文鑫並不相信。在他當時的認知裏,這種病只屬於那些身體極差、酗酒或嗜食海鮮的人。
那一年,他正處在事業上升期,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應酬頻繁,熬夜、飲酒都是常態。最初幾次發作,他喫點止痛藥,兩三個小時就能緩過來。在廣東,痛風被稱爲 “ 老廣病 ” ,太常見,反而顯得這並非一種嚴重的疾病,他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時,他沒有意識到,在接下來的九年裏,這個被他輕視的疾病,會把他拖進一種 “ 死不了的絕症 ” 般的生活。
在中國,像他一樣的人,正以每年約 9.7% 的速度增長。截至 2026 年,中國高尿酸血癥患者 ( 痛風的前序階段 ) 已突破 2.2 億,確診痛風患者接近 3000 萬。這意味着,每 10 到 15 個成年人中,就有一個人正處在痛風的威脅之中。
更令人警覺的是,這陣 “ 風 ” 正吹向更年輕的羣體。曾被視爲 “ 中老年病 ” 的痛風,如今正加速顯現出年輕化趨勢。據《 2021 中國高尿酸及痛風趨勢白皮書》顯示,在全國高尿酸人羣中, 18 至 35 歲的年輕人佔比已接近 60% 。
《疼痛的故事》一書裏如此描述痛風: “ 把你的腳伸到老虎鉗裏面,擰到不能再擰的時候,那種疼痛叫做風溼,如果再擰一圈,那就是痛風。”這種比喻並不完整。它不是一次性的疼痛,它會反覆出現,在身體裏停留,退去,再回來,發作時間也無跡可尋。
在山東威海,房偉 的痛風史比戴文鑫更長。那是 2013 年, 30 歲的房偉日常喜歡打籃球,有次腳趾紅腫時以爲是扭傷,過了兩天去醫院,醫生讓他查尿酸,數值在五六百 umol/L ,被診斷爲“痛風”。
那時,他身邊很少有人提到這個病。偶爾被提到,也是 “ 喫海鮮喝啤酒 ” 的語境,在他的理解裏,這更像一種生活方式的後果。
他開始主動調整自己,戒菸、不喝酒,海鮮也幾乎不碰,堅持運動減重,體重從 120 公斤降到了 100 公斤。他一直覺得自己正處於一種 “ 健康向上 ” 的狀態中。
但這陣“風”並沒有停止。最初,疼痛固定在每年三四月份發作一次,再後來一年兩三次。發作後的恢復期也在變化,從兩三天到一週,再到一個月。
對於 從事森林保護工作的他來說,痛風不只是身體的折磨,還夾雜着一種隱祕的羞恥。房偉始終記得 2015 年,他所在轄區突發一場山火,而他正處在痛風發作期,腳已經腫了,但他不能缺席,也不敢請假。
“ 那三天太痛苦了。 ” 房偉記得,當時他跟着救援隊從山下走到山頂,一個小時的山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又像有大頭針在腳底反覆磨。 “ 你的鞋就不是鞋, ” 他說, “ 鞋裏面(彷彿)全是碎石,全是尖銳的釘子。 ”
爬到山頂時,房偉已經全身溼透,疼得幾乎站不住。火滅之後,他的腳腫到穿不進鞋,他對同事解釋是痛風發作,同事開玩笑說: “ 那你肯定是喫太好了。 ”
這句話讓房偉的心瞬間冷了下去。他知道自己那段時間既沒碰海鮮也沒喝酒,但在旁人眼中,這種病自帶一種 “ 富貴病 ” 的偏見,沒人能理解那種被困在疼痛裏的孤獨感,他有些無奈地說:“一個人得了癌症,在山火、防汛時在前線,那是正面人物,是媒體、領導心目中的英雄,帶病奮戰在一線,你看媒體有報道哪個幹部痛風發作在一線嗎?”
很多時候,房偉不再主動提起 “ 痛風 ” 。一旦痛風發作,周圍的聲音卻幾乎一致 “ 是不是又喝酒了? ”“ 是不是沒控制飲食? ”“ 是不是自己作的? ”
這種質疑,讓他比疼痛更難受。 “ 腿斷了,大家會給你端水, ” 他說, “ 你痛風躺在牀上,沒人同情你。 ”
“困在誅仙台上,被天雷轟了一遍又一遍”
比疼痛更消耗人的,是人想控制“風”,卻發現無論如何控制,它都難以被馴服。
確診之後,尿酸值開始成爲房偉生活的度量衡。 2016 年起,他開始長期服用降尿酸藥物。那些從國外帶回來的藥,讓他的尿酸大致維持在三四百 umol/L 之間。發作仍然存在,但頻率似乎變得可預測,幾乎每年春節後的三四月份。他自己總結原因:“過年喫得多,動得少,出汗也少。”
那段時間,他一度覺得,身體或許是可控的,但其實一切都沒有消停下來,他的血壓、血脂不斷升高,痛風依舊一年一兩次發作,藥物並未帶來明顯的改善。
“ 降尿酸是不是不管用? ” 他於是決定換一條路。停藥,開始減重,每週固定三次訓練,有氧加無氧,一對一私教。一開始似乎是有效的,身體的很多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有痛風不僅沒有減少,反而發作得更頻繁,恢復期也更長了。
房偉想不明白, “ 爲什麼我這麼健康去鍛鍊自己,結果反而更嚴重? ”
他感到灰心,那之後,他放棄了健身,也不再堅持用藥,某種程度上選擇了 “ 躺平 ” ,但疼痛沒有離開。後來他才意識到,那可能是一個 “ 溶晶 ” 的過程。當血尿酸濃度迅速下降,沉積在關節裏的陳舊結晶開始溶解,反而會誘發更猛烈的炎症。但在當時,沒有人告訴他這一點,在他的經驗裏,所有的疼都是同一種疼,他只能按 “ 發作 ” 去處理。
到了 2024 年底,房偉的身體徹底陷入了泥潭。傳統的秋水仙鹼、雙氯芬酸已經不再有效,絕望之下,他甚至嘗試了從泰國買來的一種 “ 神藥 ” ,疼痛依舊,只是稍微減輕,從未真正消失。醫生建議他使用糖皮質激素,他擔心發胖,但還是用了。
起初三天,他每天往自己的體內推 5 毫克激素,連打三天後疼痛緩解,但七天後又復發。他把劑量增加到 10 毫克,仍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他陷在反覆發作的循環裏,走不出來。
他再次去到醫院檢查,尿酸仍然在 400umol/L 以上,但血糖突然飆升到 20mmol/L 。醫生告訴他,超過 16mmol/L 就需要住院觀察。住院期間,房偉把全身查了個遍,心肝脾肺腎本身沒出問題。醫生給出的結論是:“不是某一個器官壞了,而是整個代謝系統出了問題。 ”
治療方案是他非常熟悉的那套死循環:降尿酸、降血糖、降血壓、降血脂,減重 10% 到 15% ,規律作息,控制飲食。 “ 方向是對的。 ” 他說, “ 但下一站是不是對的,你不知道。 ”
出院之後,他才得知,血糖的驟升很可能與長期使用激素有關,但在最初接受治療時,沒有人明確告訴他這一點。 “ 如果知道,我不會爲了治痛風去打激素。 ”
病到底要怎麼治?他開始感到失去方向。 “ 就像在高速上開車,油燈已經亮了。 ” 他說, “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也不知道前面有沒有加油站。 ”
戴文鑫也走過類似的心路。
他的治療起點很簡單,疼了就喫止痛藥,不疼就不管。直到 2018 年春天, 10 斤螃蟹配白酒,引發了他的第二次痛風發作。此後,發作越來越密集,從兩三個月一次,變成一個月幾次,尿酸也長期在 500umol/L 以上。
飲食清單不斷收緊。 “ 酒不能喝,肉只能喫一點點。 ” 他說, “ 最嚴重的時候,一粒蝦米、一小片香菇,都可能把我放倒。 ” 他開始慌了,嘗試各種偏方,玉米鬚、車前草、蘿蔔湯。 “ 有一點希望的都試過,都沒什麼用。 ”
後來,他開始嘗試降尿酸,而新的問題隨之出現。 “ 尿酸一降,就痛。 ” 醫生告訴他,這可能是 “ 溶晶痛 ” 。疼痛最嚴重的時候,不能運動,走不了遠路,有時連開庭都要硬撐着完成。他感覺自己患上“絕症”。 “卡在這裏面搞得人生好像也沒什麼意義了,不治會痛,治了也痛怎麼辦? ” 戴文鑫在兩個選擇之間搖擺,找不到答案。
“治與不治”似乎都是一條死衚衕,這種困惑也在醫生的診室裏反覆出現。
在廣東省中醫院大學城醫院的門診,風溼科主任醫師黃清春見過太多痛風患者。從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到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痛風的陰影早已覆蓋了全年齡段。
對於痛風是“富貴病”的說法,黃清春並不認同。在醫學領域,飲食只是外在因素,內在的體質、基因背景、代謝強弱都會影響疾病的發生和發展,“痛風的源頭還是和血尿酸升高有關。 “ 他解釋道。
黃清春把痛風分爲五個階段——無症狀的高尿酸血癥期、急性發作期、間歇期、痛風石(痛風石是尿酸鹽結晶在體內長期沉積後形成的結節狀團塊——作者注)形成期,最致命的是第五期,痛風性腎病損害期。 “ 到了這一期,腎臟排泄功能受阻,醫生的治療手段會變得極其受限。 ”
而在門診中,最令黃清春感到無力的是,大部分患者把痛風理解爲一種“發作性疼痛”, “ 痛了就喫藥,不痛就不管”。但在醫學上,高尿酸並不會因爲 “ 沒有疼 ” 而停止對身體的影響,它會與高血壓、高血脂交織在一起,持續損傷病人的血管和腎臟。
黃醫生曾接診過一個極端病例:一位 30 多歲的年輕人,發作時就去診所打針止痛,不疼就不在意,直到有一次疼得受不了纔到醫院檢查。檢查結果顯示:渾身長滿了痛風石,肌酐將近 200μmol/L, ,肌酐清除率已到四級,重度腎衰竭。
黃清春告訴他,可能需要 “ 換腎 ” 或 “ 終身透析 ” 。這個年輕人臉色發白。
還有另一種讓黃清春感到無奈的狀況是患者在降尿酸過程中中斷治療。“在降尿酸過程中痛風的發作率是非常高的,可能劇烈性地發展,因爲它打破了尿酸和這個關節腔裏邊尿酸結晶的這種平衡。”黃醫生髮現臨牀上,大約有 60% 的患者因爲各種副作用或治療過程中的不適而中斷治療。
有着 17 年痛風病史的馬明就經歷過這種 “ 越治越痛 ” 的絕望。幾年前,他喫在醫生的建議下喫非布司他降尿酸。第二天,所有得過痛風的地方開始痛,甚至蔓延到全身,根本下不了牀。 “ 我拿個手機打個字都會很費勁,上洗手間都得有人照顧。手指頭去按一下屏幕,整個神經都是連着的,你只要一動,全身就痛。 ” 他說。
醫生讓他堅持用藥,說扛過去就好了。他扛了一週,實在扛不住了。那一週,他不知道白天黑夜,困了就眯一會兒,疼醒了就忍着,期盼下一次睏意快些降臨。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扛過去,因爲實在太疼了, “ 我就把藥斷了,斷了就沒事了。 ” 他說。 “ (尿酸) 400 就 400 吧,要不了命,我不降了。 ”
越治越痛、反覆無常,這幾乎摧毀了大多數痛風患者的信心。“我怎麼一步步到了這樣?”房偉形容那種絕望感,“彷彿困在誅仙台上,被天雷轟了一遍又一遍。”
關閉那個開關
戴文鑫感覺自己已經掉進了深淵,最嚴重的時候,這陣 “ 風 ” 在他身上盤踞了整整半個月。他痛到無法下地,只能在地上爬着去洗手間,治療看不到希望,常規藥物逐漸失效,他也不敢嘗試西藥,擔心給肝腎帶來影響。
無奈之下,他去到廣東省中醫院,決定嘗試注射一種最新的單抗類藥物——伏欣奇拜單克隆抗體。“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不管是什麼,先抓住。”
他本來沒抱太大希望,但是試了新的治療方法之後,變化來得很快。注射後,他感覺那種如影隨形的刺痛感消失了。他小心地嘗試過喫幾口牛羊肉,偶爾喝上一兩小杯白酒,身體沒有給出疼痛的回應。 “ 以前一個蝦的一條腿都能把我放倒,現在最起碼不會了。 ” 他說。
戴文鑫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安全,生活秩序在此基礎上得以重建:每晚 11 點前必須躺下,每天堅持走一萬步,定期去醫院複查尿酸。配合着中西醫結合的調理,他的尿酸值終於穩定在了 320μmol/L 左右。 “ 這種僵局最起碼打破了, ” 戴文鑫說, “ 不再覺得是一個負擔。 ”
黃清春解釋道,痛風早期的治療核心是 “ 降尿酸達標 ” ,但現在國際上提出了更前沿的 “ 雙達標治療 ” 。 “ 既要把尿酸控制好,又要把尿酸鹽結晶引起的慢性炎症給它控制好,這樣可能對內臟的保護會更好一些。“
過去,人們總覺得痛風只是 “ 尿酸高 ” 帶來的代謝問題,但黃清春表示,越來越多研究表明,痛風並不只是代謝異常那麼簡單,國際上開始將其定義爲一種 “ 代謝性免疫炎症性綜合疾病 ” ,不僅是尿酸的問題,更是一場由免疫系統參與的炎症風暴。
“ 尿酸結晶是一個導火線,但後期一定有大量炎症因子的參與。 ” 黃清春解釋。 “ 就像放個小鞭炮,引出來之後,嘩啦嘩啦幾個小時就達到最高峯。 ”
其中最關鍵的炎症因子是白介素 -1β ( IL-1β )。當尿酸鹽結晶刺激免疫系統時,它會像一個失控的開關,在數小時內引發級聯反應,導致關節瞬間紅腫熱痛。更可怕的是,這種慢性炎症很難被徹底撲滅,即便病人不覺得疼,它依然在血管和腎臟裏持續而隱祕地燃燒,最終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伏欣奇拜單克隆抗體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傳統路徑的治療思路。它不再是廣泛地壓制免疫系統,而是精準靶向並中和白介素 -1β ( IL-1β )這一痛風炎症反應中的 “ 總開關 ” 。 這種目標性極強的干預,意味着它在熄滅關節深處那團 “ 火 ” 的同時,更少影響胃腸道、凝血功能或血糖代謝。
同時,作爲一種治療性蛋白藥物,它並不依賴肝臟的酶系統進行降解,也幾乎不經由腎臟排泄。在完成使命後,它會像人體內的普通蛋白質一樣,自然降解爲最基礎的氨基酸,重新參與體內的營養循環。這意味着,對於那些長期受困於慢性腎病或肝功能受損、在傳統藥物面前 “ 無藥可用 ” 的患者,這種療法無需根據肝腎指標反覆調整劑量。它避開了傳統降酸藥可能帶來的肝腎負擔,讓這場關於代謝的長期抗戰,有了一個更溫和、也更長期的保障。
房偉也決定按下這個 “ 開關 ” 。
他在 2025 年就關注到這款單抗類藥物,原本打算觀望半年,但在經歷血糖問題之後,他決定不再等待: “ 我不想再讓它發作了。 ”
用藥之後,他至今沒有再經歷痛風發作,尿酸最低的時候達到 170umol/L ,同時血脂、血壓都在下降。更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回了對於生活的控制感,那種隨時可能被“風”擊倒的不確定性消失了。 “ 以前喫了所謂的神藥,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天又發作,現在只要打上藥,這段時間就是確定的。 ” 他說。
對於另一位患者夏天翔來說,相比過去需要每天喫藥、稍不留意尿酸就反彈,這種治療方式更簡單,也更穩定。對他來說,更直接的是疼痛被 “ 關掉 ” 後的清醒。 “ 疼的時候,腦袋沒有辦法思考, ” 他說, “ 它可以精準幫我止疼是最重要的。”
醫生反覆提醒他們,痛風很難根治。它更像高血壓、糖尿病,是一種需要長期管理的慢性病,治療的目標是減少發作、延緩進展。戴文鑫和房偉,也逐漸接受了這一點,痛風不再是一個需要 “ 戰勝 ” 的敵人,而更像是一種需要長期相處的身體狀態。
他們開始重新安排生活,在那些具體而微的日常裏慢慢找回對身體的感知和對生活的掌控。戴文鑫開始期待通過長期的生活管理讓病情得以穩定,直到最終能停下所有的藥;而房偉則在計劃那些普通的遠行,他想陪着孩子和家人,像每一個普通人一樣出門遊玩,把過去被疼痛打斷的生活慢慢補回來。他們依舊在等待,等待醫學更加昌明,也許那陣
“
風
”
會徹底平息,不再回來。
(來源:騰訊新聞)
◦ 頭圖、封面圖來自視覺中國。
◦ 房偉、馬明爲化名。
* 版權聲明: 騰訊 新聞出品內容,未經授權,不得複製和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