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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庫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對 陳雨汐 來說,從風口跌落,就像一夜之間發生的。
今年春節前,她是前途光明的短劇演員。每個人都知道,她身處一個風口行業。三年前,陳雨汐從廣告公司辭職全職做起短劇演員。她沒簽公司,在北京學了兩個月表演,又跑去橫店一家一家劇組找機會,從羣演做起。去年年底,她的日薪跨過 3000 元,是實打實的腰部演員待遇,積累了一些粉絲,也有了點擊量過億的爆款劇, “ 一切都在越來越好 ” 。
春節幾天,媽媽帶着她走街串巷地炫耀,誰見了都喊她女明星,說着真好看啊,你女兒真是出息了。
幾乎同一時間,一款國產AI視頻模型發佈了重大更新。陳雨汐看到了,並不以爲然。她過年在家看了不少末日喪屍題材的 A I 劇,畫面有些粗製濫造,到最後甚至變成一個平面, “ 像 PPT 一樣 ” 。她聽說過 AI 取代畫師、程序員,但演員是要入戲的,是可以讓觀衆產生共情的,這怎麼可能被替代呢?她想。
陳雨汐長相甜美,性格活潑, 95 後,總有講不完的話。她是活躍在女頻甜寵劇裏的女二和女反派,演些喜劇角色時常有很好的流量。過去幾年,陳雨汐工作多得接不過來,最多連着拍過 27 個小時。她經常睡兩三個小時起來,爲了節省時間妝都不卸,站着都能睡着。春節前,她剛拍了一部戲,大年初一上線,相熟的劇組統籌仍然人手幾個項目。
陳雨汐演過的短劇,其中不乏熱門劇,來自紅果短劇APP
聽人說,老家南充今年 5 月要辦一個影視頒獎典禮,她想趁着這個機會在老家好好長臉。她對新的一年雄心壯志, “ 我想我要猛猛拍,我要再往上衝一衝,我要上紅毯。 ”
但一個風口行業跌落凡間,只需要一個春節假期。 所有我接觸到的從業者都告訴我 ,春節後市面上的真人短劇項目至少縮水了七成。
節後的一個月,陳雨汐給三十幾個劇組投了簡歷,全部石沉大海。以前接都接 不過來的工作,如今連試鏡都沒拿到兩個。
AI省去了繁瑣的拍攝製作步驟,圖源視覺中國
項目量驟減的同時,薪酬和待遇也大跳水。 32 歲的糉子從事已經影視行業十幾年,去年從選角導演轉型演藝經紀人,她現在管理着 29 名短劇演員。 2 月中旬開始,她手下的演員幾乎不再能接到自家公司以外的項目。斷崖式降價幾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幾個原本要價 1-2 萬元 / 天的演員現在只能報到 3-4000 元 / 天。
“ 以前男女主起碼要 3000 ,現在一些通告最低價格已經到 800 一天了,而且會兩個劇套拍。 ” 糉子說。套拍是指多部劇使用一套演員和拍攝製作班底,佈景和道具僅做微調,這如今已經成爲以低成本對抗 AI 的標配。
演員是這場 AI 取代真人的風暴中被捲到最臺前的,但被大浪迎面拍下丟掉飯碗的是一整個行業。
據娛樂資本論報道,編劇的劇本收購價從 3 萬元跌到 1 萬元,配音價格 140 元 / 小時降到 45 元,羣演日薪從 150 元腰斬到 80 元。有公司真人短劇後期製作從五個組縮減到一個組,還有公司直接裁了近 30 名製片。
面對 AI 的衝擊,陳雨汐感到陌生又焦慮。 “ 我們演員可能還年輕,沒結婚沒孩子,一人喫飽全家不餓,之前賺的錢躺個一年沒問題。但我們劇組裏很多攝影,道具,燈光,場務這些,有家有室的,沒有工作了讓人家上哪去賺錢,去養家餬口? ” 陳雨汐說。
安與森是衝着短劇風口入行的。他 28 歲,中傳畢業後,給各種電影和廣告劇組做了幾年攝影,入圍過金雞獎 10 強華語短片,自詡有些藝術追求,但賺錢嘛也不丟人。
過去幾年,短劇當紅。據廣電總局估算,平均每兩個中國人就有一個短劇用戶。北大國發院的數據,去年全國有 69 萬人直接從事短劇行業。打着 “ 一週拍完,一月上線,一部財富自由 ” 的口號,淘金者爭相湧進短劇,都想成爲風口上的豬。
2024 年,有短劇喊安與森去拍攝,跟周圍很多科班出身的同行一樣,他沒怎麼看過短劇,對短劇有些下里巴人的偏見,就沒參與。這部劇叫《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是最早一批破圈的現象級短劇,網傳拍攝週期 10 天,後期投入僅 8 萬元,上線首日充值進賬超過 2000 萬。
曾成爲現象級的《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來自紅果短劇APP
安與森至今說起錯過大爆劇,都很是遺憾,但遺憾把他從陽春白雪裏敲醒。廣告行業越來越夕陽,影院也不景氣,他乾脆轉行短劇攝影,並在一年後靠着積攢的口碑做起導演,拍的第一部短劇——關於高考,親情和復仇的《終於高考,始於新生》就拿了單日抖音熱榜第一。他曾連着一個半月沒回過北京的家,一個戲拍完直接飛去下一個劇組的城市, “ 一週裏能有三四家找我(拍),檔期排不開纔是常態,經常會撞檔 ” 。去年,安與森一個月最多能拍 4-5 個項目,光導演費就能拿十多萬。
“ 我當時覺得短劇是個好的快銷品,生命力強,不會死。 ” 安與森原本計劃着大幹幾年,攢一筆錢提前退休,旅居海外, “ 結果這錢也就賺了兩年就沒了。 ”
AI 像臺闖入農耕文明的蒸汽火車,把一切鍍金時代的美夢撞得粉碎。你花三分鐘,用幾個提示詞,就可以獲得一段畫面精緻的視頻,無論是蜜雪冰城炮轟東方明珠,還是高市早苗大戰奧特曼。
幾個提示詞就可以生成視頻,圖源視覺中國
AI 首先擊穿的是成本。 “ 同樣(水平)的( AI 短劇)以前報價 5000 塊一 分鐘, 現在1000塊(2026年3月)就能做出來, 效果還更好。”幻夢說,他和團 隊從去年就開 始做 AI 短劇,“以前一部 30 分鐘的出海短劇,你至少要做一個月,現在一週就能做完。 ” 4月,因爲算力緊缺,成本提高,AI短劇的每分鐘製作成本也有所上漲。
幻夢四年前開始接觸 AI 繪畫,後 來用 AI 視頻模型接一些廣告、宣傳片的外快。一年前,他開始做 AI 仿真人出海短劇,但當時技術不成熟,做起來也很費時間。第一代 AI 視頻模型只能生成單鏡頭,分鏡、銜接、剪輯仍必須由人來完成,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生成,碰運氣堪比抽卡,還得想辦法把每個鏡頭銜接起來。
去年下半年, OpenAI 的第二代視頻模型 Sora 2.0 上線,支持多鏡頭生成,但分鏡仍不夠自然,直到新一代模型 的出現。 “ 說白了,(以前製作 AI 短劇)你要有一定的導演意識和導演能力,還需要懂 AI ,懂剪輯。 ” 現在難度大幅降低了,普通人每天下班花個幾小時,都做一部劇,他說。
DataEye 研究院估算,一部 25 集每集 3 分鐘的 AI 仿真人短劇,製作成本僅需要 1-1.5 萬元,還不到同體量真人劇成本的十分之一,製作週期和團隊人數也大幅減少,絕對意義的降本增效。
相比之下,一部真人短劇,從籌備、拍攝、製作到上線,要一到兩個月時間。據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估算, 2025 年一部普通短劇的製作成本在 50 萬元左右,高配置精品劇則需要花費 80-150 萬來製作。
當然,推動這場雪崩的不僅僅有 AI 。去年年底就傳出消息,幾乎壟斷短劇市場的免費劇平臺紅果將要取消保底金,而行業內九成短劇都靠它的保底避免虧損甚至獲得盈利。今年 2 月,靴子落地, AI 也來了,這場風口上飄了幾年的淘金大夢被擊得粉碎。
三月底,陳雨汐降薪超過一半終於進了一個小劇組演女二,兩部劇套拍,基本都是熟人,氛圍很好,但報酬比以前低不少,也沒有公開選角,是她說起連着兩個月沒收入 “ 比較困難 ” ,導演組的朋友直接喊她來試鏡的,算是內部推薦。
爲了進一步降低成本,倖存的項目大量取消劇組成員的差旅費報銷,和主要演員一天工作超過 14 小時後的超時費另付條款。這也是陳雨汐成爲短劇腰部演員的兩年以來,第一次在劇組自費差旅, “ 不要活了,片酬直接打對摺,還得自費,一部戲下來你還能賺多少? ” 她電話裏的音量都提高了幾度。
幾乎每一個資深短劇用戶最近都聽說或者看過 AI 仿真人劇《菩提臨世》,它一度在紅果熱播榜排名第一,也是第一部登上榜首的非真人短劇。故事是玄幻題材——這是現階段 AI 短劇的版本之子——菩提祖師爲替遭遇算計冤死的愛徒孫悟空報仇,開局就來阻止六耳獼猴頂替受封賞,直接給如來和靈山發了封閃着金光的討債書。
劇中的大場面層出不窮。十秒一個閃着七色光的大法陣,一集一次,和佛門、天道對轟,旁邊再圍幾百個念珠袈裟的僧人,一邊喊着佛門重地豈容你撒野,一邊被主角一招打翻在地。在上個時代,我們習慣用類似場景來證明電影工業的水準。
但困擾傳統影視的仙術、鬥法、神獸大場面, AI 信手拈來。西遊、封神題材家喻戶曉自帶流量,人物形象辨識度高,方便 AI 生成。短劇編劇心心說, AI 劇她不會考慮轉場和預算,只會按最有想象力,最有畫面張力的方向去寫。業內估計,《菩提臨世》的成本收益回報率可能在 25-30 倍左右。
目前 AI 生成的人物還不擅長細膩情感的表達。有時表情浮誇,動作僵硬,甚至出現穿幫。幸好,這些從來不是這些題材的觀衆最看重的。重要的是劇情邏輯自洽,夠爽,一路過關斬將,給夠情緒價值。
現在,紅果短劇熱播榜前 99 中, AI 劇的佔比已經穩定在三四成。從製作到消費, AI 正在全面替代真人短劇。
紅果短劇AP P的熱播 榜和新劇榜,可以看到一些AI劇的身影,來自紅果短劇APP
另一邊,自救行動正在從業者中展開。所有承製公司都在轉型 AI 。據新聲 Pro 報道,鄭州短劇公司宙途文化去年曾月產 200 部真人劇,現在開始和本地學校進行 AI 技術和人員合作。另一家公司雲也聽風在內部開設 AI 培訓班,導演、聲音、剪輯甚至服化道員工在培訓完成後向 AI 劇轉崗,創始人張吉罡稱公司的 “ 真人實拍業務線基本完全停掉 ”。
糉子手下的演員也在考慮轉去做 AI 劇幕後, “ 現在 AI 的門檻也不是特別高,他們本身也有相關經驗,說不定是一條出路。 ” 而她自己,每天連發幾條朋友圈,招聘 AI 導演、分鏡、剪輯師。
陳雨汐覺得,現在短劇越來越像長劇了。 “ 以前我更喜歡拍短劇,是因爲這裏的人更少分三六九等,本來是大家都會沒有工作機會,但現在( AI 短劇出現後),頂流(片酬)上不封頂,其他演員和工種的錢就會被極其壓縮。 ” 她說。
AI 加劇了短劇行業的馬太效應。倖存下來的真人短劇生態翻天地覆,腰部項目幾乎銷聲匿跡,和 AI 競爭只剩下兩條路,在劇本合格的情況下,要不拼低價,要不花大錢用頭部演員,他們自帶的粉絲社羣可以確保劇集上線前就有相當數量的播前訂閱,提前保底回本。在全平臺有超過百萬粉絲的頂流短劇演員從前日薪就有 2-8 萬,如今要價反而更高,他們的片酬佔了頭部項目的成本大頭。
無論是真人短劇還是 AI 劇,好的劇本仍然是供不應求的。心心從寫網文轉行短劇編劇兩年多,產出不高,但走精品路線,去年她上線了 5 部短劇, 4 部的數據都爆了,也有 10 億觀看的大爆款真人劇。年後她接到的劇本邀約比去年多了一倍, “ 我恨不得一天有一百個小時,寫不過來。 ”
但她也說,現在很多做底層和腰部跑量 AI 劇的公司都直接用 AI 寫本,只有顯著超過及格線的劇本纔有被選擇的可能。行業中絕大部分的編劇仍在能否穩定過稿的邊緣掙扎,普通水平編劇的生存空間進一步被擠壓。
當然,也有人選擇硬着頭皮跟
AI
捲成本。行業裏更早利用
AI
規模生產的短劇公司,現在反而在撤出
AI
劇製作業務。我聯繫到的幾位從業者都提到,以廉價流水線短劇工廠聞名的鄭州,已經出現了成本小幾萬元的真人劇
。
AI 工具進步,幻夢的團隊工作效率提高了三五倍,但他的收入卻沒有跟着指數型增長。因爲現在人人都能做了,市場上的每分鐘單價也低了三五倍。單純的規模化 AI 劇承製已經賺不到錢, “ 要有持續足夠多的單子才能養活公司 ” ,他說。
技術的問題,歸根結底是關於人的問題。“我希望有人味,但是 AI 做的東西沒有人味。 ” 身邊的朋友紛紛轉型 AI 短劇幕後,導演安與森從業以來卻第一次生出徹底離開影視行業的念頭。
“ 我繼續做真人還是 AI 導演,片子都是給 AI 當飼料(模型訓練素材),爲了未來更好地取代自己。 ” 但不做影視去做什麼呢,他也沒想好。
這個世界對 AI 的到來沒有做好準備。像幾乎所有的新生事物一樣, AI 在攪動更多問題。
人之爲人的證據被視作生產資料。越來越多的演員、模特,甚至素人發現自己僅是在社交媒體分享照片,自己的臉就出現在了短劇上,有主角路人,也有兇狠惡毒、奸邪猥瑣的反派,而他們本人卻從未做過任何肖像權許可。
許多演員被AI輕鬆獲取了個人信息,圖源視覺中國
荒誕情節接連發生。美國演員工會正在試圖推動 AI 演員與真人同工同酬,即對 AI 合成的演員收費,使其使用成本與真人相當。一名工會董事接受採訪時稱, “ 必須確保用經濟激勵推動人類工作。 ”
" 同工同酬 " 的邏輯是自洽的,但後果是:人的不可替代性徹底瓦解。
或許 AI 正在改變人對自身存在的認知。
陳雨汐從未想過作爲演員的自己可能會被 AI 取代。但一切像按了加速鍵一樣地發生了,陳雨汐只能開始思考下一步。她有想過去體驗其他的職業,仍然只需要真人的,朋友建議她去試試當景區 NPC ,去做團播、娛樂主播,或是最切實際的 —— 專心運營她的自媒體號。
她常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作爲短劇演員的工作和生活,也積累了小小的一些關注,有粉絲坐十幾個小時硬座火車來探她的班,她們後來處成了朋友,還時不時問她有沒有新劇上線。
“ 粉絲是通過我的角色、職業才認識我,他們可能對演員身份、對劇組生活好奇,然後才喜歡我的。他們支持你,陪伴你,給了你一些甚至家人都沒有給過的愛和認可。 ” 陳雨汐第一次有了自我認同的危機, “ 如果沒有了這個職業的話,你是誰? ”
如果同樣的角色、職業光環可以被另一個東西完全替代,粉絲投注在她身上的愛可以毫不費力地轉嫁給另一個“她”,那麼原本的陳雨汐,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來源:騰訊新聞)
◦ 頭圖、封面圖爲AI製作 。
◦ 文中除陳雨汐外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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