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AI 領域有一句話流傳甚廣——
“只要你學得足夠慢,很多東西就不用學了。”
這話聽着像段子,但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畢竟一個熱點產品的半衰期今天已經越來越短了。
短到沒過兩天我們就開始懷疑:這東西曾經居然這麼火過?
龍蝦,就屬於這類產品。
龍蝦火得太TM快了,快到連馬化騰都沒想到,GitHub星標5個月不到飆到34萬,超越了曾經神一樣存在的Linux、React。
還記500塊上門安裝龍蝦嗎,還記得騰訊雲線下排隊安裝龍蝦嗎?
彷彿還在昨天,彷彿又恍如隔世。
二
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龍蝦這波熱潮冷卻得這麼快?
先看幾個指數。
現在去翻微信指數,把關鍵詞"OpenClaw"的時間線拉到4月,你會發現那條曲線在3月中旬達到巔峯之後,是一路向下的。
百度指數同理。
Google Trends也是,全球範圍內,OpenClaw的搜索熱度峯值出現在3月10日。
此後穩步回落,到4月中旬基本回到了峯值的五分之一不到。
做過產品的同學可能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說的指數在一定程度上只代表着感興趣而去搜索新增用戶,並不代表存量用戶。
這麼說有點道理,那我們來看一下另一個和存量有關的信號:國內廠商的沉默。
國內有多少廠商做了龍蝦——Kimi Claw、MaxClaw、ArkClaw、QClaw、CoPaw、有道龍蝦、小米miclaw、訊飛AstronClaw、智譜AutoClaw、EasyClaw、NullClaw、AutoClaw……千蝦大戰。
那麼,這麼多廠商,有哪一家公佈過自己龍蝦產品的用戶數、留存率或者龍蝦消耗的token數?
據我所知,一家都沒有。
在這個行當裏,數據好看的產品,團隊恨不得半夜三更都要發戰報,生怕全世界不知道。
但沒有。
沉默本身就已經是回答了。
三
事實上,我自己還做了一個田野調查——
4月12日,我在朋友圈發了一條:
“做個小調研,你養的龍蝦還活着嗎?在的話每天給它幾個任務?”
我這個號微信好友有8700多個,都是衛夕指北的讀者。
換句話說,這個人羣大概率都是互聯網和科技行業相關的,這些人的回覆大概能說明一些東西滴。
有人敏銳地發現了,說養死了龍蝦的人,從心理學的角度大概率不會說,所以你這個調研沒有意義。
沒錯,所以我觀察的是回覆還活着的人有多少?
結果回覆的總共13個人。 (以前做類似的調研回覆要活躍得多)
8700 VS 13,說實話,這個比例的確是我沒有想到的。
記得當初朋友圈隨便發一個一起養蝦,就能聚集200+人加羣,說好的一起養蝦的呢??
四
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大家的蝦很難持續地養下去?
我以自己的體感嘗試說幾個直觀的原因——
首先,原版蝦的草臺和高門檻讓大部分人養不活。
原版蝦是奧地利程序員Peter Steinberger的個人項目,完全不是開箱即用的。
裝原版蝦,你得有一臺常開的電腦(最好是Mac Mini,Windows的搗鼓難度又更大一些),得裝Node.js v22以上版本,得會基本的命令行操作,得配置API Key,得搞定科學*上網。
這必然屬於能折騰的少數人。
關鍵這還是第一步,即便安裝完了原版龍蝦,這東西依然不穩定到讓人抓狂。
我自己的使用體驗是:它經常動不動就掛了,WebSocket連接斷開、插件衝突導致Gateway崩潰、升級版本後Skills全部失效……
3月24日那次大版本更新,直接控制檯無法加載,掛得相當抽象。
下面這張圖是我和龍蝦的日常——
要命的是,一旦掛掉,大部分人對此完全束手無策,對於原版蝦的用戶,上面的對話就是和龍蝦的最後一次對話。
龍蝦掛了之後的修復過程,涉及到看日誌、查配置、重裝插件或回滾版本。
這些操作對於普通用戶來說,跟修摩托車沒有區別。
我的龍蝦之所以到今天還沒有掛,是因爲我每次都會用 Claude Code 去修它。
問題是,我TM都有Claude Code了,很多任務明顯Claude Code跑得更好,又少了用一個OpenClaw的理由。
我的小羣裏有個哥們,算是比較愛折騰的,他的原話是——
“整個三月,我和龍蝦的所有對話中,有TM一半都是如何修它自己,後來實在受不了,讓它滾蛋了!”
龍蝦爲什麼這麼不穩定?
核心原因之一是它起點太草臺,迭代太快,迭代快在開發者社區是好事,但對普通用戶來說是災難。
用戶今天花三小時配好的環境,明天一個強制更新就可能全部報廢。
這種體驗,放在任何一個消費級產品上,都是不及格的。
很多第一波嘗試的大衆用戶,都是請身邊懂行的人幫忙安裝。
但沒兩天掛掉了,不太意思再請人幫忙救回來,於是就再也喚不醒了。
五
以上是大部門人搞不定原版龍蝦的核心原因,那麼我安裝國內的雲端蝦、魔改蝦,不就完事了嗎?
有道理。
這些版本的共同特點是什麼?
零配置、雲端託管、瀏覽器即開即用,聽起來很美對吧?
但你想想龍蝦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它能接管你的電腦,操作你的本地文件,驅動你的瀏覽器,執行你的命令行。
這一切的前提是:它得在你的本地設備上運行。
沒錯,本地運行本身就是人家OpenClaw誕生之初的設計哲學。
你如果放在雲端,你得到的基本還是一個在線聊天機器人。
有一個比喻很形象,你請了一個保姆,但是你不讓ta進你家,而是讓ta在院子裏工作,你還要把家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到院子裏來給ta用 (傳一些東西到雲端)。
請問這個保姆能發揮多大價值?
六
有人說我裝的不是雲端龍蝦,我裝的是國內版的本地龍蝦。
終於到了正經能用龍蝦的環節了,別急,還有一堆問題等着呢!
小米AI模型負責人羅福莉在Twitter上發過一篇很有分量的長推文(
https://x.com/_LuoFuli/status/2040825059342721520)。
文章明確龍蝦的上下文管理混亂問題,原表述是——
“我仔細研究過 OpenClaw 的上下文管理——它很糟糕。在單個用戶查詢中,它會以獨立 API 請求的形式發出多輪低價值工具調用,每個請求都包含一個很長的上下文窗口(通常超過 10 萬tokens)——即使緩存命中,這也是一種浪費,在極端情況下還會提高其他查詢的緩存未命中率。每個查詢的實際請求數最終比 Claude Code 自身的框架高出數倍。”
通俗地說,龍蝦每次與模型的API交互,都需要把一大堆東西塞進去——
系統提示詞(SOUL.md、USER.md、AGENTS.md三件套等等)、相關對話歷史、工具的JSON Schema描述等.
這些東西不是發送一次就緩存了,是TM每次請求都完整發送一遍。
還有龍蝦引以爲傲的心跳機制(Heartbeat),它每隔一段時間自動喚醒檢查有沒有新任務。
每次心跳都是一次完整的API調用,默認30分鐘一次 (有些人還會把頻率調得更高一些) ,一天48次。
這直接導致了龍蝦的token成本控制成爲一個問題, 對於很多普通用戶對成本還是非常敏感的。
我買了20刀ChatGPT Plus套餐通過Oauth登錄跑龍蝦,稍微多兩個任務,就被限額了,非常煩躁。
想要升級100刀的套餐,又懷疑這玩意兒值得我爲它花這麼多錢嗎?
最後乖乖回到了100刀的Claude Code。
而且token消耗的問題不只是錢的問題,還直接影響到龍蝦的智力表現。
如果不研究一下SubAgent(多個子Agent配合),一窩蜂把所有任務直接發給它,它上下文窗口會被無關信息佔滿。
模型的注意力會被稀釋,具體表現爲上下文溢出導致的降智。
七
接下來吐槽一下龍蝦做的一般的記憶系統。
客觀地說,龍蝦的記憶系統是有創新的。
它在本地的Markdown文件裏,分爲全局記憶(MEMORY.md)和每日記憶,但這套系統真正運行起來實際體驗並不算好。
它的記憶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模型自己判斷什麼該記什麼不該記,這意味着它有時候會漏掉一些重要的事情。
SegmentFault上有開發者吐槽說:
“它確實記住了一些東西,但往往不是你想要的。關鍵偏好可能忘了,無關緊要的閒聊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雖然社區後來搞出了各種記憶優化插件(比如PowerMem、MemOS等)
但這又回到了那個老問題: 要優化龍蝦的記憶系統,你得先透徹地理解原來記憶系統的缺陷。
而這又擋住了大部分人。
此外,很多人是搞不清SOUL.md、USER.md、AGENTS.md這三個核心文件應該寫什麼的,它們有神馬區別(從某些發帖看,我看某些大V也沒搞清楚它們的區別)、應該如何寫才契合自己。
大部分人完全不寫,最後養出的龍蝦像白開水一樣,還沒有豆包有活人感。
某些人妄想當老闆,結果沒有設置SOUL.md龍蝦給不了一點情緒價值。
再加上如果你接入是某些智商和上下文長度一般的國產模型,它幹活你能明顯感覺不咋聰明的樣子。
搗鼓半天,氣死個人。
八
還有龍蝦的安全問題。
我在《 你的龍蝦可能在裸奔 》的長文聊了斯坦福那篇極其精彩的討論龍蝦安全的論文《Agents of Chaos》。
裏邊的龍蝦的各種騷操作讓人歎爲觀止。
諮詢了一位在深圳搞安全的基友,他說他的直觀感受是: 圈子裏的黑客們好久沒有這麼集體興奮了。
沒錯,儘管龍蝦後續的版本做了很多安全層面的加固,但有安全意識的業內人士還是很難放心將其安裝在自己的主力機上。
順便說一句,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龍蝦在電腦休眠的時候是不工作的,於是想着很美在外面從微信上給龍蝦安排任務,結果它根本不理人。
對於這類用戶,我推薦一個產品:顯卡欺騙器。
一個像U盤一樣的東西,讓筆記本誤認爲你插了一個顯示器,讓Mac合起來龍蝦也能幹活。
九
以上的原因還是直觀的,再我看來,還有一個特別容易被忽視的深層次問題—— 大多數人,其實是當不好老闆的。
很多人,即便給他招幾個聰明的人類員工,他其實也很難把任務指派明白。
鐵一般的事實是,老闆沒辣麼好當的。
習慣了做執行層工作的人,身份很難轉變,交代稍微複雜一點的任務基本都會抓瞎。
說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不知道該佈置到什麼程度,更定不出交付標準。
最終結果就是龍蝦一頓操作猛如虎,然後給你整一堆空文件夾。
所以,有時候並非龍蝦的能力問題,是用龍蝦的人,不知道怎麼把它用好。
很多人興沖沖養了龍蝦,最後給它指派的任務就是每天早上總結一份AI新聞。
相當抽象。
十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一本老書:傑弗裏·摩爾的《跨越鴻溝》(Crossing the Chasm)。
這本書最核心的觀點是:新技術產品從早期使用者(Innovators和Early Adopters)擴展到主流大衆(Early Majority)之間,存在一道巨大的鴻溝。
很多技術產品死在這道鴻溝裏——左邊是一羣對新技術充滿熱情的極客;右邊是需要產品穩定可靠的普通消費者。
兩邊的需求天差地別。
龍蝦就是一個典型的沒有跨過鴻溝的產品。
看看那些真正還在用龍蝦的人是什麼畫像——
他們幾乎全是開發者或者極客,能用AI排查系統問題、對token計費心中有數、遇到bug能不慌不忙的人。
知乎上有個深度用戶寫的用法就很典型——他養了兩隻龍蝦,一隻叫狗子,一隻叫虎子,兩個同時跑互爲競爭對手互爲備份,一個掛了就用另一個去救它。
這操作騷歸騷,但你讓一個普通人這麼幹?
早期使用者的特點是愛搗鼓、能忍,他們享受征服技術的快感。
但主流用戶要的是什麼?
打開就能用,別給我添亂。
龍蝦在“在爲人民服務”這個維度上,差得還很遠。
Huggingface的CEO甚至在龍蝦最火的時候就公開預言:“OpenClaw的熱度六週後就會褪去。”
事實證明,他的預言基本被驗證。
十一
有人說,龍蝦熱就是國內廠商過度營銷產生的泡沫。
對於這個說法,我部分同意但不完全同意。
沒錯,龍蝦熱是廠商FOMO和用戶FOMO的共振。
但我倒覺得——這波迅速的產品化動作,是有潛在的正面意義的,罵得太狠了反而不客觀。
首先,由於芯片受限,我們模型側的性能上限的確在客觀上被打壓,這時候如果應用層面反應還不快,辣麼咱們就木得玩了。
所以,這其實是被動局面下的主動選擇,談不上投機。
卷其實是有意義的,當年的支付大戰,就實打實地把移動支付的基礎設施在中國鋪開了。
龍蝦的適當FOMO對推動國內Agent的普及,當然是有好處滴。
所以,有人現在拿着下面這個朋友圈的截圖說:心疼Pony一秒,倒是木有必要。
廠商這波迅速反應,其實是一次練兵——把內部的AI產品化流程、跨團隊協同機制全都實戰演練了一遍。
下一波AI浪潮來的時候(肯定還會有的,而且很快),這批練過兵的團隊,會比沒搞過的團隊快上好幾拍。
這不,這幾天國內版Hermes Agent又陸續迅速上線了嘛!
騰訊雲上線Hermes Agent部署
十二
我還是想再補一個點。
在我看來, 即便在應用層面,國內團隊也應該在底層做一些更原創的探索。
我們需要更多像龍蝦開發者Peter Steinberger這樣更鬆弛的人,需要更多像Claude Code之父Boris Cherny這樣洞察工程的人。
(我專門寫過一篇 關於Claude Code和Boris的長文 )
我們需要比Hermes Agent更優秀的框架,需要更多比Manus更創新的產品,而我們其實也是有這樣的智力和環境土壤滴。
說實話,在龍蝦剛出來的時候,我一度以爲比它更好的Agent框架會從國內團隊裏誕生。
畢竟論工程能力、論應用場景理解、論用戶觸達,國內團隊都不差。
但事實是——沒有。
過年前我參加了真格基金關於龍蝦的一個閉門討論會,那時候算國內非常早的龍蝦線下討論會。
會上真格戴雨森問了Orange AI創始人橘子一個非常犀利的問題:
“這個爲什麼不是你做出來的?”
橘子的回答鬆弛而坦誠: “他對系統的理解比我深刻。”
兩個月後,橘子端出了新產品ColaOS,我不知道這個產品能走多遠,但的確需要更多類似的新嘗試。
畢竟,龍蝦也是Peter Steinberger開發的第44個AI產品。
這意味着,他之前開發的43個產品都沒有火。
第44個是果,前面43個是因。
多試新東西,多搞原創的東西。
畢竟,硅谷的頂級實驗室,現在已經開始招哲學家,討論模型福利和情緒了。(我的 這篇文章 討論了這個問題。)
十三
如果你認爲我這篇文章是想把龍蝦貶得一無是處,那麼你錯了。
看過我之前文章的人就會知道我從來不是二極管。
僅龍蝦憑一己之力,讓一直封閉的微信第一次開放通訊接口這一件事,龍蝦就配享太廟。 (我寫過 長文分析過此事 )
更不用說,龍蝦在某種意義上改寫了 ChatBot 這個傳統的 AI 敘事,也推動了skills走向更多的人羣。
它還在一定程度上讓很多傳統互聯網產品推出了CLI。 (還有濃眉大眼的Claude Code也明顯抄襲了龍蝦的很多feature)
有人類比說,龍蝦可能就是特斯拉的第一代Roadster。
2008年,Roadster證明了電動車可以跑起來,可以很酷——但它的售價超過10萬美元,質量問題一大堆,續航非常拉胯。
真正讓電動車普及的是2017年的Model 3。
從Roadster到Model 3,中間隔了9年。
另一個類比是,龍蝦還處在智能手機的黑莓時代。
黑莓證明了手機可以收發郵件、可以移動辦公——但它需要物理鍵盤、需要企業IT部門配置BES服務器、界面極其反人類。
真正的智能手機要等到iPhone出來。
龍蝦創始人Peter Steinberger自己就說過一句話:
“因爲他們(競爭對手)都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很難打敗一個純粹爲了好玩而做這件事的人。”
這話聽着很極客。
但問題是——一個純粹爲了好玩的產品,和一個要服務千萬用戶的產品,還是有差距的。
全民養蝦這件事本身,註定只是2026年春天的一場集體狂歡。
十四
寫到最後,忍不住再嘮叨兩句。
有人評價龍蝦的GitHub星標——
“GitHub星標是一種虛榮指標,不是用來衡量項目實際使用率、功能或質量的可靠指標——許多用戶會出於好奇、出於跟風或用於表達關注而標星。”
龍蝦所代表的Agent的技術方向當然有長期價值,但眼下,它本身多少有些雞肋的趨勢了。
在AI這個行當裏,涼得快的產品多如牛毛——但電動車不會停留在特斯拉Roadster,智能手機不會因停留在黑莓。
龍蝦最大的貢獻是什麼?
它讓我們第一次知道好用的Agent大概應該朝哪個方向進化。
至於誰會成爲Agent領域的Model 3或者iPhone,那是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納瓦爾說: AI適應人類的速度比人類適應AI的速度要快得多。
原因在於——AI面臨更激烈的自然選擇。
這個洞察相當深刻。
沒錯,下一個AI爆款又在來的路上了。
想一想,還挺激動的呢!
看到這裏了,不加個關注說不過去吧!
——End——
作者簡介:衛夕,公衆號“衛夕指北”出品人,科技專欄作者,專寫長文,專寫不一樣的,專注剖析AI、廣告及互聯網的底層邏輯;不關注這個賬號,你都不知道你會錯過神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