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城,提起“雙力”兩個字,老輩人沒有不知道的。
上世紀90年代,“雙力”牌農用車幾乎是家喻戶曉的存在。雙力車輛有限公司作爲聊城市最重要的支柱企業,曾是聊城人的光榮和驕傲。誰能想到,這家從1966年沿海內遷的聊城運輸機械廠一步步發展而來的農用車巨頭,會在2005年轟然倒下——負債超16億元,數千名職工下崗。
一個品牌從巔峯跌落谷底,只需要一瞬間。
但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在廢墟之上,兩個與“雙力”有着不解之緣的男人,用不同的方式,讓這個品牌以另一種形態活了下來。
一個在聊城冠縣的驢圈裏起步,十幾年後扛起了“雙力車輛”的大旗;一個在威海文登的板簧車間裏紮根,硬是把一家鄉鎮企業做成了全國行業排頭兵。
他們一個叫宮增民,一個叫周曉軍。
兩路人,兩個賽道,卻共享着同一個名字——“雙力”。
一、驢圈裏走出的“雙力”拯救者
1991年,山東冠縣賈鎮宮莊村,一個剛滿20歲的年輕人做了一個讓全村人都看不懂的決定。
他花光所有積蓄,買了一臺二手機牀。沒有廠房,就把自家驢圈收拾出來;沒有工人,就自己邊幹邊學。
這個年輕人叫宮增民。
高中時期,宮增民每天下午放學就往賈鎮農機修造廠跑,跟着師傅學鑄件技術。4年後農機市場前景向好,他萌生了獨立創業的念頭——能不能給本地農機企業加工配件?
想法有了,但現實很骨感。
那段日子,宮增民幾乎把命豁出去了。配件賣不出去,他一錘子砸到自己腦袋上,敲出個大包;整晚整晚研究技術,體力嚴重透支,直接暈倒在廁所裏。
但宮增民做出來的東西,有一個特點——精度高、質量好。
1994年,當時的雙力公司看中了他的產品,開始了業務往來。這一合作就是十幾年,宮增民的事業從家庭作坊發展成了擁有200多員工的機械廠。
十幾年間,他跟“雙力”這個品牌結下了深厚感情。
2005年,雙力車輛有限公司面臨重組。曾經輝煌的農用車帝國,因內部管理問題和國家政策調整,走到了破產邊緣。
彼時的宮增民,已經有了自己的機械廠,日子過得不錯。但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決定——拿下雙力的重組權。
“合作了十幾年,我對這個品牌有真感情,不想看着它就這樣消失了。”
業內人士不看好他,說他“規模小,能力不足,接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宮增民沒聽進去。他決定“一條道兒走到黑”。
2008年,幾經周折,宮增民拿下了“雙力”的重組權。這一年,他34歲。
接下來4年,宮增民帶着團隊潛心鑽研。2012年,重組後的第一臺拖拉機下線,迅速佔領市場。
如今,雙力180馬力拖拉機在全國200餘家同等馬力品牌中位居第六名。那個曾經瀕臨消失的品牌,在他的手裏活了過來,穩居行業前列。
宮增民這個人,商場上是“奮勇”的,生活中卻是極其“低調”的。
2008年1月12日,寒風刺骨,古運河上結了一層薄冰。宮增民開車路過利民西路古運河橋,突然聽到呼救聲——有人落水了。
他停下車,邊跑邊脫外套,一頭扎進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人救上來了,他自己卻被凍進了醫院。事後同學打趣他:“就你那水性,怎麼敢下去?”宮增民笑着說:“那種情況,擱你,也跳!”
救人這事,他做完就走了,沒留姓名。
1997年至今,宮增民累計捐款100餘萬元,給村裏裝電話、修橋鋪路。疫情時捐助10萬元現金和各種抗疫物資。
他常對員工說的一句話是:“一個人的誠信就是他的財富。”
對待合作企業,每月定期撥付貨款,從不拖欠;對待員工,逢年過節給優秀員工發紅包,還給員工父母發紅包,子女考上大學也有助學紅包。
員工們看在眼裏,暖在心裏,把企業當成自己的家。
從驢圈裏的二手機牀,到坐擁2.5億資產的農機制造企業;從被人嘲笑的“接盤俠”,到全國農村青年致富帶頭人、山東省優秀民營企業家——宮增民用30年時間,寫了一個“雙力”重生的故事。
二、27歲扛起板簧廠的年輕人
視線從聊城轉向威海文登。
2001年,一個27歲的年輕人走馬上任,成了雙力板簧有限公司的總經理。
他叫周曉軍。
當時的雙力板簧,只是一家普通的鄉鎮企業。周曉軍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規模、上檔次,走規模化發展之路。
怎麼上規模?職工融資、市場運作,各種辦法一起上。擴建廠房,新上高效連鑄、連軋等技改項目,上重卡汽車板簧生產線。幾年下來,年產能增至4萬噸以上。
2008年金融危機,多少企業倒在了那一年。但周曉軍看到的卻是機會。
這一年,雙力板簧投資建立了板簧研究所和汽車板簧檢測中心,引進了CAD設計系統。從這一年起,公司開始根據用戶需求提供精確及時的設計服務。
別人恐慌的時候,他在佈局技術。
2020年疫情來襲,用工市場受到巨大沖擊,招工難成了幾乎所有制造企業的噩夢。周曉軍的應對方式是——機器換人。
從2020年1月到2021年,雙力板簧陸續投資了3000多萬元的智能化設備。產能提升了四成,用工難題迎刃而解。
周曉軍的理念很樸素:“企業發展了,就要爲社會盡責。”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2006年,帶頭爲廠內困難職工捐款3.8萬元;2007年,開工頭一天就爲遭受火災的職工一次捐款3萬元;職工平均工資每年以不低於10%的幅度遞增。
社會公益也沒落下。2008年一年,幫扶好幾個村硬化道路、安裝自來水,捐資12.8萬元;敬老助殘、援學濟困捐助5.7萬元;建立汽車大修廠和廢舊物資回收站,讓40多名下崗職工再就業。
他還連續三年獨家贊助文登市“雙力杯”中小學生乒乓球比賽。
從2005年到2008年,周曉軍連續三年被中國汽車協會鋼板板簧委員會評爲先進工作者。他領導的公司獲得了國家級、省級“重合同守信用”企業、全國千強鄉鎮企業等稱號。2007年,公司位列文登市百強企業第10名。
從27歲扛起一家鄉鎮企業,到把它做成全國汽車板簧行業的“排頭兵”——周曉軍用20年時間,在汽車零部件這條賽道上,爲“雙力”這個名字爭得了一席之地。
三、兩個“雙力”,兩種活法
宮增民和周曉軍,兩個人都跟“雙力”有關,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宮增民做的是整車——拖拉機、三輪汽車、低速載貨汽車。他的戰場在廣袤的田野上,客戶是億萬農民。雙力車輛連續四年位列行業前六名,職工600餘人,資產2.5億元。
周曉軍做的是零部件——汽車板簧。他的客戶是卡車、商用車生產企業,是B端市場。雙力板簧走的是“專精特新”的路子,在細分領域做到極致。
一個做農機,一個做配件;一個面向C端,一個面向B端;一個在聊城,一個在威海。
但他們身上有一樣東西是相通的——對“雙力”這兩個字的執念。
宮增民當年拿下雙力重組權,業內人士都不看好。他完全可以選擇安安穩穩做自己的機械廠,但他沒有。“合作了十幾年,我對這個品牌有真感情。”
周曉軍27歲接手雙力板簧,從技術圖紙入手,觸摸產品生產的脈絡,感應市場的需求。他的使命是“製造出讓人類使用更安全更舒適的懸架系統”。
宮增民的“雙力”,是一個品牌的重生。從瀕臨消失到穩居行業前列,他讓“雙力”這塊牌子重新立了起來。
周曉軍的“雙力”,是一個企業的蛻變。從鄉鎮小廠到全國行業排頭兵,他讓“雙力”在汽車零部件領域紮下了根。
一個是在廢墟上重建,一個是在賽道上衝刺。
殊途,同歸。
四、“雙力”的前世今生
要理解宮增民和周曉軍這兩個人,得先理解“雙力”這個品牌的分量。
山東雙力集團的前身,是1966年由沿海內遷的聊城運輸機械廠。1984年轉型生產農用運輸車,是中國農用車的創始企業之一。
在“八五”至“九五”期間,雙力的主要經濟指標連續7年翻番,獲評“中國農機百強企業”。巔峯時期擁有員工5500餘人,“雙力”牌農用車幾乎家喻戶曉。
但2004年,產業政策調整加上管理層變動,雙力陷入債務危機。2005年,資金鍊斷裂,申請破產。負債總額超16億元,數千名職工下崗。
一個曾經讓聊城人驕傲的品牌,就這麼倒下了。
然後,宮增民來了。
他接手的不是一家風光無限的企業,而是一個爛攤子、一塊差點被人遺忘的牌子。但他硬是用十幾年時間,讓“雙力”重新回到了行業前列。
與此同時,在威海的周曉軍,則在另一個領域爲“雙力”續寫着故事。
如今,“雙力”這個品牌已經分出了不同的支脈——山東雙力車輛有限公司做農機整車,山東雙力板簧有限公司做汽車板簧。它們之間沒有股權關係,卻共享着同一個名字,延續着同一種精神。
這個名字背後,是宮增民從驢圈裏闖出來的狠勁,是周曉軍27歲扛起一家企業的擔當。
也是一個關於堅守的故事——有些品牌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但“雙力”站起來了。兩次。
寫在最後
寫“雙力”,其實是在寫兩個人。
一個從驢圈起步,在冰河裏救過人,在質疑聲中扛起了一個瀕死的品牌。宮增民身上有一種山東漢子特有的質樸和倔強——認準了的事,一條道走到黑。
一個27歲扛起一家企業,在金融危機中逆勢建研究所,在疫情中砸3000萬搞智能化。周曉軍身上有一種企業家的敏銳和魄力——別人恐慌時他佈局,別人觀望時他出手。
兩個人都讓“雙力”活了下來。
只不過,宮增民讓“雙力”重新奔跑在田野上,周曉軍讓“雙力”繼續馳騁在公路上。
一個品牌,兩條路,兩代守護者。
這大概就是“雙力”最動人的地方——它不是死在2005年,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活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