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馴化的狂徒

程苓峯2026年4月12日


可以打個賭,汪濤已不可能再創造無人機這種,在無人區裏建金字塔的事。Game over。少年不可再生之心氣卸掉了。It's gone。


記者問:俞浩、劉靖康、陶冶,你選誰來接班?


暫停一下,不要急着往下走。這是一個何其陰蠢的問題。陰蠢,就是要麼陰,要麼蠢。


俞浩在一箇舊品類上做改進,劉靖康革新了一個小品類。兩個人之間至少是十倍。而陶冶開闢了一個大品類,這個大品類不是少數人的玩具,而是顛覆整個工業的大東西,不 在製造業內部,而是改變製造業本身,差出去百倍。


把差了至少一千倍的三個人放到一起給人選,是很炫,很吸睛,很有戲劇性,但何其陰蠢。


這是一種交際花式的提問。在一個江湖裏,把人串到一起,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潛臺詞說:這個人我熟,那個人我理解,我是標準,用一把尺子把他們放到一起衡量,我還是漿糊,把他們糊到一起供人圍觀。


這是這個江湖需要的曖昧,是羣衆需要的下酒菜。這當然不是問題,因爲這種問題一定存在。問題在於誰在回答,怎麼回答。


但汪怎麼回答?他說是陶冶,因爲是自己人。btw,只有陶冶是從這家公司離職的。


所見即所得,見山還是山。猴子的屁股露出來了。


如果你只回答陶冶,到此爲止,那這是個正確的回答。可惜,竟然還在後面加了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我認爲那是一句謊話。你根本不能把你的事業交給一個能量只有 1%、甚至千分之一的人。一個開宗立派的事業,不可能交給一個只喜歡修補的工匠。但你爲什麼不敢把這個顯而易見的道理說出來,反而還要試圖圓滑。


汪說:俞浩那個幾百萬億美金的夢想是稀缺的。請注意,馬斯克要讓人類成爲星際物種,這叫稀缺。王傳福要讓地球的溫度降低一度,這是稀缺。但一個並不原創的人喊出一個數字,卻爲配合一個砸錢到手軟、巨大到奢侈的營銷活動,那不是稀缺,只是 ego。


你一邊說 ego 不好,一邊爲 ego 點贊,這叫不自洽,不自知。


各種自吹在產品上是多麼精妙的絕不妥協的品味,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今天在這裏說的這些話,暴露了虛弱,被虛弱綁架而虛僞。這是已經開始撕裂的人格。還竟允許如此撕裂之人格被所有人圍觀。


這是不是其實是在說:好吧,我願意從天下掉下來,掉到池子裏,跟所有的魚蝦一起喝個交杯酒。


如果你去問喬布斯,他會說:我選擇那個最有品位的人。如果你去問馬斯克,他會說:我選擇那個最有工程能力的人。甚至這個真正的狂徒還可能加一句:在我之後,沒人能真正繼承我的事業。


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說:我選這個人,因爲他是自己人。卻不做任何解釋。


bushit。


這其實是在示弱。


所見即所得。你說什麼話,就表示你在什麼樣的心境裏。


汪一直是一個天龍,隱在雲端,給你看到的只是那些吞雲吐霧而已。心高自然氣傲,這是龍的天性。


要麼你永遠不說話,不期望有任何人理解你。要麼你站出來說話,你必須說真話,就算真話不全說,但也不能說假話,空話。你不期望不能理解你的人自以爲理解了你。那是犯罪。


你只要把這些假空話說出來,那金身就破掉,不再是天龍,而是掉到池塘裏的蝦兵蟹將。


說的更透徹一點,龍不是因爲掉到了池塘裏纔是蝦兵蟹將,而是龍本來已經變成了蝦兵蟹將,纔會掉到池塘裏。


你本不需要獲得看客的理解,連身邊的人都會誤解你,你怎麼能有那種妄想。但卻爲了獲得理解,而開始學着江湖人一樣打太極,和稀泥,環顧左右而言它,配合這個江湖的惡俗,虛僞的套路,而卸掉胸中那口真氣,何其陰蠢。


記者還問:陳天橋和張朝陽是被生病改變了,那你會被什麼改變?


又是一個極其陰蠢的問題。


在做企業這件事上,張朝陽一直是跟隨者,千年老二,除了玩酷玩的爐火純青。而陳天橋至少做了三次開創,用賣點卡打通收費渠道,遊戲免費而道具收費,還有一個激進而失敗的盒子。這兩個人差了百倍。


正因爲有此不同,所以兩個人的病完全不同。張朝陽是閒出病來的,潛意識知道他獲得的一切跟他的實際能量並不相配,所以開始報警。


而陳天橋是急出病來的,第一的位置已經極其危險,眼看兵臨城下,在產品上打不過從內心裏真正熱愛遊戲的丁磊,而在持久性上擋不住有百倍用戶量的馬化騰。他沒可能一直贏,這是先天基因決定的,所以怎麼辦?在驚濤駭浪的天人交戰中,驚恐發作。


所以真正陰蠢的落腳點是,這兩位並不是因爲生病而改變,生病是一個傀儡,是一個把戲,真相是截然相反:潛意識選擇生病,潛意識知道已經走到了絕路上。生病是給一個必將失敗所以必須改變的人的一個臺階,一個藉口,僅此而已。


把結果當成原因,把傀儡當成主子。指鹿爲馬,混淆視聽,給所有人臉上貼金。


這又是一個交際花式的提問。就像在一個大舞廳裏,需要一個人以一種顯得極其嫺熟,但卻極其生硬的方式把大家串到一起,在極其愚蠢的冠冕堂皇的寒暄當中,show 給一羣迫切需要被投餵靈丹妙藥的、急於被感動的人的圍觀。


What a showoff。


作爲回答的人,不戳穿這個問題的荒謬,反倒做出一本正經的回答,就是認同了這個荒謬。越是一本正經的回答,荒謬就越真實。你自以爲能穿着一身戲衣飛天,但你只要穿着戲衣,就一直在陰溝裏,在戲臺上。


再一次,汪並不戳破這個問題的陰蠢。他就像一個現代人所說的渣男: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少年不可再生之心氣沒了。It's gone。


默許陰蠢,配合陰蠢,被陰蠢綁架。


看看這個裝逼裝成精的標題: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


這裏哪裏有真理?哪裏有自由?是一個默認荒謬,不較真,被綁架,被馴化的人。奢談什麼真理和自由?赤裸裸的不自洽。


這哪裏是在講故事,分明已經成了事故現場。


不止一兩個圈內人告訴我:汪私下對粗糧的評價就是一個組裝商。這是一個在圈內流傳開的典故。而這個典故符合被點評以及點評者雙方的人設。


但在面對一種記者,及其背後的那股盤根錯節能喫掉一切純粹的江湖,擁有極其強大的扭曲現實力場,他嘴裏的話成了:連雷做車都要 all in,而我做不到 all in。


請注意,這兩家企業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完全不同的靈魂。一個曾經開天闢地,一個只是窮追不捨。但你卻要在公開場合去花花轎子人抬人。難道你連只是做好了一個機車、只是比老外快了幾秒鐘的張雪都不如。


你本可以不說話,本可以繼續隱身,本可以拒絕一些問題,本可以換一個真看得起的人名。但你既然出來了,既然遵守了這個行業的潛規則,跟大家一起演戲,那你就不再是曾經的那個少年,屠龍少年變成了龍本身。


一個言不由衷的人,說言不由衷的話,只要這些話一出口,一個靈魂就死了。而就是這樣,上百萬人在頂禮膜拜,在朋友圈裏山呼海嘯的萬歲。What a showoff。


看戲的人輸了,演戲的人也輸了。當然,只有一個人贏了,導演贏了,交際花贏了。贏麻了,你看,連曾經的天龍也下來了,進了這個局,成了俘虜。進了這個戲臺,按着劇本一起做戲。


不過有那麼一小會兒,我也會懷疑。俗話說:先以利慾勾,後令入佛智。以汪的心高氣傲,如此自破金身,可能不是想被人理解,想融入江湖,想示弱。而想以一己之力扭轉一些“禮崩樂壞”。


但很快我就醒過來,不是這樣。我看到的是:這個人其實並不真正認識自己。他並沒有看到自己正在局中,他以爲他已經跳在局外,他已經出了五指山,但其實他不知道自己還在局中,不知道還在大鬧天宮。


當然有證據。


之所以花時間討論這個人,是因爲之前對他印象極好。無人機不像短視頻,沒原罪。據說這人喫素,參禪,讀孔子,還沒外國護照。看到他敢把“我命由我不由天”改成“我命由我也由天”,我相信那一切傳說都是真的,此人有內聖外王的潛質。


但當被問到:看到妖怪還想不想一棍子打死?他竟說:先念唸經。


好吧,那些陰蠢的問題當着面提出來,他沒識破?他不戳穿?他不裝聾作啞,竟還順水推舟?我靠,經在哪裏?


如果是真覺得自己“蠢得不可思議”,哪又怎會狂妄到自認爲真在唸經?


既然你要說法,那就陪你說法。難道沒覺得自己就是還沒走上取經路的妖猴?無人機、200 億利潤、那個空中之城,不就是大鬧天宮時手裏的金箍棒?


汪拼命的說:不要熵增,要熵減。


騎自行車下山爽,但上山難,所以就做一個靠電力自動上山的自行車,這樣只剩下爽了。


只剩下爽,不就是給人心搞熵增?


好逸惡勞是熵增,勤勉堅定是熵減。只要一面,不要另一面,是熵增。嚼得菜根,百事可做,纔是熵減。死於安樂是熵增,生於憂患纔是熵減。


你可以造電動自行車,完全沒問題,但你不能一邊創造熵增,一邊又自詡老子是這個社會熵減的原動力。這叫不自洽,不自知。


其實無人機這東西,從一開始就犧牲掉人的品質。


一種是毅力,你靠兩隻腳爬到山顛,親身感嘆“無限風光在巔峯”的毅力。 一種是想象力,你俯瞰草地,俯瞰山谷,就能拼出從高空俯瞰大地的想象力。


有了無人機,人這兩樣能力都成了外掛。毫無疑問是對人心的熵增。


汪最後講的那個故事:唐僧堅信取經人不會死,但又疑惑真可能被妖怪打死,那就無所謂了:活便活、死便死。這種量子態是真考驗。


而無人機、電動車恰恰在登高望遠這件事上斷掉了人做唐僧的可能。你在幫助人:只想爽,不想累。


這些玩意兒都是作弊。汪喜歡用取經來打比喻,可孫悟空爲什麼不把唐僧背上,一個筋斗雲就到西天,爲毛要一步一步走?他們不作弊。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完全沒問題。但你不能一邊用機器建功立業,奪得世俗的名利,而一邊又把自己比喻成唐僧和悟空,取得精神世界的光環。那叫不自洽,不自知。


汪說創始人最好的狀態,是把個人與公司的狀態統一。但極客們通過產品,把創造者跟使用者的狀態撕裂。就像創造算法的人,拼命的訓練自己延遲滿足,卻拼命的勾引用戶即時享樂。


一樣的道理。沒什麼不同。


汪說:能讓自己發生改變的是困難。但他的產品在讓數億計的人免於困難。


汪並非特例,正是無數汪們一起努力,在把這個世界打造成極少數精英設計一切、而絕大多數人越來越好逸惡勞、更蠢、最終被取代、被圈養的世界。


汪說:貪嗔癡。但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恰恰就是癡。


口口聲聲說佛法,佛法即心法。汪們卻癡迷於製造外在工具,這些工具再令羣衆癡迷。好一個完美閉環。


22 歲那年設計的空中之城,最中間是一個 200 米高的他自己的巨型雕像,還敢拿出來 show 給人看。24 年之後的今天,那個“我”還在那裏,那不是一個有形的雕像,是一個無形的幻相。


一個被馴服的狂徒。本心裏是一個狂徒,凡能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滿足那個虛榮的人,就能將他輕易馴服。


汪以爲的自己是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被熱情催生的產品創新,是他 20 幾歲就輕鬆釋放的一個人的天性,而第二個階段難上十倍,是正在試圖解決的管理難題,也就是組織好一羣人。


但冒出頭來讓人看的問題是:組織人,不等於混江湖,不等於讓所有人理解,不等於見鬼說鬼話,不等於把光屁股露出來給所有人看而不自知。


如果把這些東西混同一起,那只是年少熱情的死去,換來一個虛假的“成熟”。


如果汪真覺得自己的心柔和了,能跟妖精蝦蟹同處一室,這是飛昇的代價。但需要仔細提防一種致命的危險:不是柔和了,而是麻木了。不是昇華了,而是妥協了。不是你影響世界,而是被世界馴化。


不是高傲沒有了,而只是虛弱了。虛弱的盡頭絕不是內聖外王,而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