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年前,也就是“大衆創業、萬衆創新”高潮開始起來的時候,一個標誌性符號就是那些遊走於創業大街、進出於創業咖啡館、三天兩頭登上央媒報道的創業客們。幾個人甚至一個人就是一家公司,一個點子就能拿到投資。
十年後的今天,隨着春節前後“龍蝦”的爆火,似曾相識的場景再次湧現:我們又看到了當年教草根創業者如何做APP的野生程序員們開始教小白們如何安裝“龍蝦”了;又看了當年教人們如何搞流量的導師們開始教人如何倒賣Token了;又看到了以前賣創業課程的營銷大師們開始賣vibe coding課程了……
判斷一個事有多火,先看這個事的“周邊”有多火就行了。一切都回來了,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先看一組數字:據統計,今年第一季度,我國一級市場共發生融資事件2865起,同比增長52%;融資金額2560億人民幣同比增長48%。
這還不是“最反常識”的。如果從2016以來的同期數據做對比,過去十年中只有2018年、2021年的第一季度融資總額與今年同期相當或者略微超過。
也就是說,今年第一季度國內一級市場的活躍程度不僅重回了疫情以來的高點,甚至比疫情之前的16年、17年和19年的同期都要好。
所謂“反常識”,就是我們看到的一些現象與我們自身的觀感、體感並不一致。今年一季度創投市場的數據妥妥的創業新高潮啊,爲啥我們很多人看到的卻是大廠裁員、消費不振、股市回調之類的負面信息?
很簡單,因爲這一輪創業大潮的邏輯完全變了。
首先是資金。上一輪創業大潮,主力資金是美元。就這麼說吧,當時一家美元基金投了某個創業公司,創業者還沒雞凍了,VC已經開始到處發新聞稿了;而且三天兩頭有新的美元基金募資成功的新聞發出來了,上、下游一合力,整個創投圈的氛圍就燥起來了。這就叫觀感。
其次是機構。美元基金能吆喝,並把這種風格傳遞給了民間人民幣基金。但是當下這一輪投融資大潮中,具有政府背景的國有人民幣基金佔了近一半(還有統計數據顯示超過一半)。
很多人一提到國有資本就覺得不如美元資金“性感”。看看OpenAI最新一輪1200億美元的融資,亞馬遜、英偉達兩家公司就佔了800億美元,而就壟斷地位而言,這兩家公司完全可以看成美國資本市場的“準國家隊”;至於日本軟銀投的300億,更像是國家層面的“納貢”。
有意思的是,OpenAI投資名單裏傳統VC已經完全淪爲小作坊。前些年國內創投圈流行過一個說法,叫to AT模式,就是很多早期VC通過巨頭的接盤而實現套現走人。
現在美國更瘋狂,傳統科技巨頭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浪潮創造一個嶄新的交易生態,即交叉持股、多重聯姻,每一個獨角獸背後的大哥差不多是一夥人;美元VC們要做的只是拼命擠入這個生態,套現的最終目的地可以不是華爾街。
這場中美AI大戰,雙方都在集中力量辦大事,結果最重要,至於過程是小清新還是黑大粗並沒那麼重要。
再次是方向。今年一季度2600億左右的資金,大部分流向了先進製造、人工智能等新質生產力領域,而這些領域大部分屬於B端方向。上一輪創業大潮中,美元基金每出一次手,普通老百姓都有實實在在的體感,比如外賣大戰、網約車大戰、共享單車大戰,大夥幾乎可以天天薅羊毛。
但現在,就算很火的具身機器人公司,其產品也主要是賣給B端企業,而不是直接賣給C端消費者。AI大模型之間雖然也有Token價格戰,更多是通過技術優化來降低算力成本,而不是通過燒錢補貼C端用戶。
上一輪移動互聯網創業大潮本質上還是流量爲王,屬於資本密集型大戰,每一條賽道都是快速融資、快速燒錢,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合並同類項。所以給人的感覺江湖就是“打打殺殺”。
這一輪人工智能大潮雖然對資本的需求力度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本質上是技術驅動,而技術開花結果是有周期的,它不是靠燒錢或者兼併就能實現商業模式的閉環,需要的是耐心。
這就是大家對此輪創業大潮感受沒那麼強烈的原因吧。
國內一級市場過去十年同期融資總額中,2018年和2021年的第一季度與今年同期相當。
前者是因爲當時第一個任期的懂王剛剛訪華回國,貿易戰還沒開打,而且當時正處於上一輪創業大潮的收尾期,所以一級市場表現還算不錯。
後者也是處於一個很關鍵的時間點,一是因爲疫情經過一年的管控,中國當時一枝獨秀;二是懂王下臺走人了,拜登剛上臺。所以纔有了逆勢下的反彈。
但從21年到去年年初DeepSeek橫空出世之間的幾年時間裏,中國創投市場事實上經歷了一個難以回首的寒冬。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從2013年左右開始爆發的移動互聯網創業創新大潮在疫情來臨之前就徹底結束了。雖然疫情開始的時候還冒出了Zoom這樣的移動爆款,不過是曇花一現。
其次,地緣政治的影響。中美關係、俄烏衝突,都極大地改變了資本在全球的流動方式,從一級市場到二級市場都深受影響,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第三,疫情本身的影響。無論對於中國還是世界,影響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我想說,疫情只是加劇了創業創新熱潮的熄滅速度,並不是根源;即使沒有疫情,那幾年一級市場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因爲過去十幾年的移動互聯網創業大潮本質上仍然是流量爲王的模式,與始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期的PC互聯網大潮的驅動邏輯是一樣的。
2018年之後,中國主要的移動互聯網新貴要麼完成IPO(美團、拼多多、小米、B站等),要麼在國內完成了跑馬圈地(字節、滴滴等),疫情期間真正跑出來的純互聯網公司只剩小紅書了。美國更是如此。
所以說,關於流量的故事,早就結束了。2020年到2025年的“創業寒冬”是流量創業大潮結束之後與人工智能創業大潮來臨之前的技術空檔期。只不過這個期間發生的黑天鵝事件、地緣衝突放大了“創業寒冬”的凜冽效應。
當然,真正讓國內創投圈感受到“寒風刺骨”的時刻,是2022年底ChatGPT的爆火出圈。那段時間從投資人到創業者再到媒體圈,大家看到的是與美國的技術代差不是變小了,而是又拉大了——無論是大模型還是關鍵芯片。中國好不容易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追了上來,沒想到人工智能第一槍之後就迎來了天崩開局。
創業大潮的來臨,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深刻的技術變革,二是市場信心。ChatGPT確實展現了巨大的技術飛躍,但它與中國創投市場的關係不大,甚至還重創了中國的市場信心。
直到2025年春節,DeepSeek R1的問世才讓中國創投圈舒心地過上了一個好年,那幾天的感受就像國足踢進了世界盃。技術層面,自己人整出來了,信心也有了。所以,DeepSeek的意義不僅是在技術層面讓國人看到了希望,更是對中國創業生態的恢復產生了“興奮劑”的作用。
只有巨頭受益的創業大潮,是“僞大潮”,比如十幾年前的雲計算,一開始也有創業公司參與,但最後發現這是屬於大公司的生意,中美都一樣;
只有創業公司吆喝的風口是僞風口,比如二十年前的Web2.0,今天來看,那一輪來勢洶洶的創業大潮全世界只跑出了一個FaceBook。當時的巨頭參與的少,成功的更是沒有。Web2.0對中國互聯網最大的意義大概就是鍛鍊了“革命隊伍”。
真正的創業大潮首先是巨頭和創業公司同時All in,比如移動互聯網時代的開啓和現在的AI浪潮;而當下AI浪潮還有一個遠超移動互聯網的特徵,就是實體經濟從一開始就深度參與進來,不存在孤島。
無論是PC互聯網時代還是移動互聯網時代,都是從C端拉開序幕、由流量牽引着往前走;但這一輪AI創業創新大潮真正的應用場景幾乎全都和B端有關。或者說,這一輪創業大潮與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B端需求是火車頭。
過去這些年我們常說,中國在企業級服務市場遠遠落後美國,從軟件水平、產業生態到使用習慣、付費習慣等等,都存在不小的差距。但這一次人工智能浪潮,很多商業邏輯都要推倒重來。畢竟,中國擁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業門類和最龐大的工業體系,無盡的場景就是無盡的需求,當然這又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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