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雞作弊

程苓峯2026年4月22日

做媒體,最名利雙收的是配合老闆做局,但最刺激的是做反手,把他們的局戳破。泰森說,每個拳手都有一個完美計劃 KO 對手,直到他被對手 KO 掉。


宇宙浩肯定是個野心家,不要誤會,這裏是個褒義詞。他說,兩個不同系統之碰撞就會有革命發生。聽其言觀其行,他確實瞄準了幾個系統的共同換代。


第一個,中國供應鏈成熟了,可以做最強的產品。張雪是最新樣板,而中國應該有一萬個張雪。從一個到一萬個,我們還處於這個時間窗口,窗口就是機會。


第二個,中國這個大品牌正在趕超美國。18 個月之前,歐洲人對美國的好感高出中國 20 個點,美伊戰爭之後,中國反超 20 個點。當下也處於時間窗口,中國這個品牌,會溢價給所有 made in china。


第三個,算法正在進入所有機器,也就是智能化。不光會動的比如掃地機器人,也包括之前還不動的比如冰箱。這還是一個時間窗口。


三個系統相乘,一千倍空間,必然湧現出一個新物種,而宇宙浩正在拼盡喫奶的力氣,想成爲這一輪寒武紀大爆發的最大受益者。他要用中國的供應鏈,把算法嫁接進去,進入幾乎所有垂直行業,去所有國家,做高端。


很多人沒意識到,宇宙浩真正的對手是誰。本質上是張雪和宇宙浩的對決。不要說一家造馬達的,就算華爲小米比亞迪,都不如一個純種土鱉懂機車。你要認爲張雪纔是正路,那宇宙浩就不是。你要認爲宇宙浩代表未來,那張雪就是最後一個。


如果只用一個可以複製的套路就把所有賽道幹完,那 20 年前冒雨追着車子跑三個小時的張雪情何以堪。一個人用一生熱情累積出來的能力,難道真的被一個人嘴裏的一種新模式就平替掉。


宇宙浩之所以要表演狂,因爲他挑戰的是常識。正因爲他挑戰的是常識,才必須加倍的狂。有個朋友昨天跟我說:他用一切皆有可能來強推我就是那百萬分之一,就等着看誰來買單,誰信誰買。


那憑什麼買你。中國供應鏈的崛起、中國品牌的溢出以及智能化,這三個系統級突變能被所有人用。造馬達,這個家底薄得像一張紙,它的難度只有造手機的 1/10,造汽車的 1/100。憑什麼給你買單,難道就因爲狂。


說對了,還就因爲狂,你就得爲我買單。泰森說的,每個拳手捱打之前都有一個完美計劃。


所以第四個系統來了。AI 這一波,年輕人大面積替代老登。丁磊清洗老人,給年輕人騰位子。98 後姚順雨拿着尚方寶劍,在鵝廠組建青年禁衛軍。而老登拒絕體面下臺,又積累了一股反叛的情緒,你看愛藝奇跌了 95%,還要捱罵。這又是一個時間窗口。


要用上年輕人的時代情緒,就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個開天闢地的超人人設,引起全社會的關注,成爲“反叛”的圖騰。那些故意放出來的狂,簡直是爲年輕人量身定做,老子需要你們的情緒作爲燃料。


爲達到這個目的,你需要分兩步走。第一步,在網上送金子,不止是吸粉,更是製造閃電一樣的驚奇。還要說狂話,當你還是個小螞蟻,就敢拳打英偉達,腳踢特斯拉,宇宙滅霸的臺詞都念一遍。夠反差纔夠吸睛,給那麼多憋屈的人一道興奮劑,把你當做燈塔。


如上鋪墊完畢,是第二步,你又得裝成受害者,利用的是你的違背常識必然招來的批判。這時就需要人配合,找一家被資本陣營合力投餵出來的所謂主流,但實際上是迎合型的媒體,要在她們面前很委屈地說,人們不理解雄心,人們在誤會一個天才。


這樣,用自己做餌、再自己釣魚的戲就成了。先演狂,再示弱,正面反面的流量我全都要,一魚兩喫。四個系統的能量都要,低垂的果子全摘。


宇宙浩感覺委屈,因爲狂在硅谷就被人讚賞,而在中國就被人懷疑。bullshit,明明是賊喊捉賊。沒有人戳穿皇帝的新衣,那纔是沒有免疫力的傻逼社會。


事實是中國對天才之飢渴已經登峯造極。一沾上 00 後融資、高中生髮頂刊論文這樣的新聞,篇篇十萬+。央視給張雪的標題是:神也不過如此。羣衆對梁文鋒和王興興,幾乎是溺愛。這個社會對企業家的包容,幾乎矯枉過正。哪怕一家車企三番兩次沾上事故,還拒不道歉,還在活蹦亂跳。


不管時代怎麼變,有些事永遠不變。AI 再智能,太陽還是東昇西落。常識之所以每天都被冒犯,那是人的 ego 總是忍不住。做企業的天道,是用產品說話,不是用嘴說話。吹牛逼撩撥人氣不夠,還要利用中美對比這種挑起民族情緒的套路,給自己的人設添油加火。


宇宙浩說,王傳福比馬斯克更偉大。因爲馬斯克在美國可以通過講故事融資,而王傳福只能自己掙錢。bullshit。


如果能拿到錢,那爲什麼不去拿錢。馬斯克和王傳福做的,只是環境允許他做的。到後來,馬斯克也把賣 paypal 的錢都砸進了火箭,而王傳福也拿了巴菲特的錢。你爲什麼只給人看一個切片,而遮住整個畫面。


我們從來不認爲馬斯克的偉大是做了電動車,恰恰是他並不真想做電動車。王傳福要爲地球降低一度,但馬斯克要爲人類備份,電動車只是那個大框架裏的一小塊。假如王傳福拯救地球失敗,馬斯克就是那個兜底的。王傳福是地球級,馬斯克是宇宙級。看今天AI 代替人的節奏,馬斯克並沒有杞人憂天。


宇宙浩說,如果只看局部,什麼結論都能得出來。他就是這麼幹的。宇宙浩又說,這世界充滿套路。他就是這麼幹的。他只在一個低級層面,胡扯了一個他自己定義的狹隘的標準,然後用詭辯的方式塞給人。


宇宙浩又說,張一鳴可以做 n 個 APP,我也可以做 n 個產品。bullshit。張一鳴那 1000 個 APP 裏都有算法作爲骨架,而你的馬達只是一個電動車上萬零件中的一個。數字世界裏沒有庫存也沒有產能地獄,而你竟想用一個蠢類比,就躲過物理法則的追殺。


而作爲一個負責潤滑的順從型媒體,當然不會追問這是不是過於愚蠢。而是就此放過,任主人給自己樹立一種敢於否定共識、設立新標準的反叛人設。這哪裏是拷問,明明是一場半推半就的 mind fuck。一個托兒一個吹,天作之合。


在資本裙帶裏如魚得水的媒體,當然知道用一些能撩撥羣衆注意力的問題,包裝出自己專業公正,但絕不會捅破漏洞,絕不會真正的挑戰。他們以表面的獨立但實際的順從,換來對獨家信息的壟斷,合起夥來欺世盜名。明明乾的是塗脂抹粉的活兒,卻非要裝成名門正派。


宇宙浩自己也認,都是時代的阿貓阿狗,沒有阿貓阿狗的時代。今時今日,必定有一個把四個系統一萬倍槓桿都拿到的天命人,他必然不可阻擋的從土壤裏湧現。只是有人特別心急火燎,害怕錯過,他要搶。他不是對時代機遇負責,只對自己的野心負責。


真把前三個系統搞定了,你才配享有第四個系統。也就做好實事,才配得到人心的紅利。事沒有做到,用炸胡先把人心勢能爲我所用,這是作弊。


世界不缺野心家,真野心家是無中生有,發明了 iPhone、Transformer、Roadster、推薦算法、無人機的那些人,他們從零到一,理當享受那一萬倍的槓桿。


但你是另一種。搞一個微創新,講一個世界不可知所以胡來胡有理的故事,就想摘低垂的果子。只有虛弱的人才想摘低垂的果子,元氣滿滿的人認爲這是一個恥辱。


有人在偷換概念,他想把“營銷”置換成“雄心”。王傳福要把地球降低一度,谷歌要整理地球上的所有信息,馬斯克要給人類星際備份,汪滔要讓人類進入三維空間,這是雄心,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具體的變化,我們一聽就知道生活會怎樣改變。


但宇宙浩說,他說不清楚,因爲實在太宏大太牛逼,所以說不清楚。你開心就好。但另外有一些事情,是完全說得清楚,但肯定不方便說的。


在網上發稀缺金屬吸粉,蹭馬雲蹭餘承東蹭所有人,把自己 p 成跟馬斯克比武,好像懂王把自己 p 成耶穌,看到質疑的文章就要公關去搞定,找明星來唱堂會,上晚會要坐前排,再把一顆大腦袋露出來給人看,都配合着史無前例的砸錢做廣告,所有這些跟做產品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跟雄心半杆子都打不着,這就是營銷。


營銷剛好適配產品,這是最好的。營銷弱於產品,這是謹慎的,留有 buffer,是良心的。但營銷十倍於產品,這是作弊,是炸胡,是雞賊。


粗糧在兩年前發第一輛車時,鋪天蓋地的營銷攻勢,一夜成神。它真把之前做手機的影響力,平移到了複雜十倍、危險十倍的電動車。今天有人更瘋狂,要把之前做高速馬達的那點力道,平移到複雜百倍、危險百倍的一切產品。


多麼精緻的局。移動情緒,比移動原子容易一萬倍。一個過於想進步的好學生,敢於以一切不被懲罰的鋌而走險爲師。


董聖人開了一個最壞的頭,利用社會情緒搞錢的第一個現象級人物。跟丈母孃裏應外合,用約等於網絡黑社會的打砸搶,逼迫一個獨立企業交天價保護費。用人權之名義攻陷企業之主權,是一場現代 WG。


聰明人自然看在眼裏,心領神會。無非是打土豪,分田地。東哥用的是羣衆對數字平臺積累日久的怨氣,把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到對手身上。家底薄,所以鋌而走險。可家底太薄,所以鋌而走險也沒用。


而粗糧要爲年輕人造第一輛車,不惜以高仿給他們漂亮,不惜以安全爲隱患給他們速度。被漂亮和速度勾走魂的年輕人,不惜跟父母對抗。他們中了一個陰陽鎖。隱患越大,父輩越反對,可他們越反對,我越需要一個反叛的武器。


宇宙浩也給了喫瓜羣衆一樣的陰陽鎖。你着了我的道,就是看到了未來的門,不着我的道,就是沒有想象力。家底越薄,就越要利用社會情緒。越狂越被審視,就越表演他們不理解我,越激起同情心。


用排列組合的方式去窮盡機會,也不是宇宙浩的天才洞見。學習不可恥,可不把祖師爺供出來就可恥。至少 20 年前,陳天橋就畫出了九宮格,在 PC/手機/電視三個載體上,做廣告/電商/小額收費三種商業模式,三三得九。但最後一地雞毛,因爲一個格子就是一個行業,隔行如隔山。


後來的王興照葫蘆畫瓢,要用 local/social/mobile 三個維度去尋找 PC 互聯網上各個老業務的革新點。


畫格子並不是什麼新意,是 AI 最擅長的窮盡一切的機械動作。把自己跟世界都當成機器,是一種極其缺乏原始生命力的貧乏。人跟事業之間並沒有愛情,而只是碰上誰是誰。並不是從心而發尋找靈魂伴侶,而只是20 歲要結婚、30 歲要生娃、40 歲要評上高 p 的按部就班的牛馬。


當一個人說我要pk 掉誰,要做首富,他就已經輸了。丁磊很早以前極爲推崇的印度電影«三傻大鬧好萊塢»有一句臺詞:追求成功,卓越會遠離你,但追求卓越,成功會追上你。


丁磊之所以能贏橋哥,丁磊之所以是互聯網裏最快活的老闆,而橋哥會驚恐發作。是因爲丁磊是真心地愛遊戲,而橋哥只是把遊戲當做成功的道具。所以到今天丁磊都還在做遊戲,而橋哥王者歸來已經換了幾個熱門賽道。


宇宙浩是 20 年來最像橋哥的人。但就算31 歲做了中國首富,此記錄至今無人能破的橋哥,當年也沒這麼狂。當然,橋哥真做過遊戲之王,他有不狂的資本。


宇宙浩說創新就是 mix。當年橋哥說過一樣的話。其實橋哥這個首富就來自韓國的遊戲 mix 當時飢渴的中國玩家。但其實這句話是錯的。創新的結果纔是 mix,創新的原點是需要一個對某個具體事物的無法自拔的熱愛。


這恰恰是宇宙浩的心魔。他津津樂道的全部是技巧。要在幾百個最貴的地方開店,請最紅的明星,把 logo 字體加粗,在埃菲爾鐵塔開火鍋店。但絲毫不提初心。


王興跟張一鳴之間差了十倍。王興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見一個抄一個。底層是,我要在場,我要參與。但張一鳴知道自己,要幫信息找到人。這是原始胚胎,是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雷總或許多少繼承了王興的遺產。你見一個抄一個,那我爲什麼不能。高仿只要能持續迭代反超原創,一樣成爲新神。宇宙浩看在眼裏,心領神會。你靠的是加速快,那我就搞更快。你對準保時捷、法拉第,那我就順着來,對準什麼迪。


奇葩的是,對面的媒體竟把這個動作稱之爲“瘋”。靠,這明明是模仿,是跟隨,是完全沒有自己。你們這些拙劣不堪、自以爲是的情趣表演,實在讓我看的生理不適,差點上吐下瀉。


宇宙浩說,張一鳴能做 n 個 APP,我就能做 n 個產品。這是今天科技業最明目張膽的東施效顰。張一鳴說,我要讓信息找到人。你又說過什麼。你說的是,我要成爲首富。


我要在場,我要參與,我要牛逼。我要用盡一切手段獲得稀缺的社會資源。我要摘到那個必將成熟的低垂的果子。


宇宙浩心中的故事應該是,這是一個一萬倍機遇的時代,爲什麼不去搏一把。但真實的故事可能是相反,一個人眼裏只看到了一萬倍機遇,那它就只是一個萬丈深淵。


既然人家一直在玩玄學,那就還之以真正的玄學。劉國樑說,想贏怕輸就一定輸。宇宙浩就是那個太想贏又太怕輸的人。


有人反覆說,他是從物理、數學、生物這些底層學科獲取不同維度的基本規則。但那恰恰暴露出,他缺乏一種從內生長出來、能夠穿透一切的能力。他是一個靠抽象、外在世界供能的空心人。


有人要用物理規則來掌控商業世界,輸出確定的結果。又暴露了,只有空心人才會認爲,由無數人構成的複雜社會,可以用物理規則來微操。就像微操沒有乖乖臣服的媒體。


但矛盾的是,一個空心人又怎會對數字有如此癡迷。矛盾的是,你對成爲首富癡迷,但張雪對機車癡迷,喬布斯對手癡迷,而馬斯克對外太空癡迷,而我對戳破大佬癡迷。你如何用數學公式把所有人的癡迷一鍋燴了。


最好的進攻方法不是用我的矛刺你的盾,而是用你的矛刺你的盾。


一個假裝對產品有無比信心,卻拼命用說話來開道的假信徒。一個包裹成野心家的投機分子。一個假裝狂傲卻要微操輿論的精算師。一個假裝使用上帝視角,卻又聰明用盡、急不可耐之人。一個妄圖用百米衝刺的姿勢跑完一萬米的人。一個僞裝成屠龍少年的龍。一個口口聲聲物理法則統治一切,卻被內心之執念綁架的假空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