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ona Fung 在 Anthropic 大會上講了 28 分鐘,聊了聊 AI 時代到底該怎麼管一個工程團隊。
她做這套幻燈片時,Anthropic 還沒有推出 Routines 功能。
三週後,Routines 上線了。這是一個讓 Claude Code 在雲端按計劃自動跑任務的功能,不需要在本地一直開着終端。等到她真正站上 Code with Claude 2026 大會的講臺時,幻燈片裏好幾張就已經過時了。
Fiona Fung 是 Anthropic 旗下 Claude Code 和 Cowork 兩條產品線的工程與產品負責人。她之前在微軟幹了十二年(從 Visual Studio 做起),後來去 Meta 帶過 Facebook Marketplace 和 Instagram 的工程團隊,在 2025 年 9 月加入了 Anthropic。這次演講不到三十分鐘,主題聽起來很普通:“AI 時代怎麼管一個工程團隊”,但她講的全是這一年來在 Claude Code 團隊踩過的坑、砸碎的舊規則,以及還沒想明白的現實挑戰,一點也不講抽象的空話。
視頻原鏈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gO8iyca2_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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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軟件工程的瓶頸過去是“寫代碼慢”,現在則轉移到了驗證、評審、跨職能協作和安全性上。 過去的各種流程都是基於“寫代碼很貴”這個假設設計的,現在既然“寫代碼幾乎免費”,流程就必須全部重構。 -
• 流程極少會自然消亡,組織只會一層層地往上疊加 SLA、規章制度和評審。 用 AI 改造工程團隊的第一步,其實就是明確允許大家砍掉陳舊流程。 -
• 技術辯論的方式變了。過去是把人拉到白板房裏畫架構圖,現在是讓 Claude 同時搓出三個 PR,連着對 API 的實際影響範圍一起對着代碼討論。 -
• 在 Claude Code 團隊,所有的 PR 都有 Claude 的參與。“這段代碼到底是誰寫的?”這個問題已經漸漸失去意義。 -
• 經理必須從一線 IC (個人貢獻者) 做起。Fiona 在招人時死死咬住這一條,負責招聘的同事一開始甚至不能理解:“現在哪有經理願意倒回去先寫代碼的”。她的回應很乾脆:“不願意就趁早好聚好散”。 -
• 組織儘量扁平、所有小組共享一個團隊目標(mission)。理由很簡單:目標一變,層級越多越容易產生對齊損耗,扁平意味着靈活。 -
• 代碼就是唯一的“事實來源”(source of truth),而不是設計文檔。 如果非要保留 spec,就把 spec 提交進代碼庫,讓 Claude 去校驗代碼與文檔是否一致。 -
• 衡量效果看三個指標:新人上手時間、PR 的生命週期、Claude 輔助提交的比例。但她也警告, 別死盯着“有多少代碼是 AI 寫的”,那只是虛榮指標,關鍵要看產品質量和可靠性。
【1】二十年裏,行業被重塑了兩次
演講一開始,Fiona 把時間線拉回了 2000 年代初。她當時在微軟做 Visual Studio 2005——全球主流的開發工具之一。那會兒軟件還是靠 CD 發行的(再早點是軟盤)。因爲軟件要送到流水線上刻盤、裝盒、鋪貨到店裏,每個版本都有雷打不動的發佈主線。
後來互聯網來了,把發行方式從 CD 變成了在線分發,工程節奏隨之被顛覆。現在輪到 AI,但這次變的不只是發行節奏,而是“寫代碼”這件事本身。
過去管用的老經驗,現在未必行得通了。
(“What served you prior may not serve you any longer.”)
她在演講裏反覆回到這一句。多年來工程節奏圍繞一個假設搭建:寫代碼貴、寫測試貴、重構貴。從瀑布到敏捷,每一種方法論都是在分配這塊稀缺資源。
去年她還在抱怨 vibe coding(憑感覺編程,由 OpenAI 聯合創始人 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初提出):“爲什麼到處用常量,工程實踐不好。”一年之後,模型變得能幹太多。這種突破已經遠超單純的“提速”範疇,而是整體的吞吐量直接躍升了一個數量級。
【2】當編碼不再是瓶頸,新的卡點出現在哪裏
Claude Code 團隊現在的瓶頸是驗證、評審、跨職能協作、安全。
代碼量提升後,她被其他工程負責人問得最多的問題是:“這些代碼人怎麼審得過來?”她也想知道維護成本怎麼算。生成代碼的成本幾乎爲零,但維護成本不會跟着歸零。
注: 演講提到的“用 Claude Code 構建 Claude Code”是 Anthropic 公司層面的公開做法。Boris Cherny 此前在多次訪談中講過,自己用 Claude Code 在 10 天內構建了 Cowork 這個面向非技術用戶的桌面 Agent。這是工程現實,不是修辭。
她列出了一份“正在悄然失效”的舊流程清單:長達半年的產品路線圖、繁瑣的排期會議、對代碼的所有權劃分、馬拉松式的代碼評審會議、按部就班的傳統團隊結構、知識庫分享、以及漫長的新人入職培訓(onboarding)。這些統統都是因爲當初“開發成本太高”而被現實倒逼出來的歷史產物。
流程極少會自然消亡。我們習慣的做法是不斷地往上疊加新流程。
(“Rarely do processes kill themselves, we tend to just layer more and more and more processes on.”)
她舉了個痛點例子:之前在某個團隊,SLA(服務級承諾)多到需要拉個大表格強制排序,工程師才能弄清楚哪條需要優先響應。她早就覺得這種過度堆砌該清理了,但真正下決心動手,還是到了 Anthropic 之後。
【3】少做什麼:六個月路線圖、設計文檔、產品評審
剛加入 Claude Code 時她還在問:“不需要做六個月路線圖嗎?”
寫出來了,前三個月還能用,過完新年再看,已經變了大半。她現在用一個詞:jit planning(即時規劃),借編程概念裏的 just-in-time 編譯,意思是什麼時候需要再做什麼,因爲原型成本已經趨零,“提前規劃”的槓桿消失了。
設計文檔也大量減少。Claude Code 團隊的默認討論媒介從“先寫一份 doc”換成了“先發一個 PR”,有想法直接做出來。產品評審會同樣開得少,因爲產品形態變化太快,與其評審 mock,不如把內部版本推給 Anthropic 全員(她管這個叫 ant-fooding,因爲公司名 Anthropic 含“ant”),再推給外部用戶,聽他們怎麼用。
【4】多做什麼:驗證,把質量保障往源頭推
她希望團隊在驗證上加倍投入,叫 shift left(左移)。傳統軟件流水線左是源頭右是交付,把質量保障從靠近交付端的人工測試,往靠近源頭的自動化推。
爲什麼這件事變重要?因爲角色邊界正在模糊。她的設計師同事現在也在提交代碼。Fiona 順帶講了一個真實的小焦慮:她有次修了個跟求職簡歷相關的 bug,第二天掃了一眼 Boris 的消息流,看到有人在羣裏 @ 他報新 bug。她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觸是“心跳都漏了半拍”,生怕是自己捅的婁子。
每個人都不希望因爲自己的提交把服務搞掛。在這個高吞吐量的環境下,這是非常真實的心理負擔。傳統的人工 QA 根本接不住這麼高的代碼產出率,所以質量保障必須更早地依賴自動化機制。
【5】技術辯論的方式變了:從白板到三個 PR
剛加入 Claude Code 團隊時她想做一次重構,藉機熟悉代碼庫。和 Boris 在技術方案上有分歧,她差點習慣性地拍肩膀說“走,去白板房畫一下”。
下一秒她馬上意識到,其實完全可以讓 Claude 同時搓出三個版本的 PR,直接對比完整的代碼實現,甚至能拉出對所有調用方的影響。白板上可畫不出這麼直觀的全局視角,但代碼可以。
當寫代碼變得輕而易舉,無休止的爭論就顯得極其昂貴。
(“When building is cheap, arguing is expensive.”)
拋出這個判斷時,她的語氣尤爲嚴肅。她隨即提醒聽衆:正因爲生成代碼的成本趨於零,團隊文化和底線共識反而變得越發關鍵。
決不能淪爲“誰最後一個 commit 誰贏”。比如有人熬夜到凌晨三點偷偷交代碼,或者設個定時任務搶在上線前壓哨操作,這絕對不行。恰恰是因爲代碼不值錢了,團隊橫向對齊反而更需要明確的底線。
【6】代碼評審:Claude 接什麼,人保留什麼
Cat Wu 在大會上午的 keynote 已經講了 Claude 自動評審 PR 的能力。Fiona 這裏的視角更具體:什麼交給 Claude,什麼繼續留給人。
注: Cat Wu 是 Claude Code 的產品負責人,與 Boris Cherny 同臺主理 Claude Code 產品方向。
交給 Claude 去做的:風格檢查、lint 去重、回應代碼評審意見、抓常規 bug,以及補全單元測試。她說 Claude 現在非常擅長“打理”PR,通常在人工接手之前就把大部分髒活累活幹完了。
依然需要人工介入的有三類:法律和合規層面的審覈,因爲涉及風險口徑;安全敏感代碼的邊界確認,因爲出漏洞的代價太高;針對產品體驗的 sense(直覺)和品味,這也是當前大模型相當難跨越的一道門檻。
第三類她講了個輕鬆的例子。她有個小愛好:按節日裝飾 Claude 的終端形象。聖誕節那次她想把 Claude 變成雪人,讓 Claude 用 ASCII 字符畫。她把結果發給設計師同事徵求意見,對方一句話:“你把它畫成了 Mr. Peanut。”
注: Mr. Peanut 是美國知名零食品牌 Planters 的吉祥物,戴禮帽和單片眼鏡,長得跟雪人在輪廓上有點像。
她最終採用了簡單方案:冰藍色 + 雪花。這個故事她拿來說明產品 sense 的意義:抽象判斷很難自動化。
【7】代碼邊界日漸模糊,角色分工也在重新洗牌
在 Claude Code 團隊,幾乎所有的 PR 都有 Claude 參與。“這段代碼到底是誰寫的?”這個問題正在變得荒誕甚至沒有意義。
Fiona 建議不要糾結於這種表象,而是深挖你真正想搞懂的是什麼:是誰的修改引爆了 bug?誰有足夠的背景上下文去跟客戶解釋技術細節?誰對這塊代碼模塊的來龍去脈更清楚?如果你問的是後面細分的這幾個問題,就會發現往往有更好的自動化路徑來回答。比如她原來有個習慣:每天早上泡一杯咖啡,用 Claude Code 對接客戶反饋頻道去跑一遍信息彙總摘要;現在這個動作已經被編排進了 Routines 自動化任務裏,連手動敲命令都省了。
注: Routines 是 Claude Code 的一項功能,可以設置定時或觸發式的自動化任務。Fiona 在準備這個演講的一個月期間,這個功能纔剛上線,連她自己的幻燈片內容都因此需要更新。
這種角色的模糊化是雙向發生的。一面是非技術出身的人員也開始捲起袖子寫代碼,Claude Code 團隊裏的 PM 就在實打實地提交 PR。另一面則是讓工程師跳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去搶傳統上屬於其他崗位的活兒。Fiona 拿自己舉了個例子:她原本想優化一下 Claude Code 的用戶問卷調查,又找不到內容設計師。過去她可能要拉着內容團隊的人反覆摳文案字眼,現在她直接用 Claude 作爲文案搭檔。她自嘲作爲一個典型的工程師,“在把文案寫得精煉這件事情上可謂是一塌糊塗”。
在招聘上,Claude Code 團隊重點看兩類人。一類是有產品感覺的創意建造者:好奇心強,看到問題就想做產品來解決,會反覆打磨體驗。另一類是深度系統專家:團隊搭建 Claude Code Remote 時發現缺少有分佈式系統經驗的人。她不再看重的是原始編碼吞吐量,模型已經把這部分拉平了。
【8】組織形態:儘量扁平,經理從 IC 做起
Anthropic 招她進 Claude Code 時,對方默認按“10 個 IC 配 1 個經理,再向下嵌套”的結構來招人。Fiona 不要這種。
她想要的是儘量扁平。Claude Code 和 Cowork 兩條線只共用一個團隊 mission,不讓每個小組各自定 mission。理由很實在:mission 一變,多層級要花很多時間向下對齊,扁平等於靈活。
她還堅持一條:Claude Code 團隊裏所有經理都要先做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一線工程師)。
招聘官最初的反應是“你瘋了”,意思是沒有經理願意先做 IC。
我希望 Claude Code 團隊的每個經理都從 IC 起步,這是我對團隊的期望,不接受就早點分開。
(“This is what dogfooding on the Claude Code team's about, this is what I expect and if someone's not interested it's better for us to do earlier separation.”)
這一條對她自己也是。她的上一次 push 代碼到生產環境是 2017 年,加入 Anthropic 之後才重新寫起代碼。她說自己在 Meta 時每年還試着提交一次 PR,但內部工具變得太快,一年學一個命令第二年就過期了。
現在我連 git 命令都不記得了,全靠 Claude 幫我搞定。
(“Nowadays I don't even remember git commands, I just always ask Claude to help me out with all of that.”)
【9】從文檔退位,讓代碼成爲“唯一事實來源”
Claude Code 團隊現在把代碼視作最終的 source of truth(唯一事實來源)。比如 Fiona 現在是怎麼答覆技術客訴的?她會直接啓動桌面版 Claude Code,掛載本地 repo 後讓大模型直接從代碼找邏輯去回答。這種做法徹底幹掉了軟件行業的一個千年遺留問題:開發文檔總是不和代碼同步。
但她特意補充說明:這條經驗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如果你們團隊業務要求必須有完備的需求文檔,那就順理成章把 spec 也提到代碼庫裏,讓 Claude 交叉校驗一下最後跑出來的代碼跟文檔寫的是否吻合。
在推行這些變化時,Fiona 區分了“必須統一”和“交給小組”兩層。必須統一的幾條核心準則:每個團隊成員都要用 Claude Code(包括跨職能夥伴,Cowork 也是);儘可能把能自動化的工作 Claude 化(團隊內部叫“claudify everything”);明確允許殺掉已經不服務於人的舊流程。
最後一條她給了個具體例子。Claude Code 團隊曾經搞過站會,團隊變大後改成在共享表格裏填周進度。某天她看着這張大表覺得索然無味:因爲信息明明都在 Claude 能讀到的地方,其實讓 Claude 寫個總結腳本丟在那裏,任何人隨時去拉一下其他人的狀態摘要,這不比催人填表高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不過給小組自行拿捏的空間也非常清晰:諸如 bug 的 triage(分診)機制、排期的節奏、誰值班怎麼值,乃至哪些工作流優先級較高需要率先上 Claude,統統放權讓小組自己說了算。
【10】三個可觀察的指標,和一個警告
她沒透露具體數字,但點了三個方向:
新人爬坡時間顯著下降。工程師、設計師、PM 在新團隊產生有效產出的速度明顯更快。
PR 所需的週期明顯變短了。她順帶一提,這其實是個值得深挖的指標,因爲它的變化折射出的不僅僅是你這團隊對 AI 工具的接受度,有時也會暴露下游基建拉胯的弊端,比如 CI(持續集成)管線或產品基礎設施環境根本喫不消工程師當前暴增的提交速率。
Claude 介入提交的覆蓋比例越來越高。在 Claude Code 團隊的氛圍裏,每一次 commit 帶上 Claude 纔是被默認的常規操作:
我已經差不多四個月沒看到一次非 Claude 輔助的提交了。
(“I don't think I've seen a non-Cloud assisted commit probably in the last four months or so.”)
但她在指標這一段明確加了警告:不要只看“代碼有多少由 AI 生成”。各家公司新聞稿裏這個比例越說越高,但吞吐量本身不是目的,要回頭看你究竟在解決什麼問題、產品質量和可靠性還守不守得住。
【11】她自己也沒想清楚的三件事
Fiona 在演講最後承認,有三個問題她還沒答案:
第一,工程師能跨平臺流轉之後,傳統的“iOS 團隊 + Android 團隊”分隊還有沒有意義。
第二,自動化評審要推到多遠。“信任但驗證”的邊界在哪兒,會隨模型升級再次移動。她提到當天稍早一場關於模型能力的演講,意思是評審託管給 Claude 多少,不是一個一次定下來的決定。
第三,角色模糊之後,怎樣讓所有人感覺同樣有產出感。當工程師能做內容、PM 能寫代碼、設計師能修 bug,傳統的產出歸屬變模糊了,公平感的設計是新課題。
她給聽衆的最後建議其實非常樸素直接:
挑出極其折騰人、尤爲囉嗦的那條工作流,重新審視一下它到底還在爲誰幹活。
(“Pick your noisiest workflow … is it still really serving, what's the purpose of there.”)
她拿自己的親身經歷當了反例。以前在帶某個團隊時有個雷打不動的周例會,五十多號人擠在一個大屋子裏。但 Fiona 細看發現,除了被點到名字起來彙報狀態的人會假裝抬一下頭,其他人全都不約而同在低頭敲鍵盤。後來她只問了一句“我們到底圖什麼還在開這破會”,瞬間全票通過順帶原地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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