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巴黎 初創公司 AMI Labs 宣佈完成 10.3 億美元種子輪融資,投後估值 35 億美元,創下歐洲史上 最大種子輪紀 錄。創始人是圖靈獎得主、前 Meta 首席 AI 科學家 Yann LeCun 。
這家公司押注的核心方向,是世界模型:它認爲,大語言模型(LLM)無法真正理解物理世界,下一代 AI 需要通過新的架構,學習並構建關於世界運轉方式的內部模型。
在接受採訪時,公司 CEO Alexandre LeBrun 曾做出一個預測: “世界模型會成爲下一個熱詞。六個月內,每家公司都會自稱是世界模型公司來融資。”
他低估了這個預言實現的速度。不到六個月,“世界模型”已經演變成創業圈最炙手可熱的標籤。
據不完全統計,截至 7 月,中國已有 30 餘家以“世界模型”爲核心概念的創業公司,累計融資超過 260 億元人民幣,其中 7 家躋身獨角獸,85% 成立於 2023 年之後。 僅 2026 年上半年,就有 6 家聚焦世界模型的早期公司合計融資約 97 億元。放眼全球,熱度同樣迅速升溫。Forbes 統計顯示,2026 年上半年,風險投資流向世界模型創業公司的資金已超過 30 億美元;多家頭部投資機構也在同一季度密集發佈研究報告,對世界模型的評價從最初的“值得關注”,迅速變成了“不可錯過”。
圖 |2026 年上半年全球“世界模型”代表性融資事件(來源:DeepTech 製圖)
大廠同樣在加速。4 月 16 日,騰訊和阿里幾乎在同一天發佈了各自的世界模型產品:騰訊推出開源的混元 3D 世界模型 2.0,阿里則發佈主打實時交互的 HappyOyster。
一個月後,NVIDIA 又推出 Cosmos 3 平臺,這是面向機器人和自動駕駛訓練的物理世界模型基礎設施,並同步成立了匯聚 Runway、Skild AI 等公司的 Cosmos Coalition 聯盟。據科技媒體統計,英偉達 2026 年在 AI 領域的股權投資已超過 400 億美元,而 World Labs、AMI Labs、Decart、Odyssey 等幾家最具代表性的世界模型公司,它一家不落全投了。
顯然,世界模型正在迅速成爲 AI 產業的新焦點。但與此同時,它的邊界卻變得越來越模糊。因爲當越來越多公司都開始自稱“世界模型公司”時,我們會發現它們所做的事情卻相去甚遠: 有的生成視頻和三維場景,有的訓練機器人,有的服務自動駕駛,也有的試圖從底層重構 AI 對物理世界的理解。
那麼,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出現了:它們口中的“世界模型”,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
大家說的是同一個世界模型嗎?
解釋“世界模型”這四個字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因爲它既是一個學術概念,也是一個產品品類,如今更是一種融資標籤,而這三者的外延並不相同。
學術上,世界模型的思想可以追溯到 1943 年,心理學家 Kenneth Craik 提出的“內部模型”假說。在 AI 領域,David Ha 和 Jürgen Schmidhuber 於 2018 年發表的論文重新激活了這一概念。但直到 2024—2025 年,隨着生成式 AI 的快速發展,它才真正進入產業界和資本市場的視野。
即便如此,人們對於”世界模型”的理解並沒有形成共識。在 2026 年智源大會上,十餘位研究者圍繞“到底什麼是世界模型”展開了一場公開討論, 智源研究院院長王仲遠總結出至少四條技術路線:以語言爲中心、以像素爲中心、以三維結構爲中心,以及以視覺表徵爲軸心。 它們分別從大語言模型、視頻生成、3D 重建和視覺表徵出發,對世界模型的定義和實現路徑都有着明顯不同的理解。換句話說,這個領域連“考什麼”都沒商量好,考生已經擠滿了考場。
但在混亂之中,也有人給出了回應。今年 6 月, 李飛飛與 World Labs 團隊發表了長文:《A Functional Taxonomy of World Models》 。這篇文章把所有自稱“世界模型”的系統按功能分爲三層: 只輸出像素的“渲染器”,輸出幾何與物理狀態的“模擬器”,以及連接感知與行爲的“規劃器”。 李飛飛還給出了一個判斷:停留在渲染器階段的系統不算真正的世界模型。
(來源:DeepTech 製圖)
這個分類法在傳播上非常成功,幾乎成了行業內引用率最高的框架,也確實爲混亂的討論提供了一套可用的公共語言。不過,如果把它當作衡量各家公司成色的唯一標準,恐怕也並不合適。一方面,World Labs 本身就是這條賽道上的重要參與者,分類法難免帶有自身技術路線的視角;另一方面,它回答的是“什麼是世界模型”,而不是“世界模型何時能實現”。而後者,纔是這輪熱潮真正重要的問題。
如果用一套稍微嚴格的標準去審視當前的創業公司,我們會發現,它們“世界模型”這個名字之下,實際裝着五種不相關的生意:
從視頻生成起步、逐步添加物理一致性的內容公司;從 3D 重建出發做空間表徵的公司;把世界模型當作機器人“想象力”的具身智能公司;試圖從底層重構 AI 學習方式的新架構公司;以及用生成場景訓練自動駕駛的仿真公司。從“生成逼真的畫面”到“重新定義 AI 學習世界的方式”,這之間的跨度之大,就像用“交通工具”同時描述滑板和航天飛機。
其中不少公司,在一年前的融資通稿裏,身份還是機器人公司、視頻公司或 3D 公司。企查查數據顯示,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國內年內明確打出“世界模型”標籤的融資事件約 25 起、總額超過 22 億元;僅僅三個月後,行業全景報告統計的"世界模型創業公司"便已超過 30 家。 三個月冒出來的,可能不是技術,而是改過的 BP。
“世界模型”怎麼變成了一個創業身份?
那麼,爲什麼一個連定義都沒有的概念,反而能吸走上百億資金?答案有些現實:模糊不僅不是缺陷,反而是功能。
先看供給端。過去三年,大語言模型幾乎主導了整個 AI 創業的趨勢。但進入 2025 年後,圍繞 Scaling Law 是否逼近收益遞減的討論持續升溫,數據瓶頸、訓練成本以及邊際收益下降,成爲行業共同面對的問題。與此同時,大模型創業的競爭格局迅速固化:美國形成 OpenAI、Anthropic 和 Google 三強格局,中國則集中到字節、阿里等少數頭部平臺。數據顯示,2026 年上半年,中國 AI 一級市場融資總額突破 3,000 億元,但其中約 930 億元流向了大模型三巨頭。留給其餘兩百多家模型公司的機會窗口正在快速收窄。
圖|2026 年上半年中國 AI 一級市場融資(來源:DeepTech 製圖)
這段歷史並不遙遠。2023 年百模大戰時,國內一年發佈了 305 個大模型;到 2025 年,有媒體統計模型層公司全年只完成了 22 筆融資,大模型融資佔 AI 總投資的比重從 51% 掉到 14%。九成以上的玩家已經不在牌桌上。 對於錯過或輸掉上一輪的創業者和投資人來說,他們迫切需要一個新的、足夠大的詞。 而詞典裏比“世界”更大的詞,已經沒剩幾個了。
再看需求端。資本需要的恰恰是一個邊界模糊的概念。一旦定義收緊,大部分項目就會被排除在故事之外;只有足夠模糊,做遊戲的、做短劇的、做 3D 素材的、做機器人仿真的,才能同時擠進同一個敘事。模糊是創投圈的共識基礎設施。於是我們看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頭部機構的研究報告爭相爲世界模型描繪前景,摩根士丹利甚至預測,到 2035 年世界模型賦能的產業規模將達到 10 萬億美元。至於這個數字如何測算,研報並未詳細展開。對資本市場而言,重要的從來不是測算過程。
此外,學者出身的明星創始人,更爲這個標籤提供了最有分量的信用背書。
李飛飛的 World Labs 至少已經推出商用產品 Marble;而更多打着“新架構”旗號的公司,幾乎是在零產品、零營收的狀態下完成了數億乃至數十億美元的融資。開頭提到的 AMI Labs 也屬於這一類:尚無產品,CEO 也公開表示短期內沒有明確的營收目標,硅谷對它的看法因此出現了分化:一部分人視之爲基礎研究的長期主義,另一部分人則視之爲這輪估值熱的一個風向標。中國市場也有對應的鏡像: 有創業公司幾乎在“零產品、零營收、零官網”的狀態下,便完成數億美元首輪融資。
而當“零產品估值數十億”的公司從異常值變成常態,一個概念就完成了它從研究方向到融資標籤的轉變。這一幕我們似乎並不陌生:當年“匹凸匹”改名就能漲停,Meta 爲元宇宙改名後 Reality Labs 虧掉 600 多億美元,而存活下來的元宇宙項目,如今不少已經換上世界模型的外衣重新融資。
因此,2026 年真正誕生的,或許並不是世界模型本身,而是“世界模型創業公司”這個融資“新物種”。
熱潮之外
熱潮之外,世界模型還有它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算力。 世界模型對算力的需求,遠超許多人的想象。以像素爲中心的路線,本質上是在逐幀生成世界。生成一分鐘 720p 視頻,意味着需要同時維持近 1,800 幀畫面的空間一致性。即便是被視爲技術標杆的 DeepMind Genie 3,據估算,實時生成可交互環境的運行成本也高達每小時約 100 美元。這個數字放到消費級產品或機器人訓練場景中,都難以支撐商業模式。
三維路線同樣不輕鬆。模型規模更大、推理更加複雜,而同時具備幾何結構和物理屬性標註的 3D 數據,又比互聯網視頻稀缺幾個數量級。更重要的是,高盛此前關於 AI 基礎設施的分析指出,目前市場對算力需求的預測幾乎都建立在 LLM 的增長曲線上,並未充分計入世界模型可能帶來的新增需求。大語言模型至少已經證明,持續擴展算力能夠換來能力提升;而世界模型首先擺在行業面前的,卻是一張鉅額算力賬單,至於最終能夠換來怎樣的能力,仍然沒有答案。
第二個問題,是技術路線遠未收斂。 技術史上,一個方向真正進入爆發期之前,往往都會經歷路線收斂:深度學習逐漸統一到反向傳播與 GPU,大語言模型最終收斂到 Transformer 架構和下一詞預測。
世界模型則恰恰相反。語言中心、像素中心、三維結構中心、視覺表徵中心等多條路線並行發展,不僅技術方法各不相同,甚至連“世界模型究竟應該學習什麼”都尚未形成共識。對於資本而言,這意味着看似押注的是同一個賽道,實際投資的,卻可能是幾套彼此競爭、甚至相互矛盾的技術假設。
第三個問題,是距離真正交付仍然有一段距離。 世界模型最常見的願景,是讓機器人先在虛擬世界中完成數百萬次訓練,再進入現實執行任務。但距離這一目標,還有不少關鍵問題尚未解決。
今年 5 月,一份引發廣泛討論的技術評估指出,整個機器人 AI 行業的發展階段,遠比外界從百億美元融資規模中感受到的更加早期。從仿真遷移到現實(sim-to-real)的能力幾乎沒有得到系統性驗證;主流方法普遍缺乏觸覺和力反饋,而這些恰恰是機器人完成精細操作不可或缺的信息;與此同時,仿真環境中的評測基準不斷被刷新,真實世界中的零樣本表現卻依然存在明顯差距。
目前,世界模型真正落地的產品仍主要集中在遊戲演示和內容創作等領域——這些恰恰也是對物理精度要求最低、容錯率最高的場景。具身世界模型評測基準 WorldArena 的首期結果也印證了這一點:視覺效果出色,並不意味着模型能夠在真實具身任務中取得同樣優秀的表現。
至於時間表,從業者本身也普遍保持謹慎。AMI Labs CEO 曾公開表示,世界模型從理論走向商業應用可能仍需數年;不少行業分析則認爲,真正具備可用性至少還需要三到五年。而這裏的“可用”,距離“可盈利”,中間仍隔着一條尚未被真正跨越的鴻溝。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質疑熱潮不等於否定方向。 讓 AI 理解物理世界是一個真實且重要的研究問題,世界模型在自動駕駛仿真等少數場景中也確實開始產生收入。 但一個重要的研究問題,和一個值得在 2026 年按數十億美元估值下注的賽道,是兩回事:前者以十年計、靠論文推進,後者以基金存續期計、靠退出閉環。眼下的熱潮,本質上是用後者的錢和耐心,去賭前者的進度。
那位 CEO 預測,六個月內每家公司都會自稱世界模型公司。他說對了。元宇宙和百模大戰的先例都表明,泡沫破裂殺不死底層技術,但會殺死大部分借概念融資的公司。真正的考驗,也許並不在今天的融資數字,而在幾年之後。當算力成本開始兌現,當 sim-to-real 的能力必須接受真實場景檢驗,世界模型究竟是一場技術範式的轉變,還是又一次資本敘事,答案自然會浮出水面。
參考鏈接:
1.https://techcrunch.com/2026/03/09/yann-lecuns-ami-labs-raises-1-03-billion-to-build-world-models/
2.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6-02-19/doc-inhnhzrw4441526.shtml
3.https://drfeifei.substack.com/p/a-functional-taxonomy-of-world-models
4.https://nvidianews.nvidia.com/news/nvidia-launches-cosmos-3-the-open-frontier-foundation-model-for-physical-ai
5.https://techcrunch.com/2026/06/17/world-model-maker-odyssey-nabs-1-45b-valuation-backed-by-amazon-and-other-big-names/
6.https://www.worldlabs.ai/blog/taxonomy-of-world-models
7.https://arxiv.org/abs/1803.10122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