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愛一個人,送他到這個時代。如果你恨一個人,也送他到這個時代。
何小鵬去年 8 月在羅永浩的直播裏說:能剩下來的中國新能源車不超過 5 家,而且還沒有一家已經拿到船票。於無聲處聽驚雷。我不理解爲什麼羅永浩沒追問:
拿到船票的標誌是什麼?
現在到底該做什麼?
拿到船票到底是偶然還是宿命?
就算船票還沒到手,那個決定性的基因是不是早已經刻在人的骨血裏?
這是可以把一個創業者的靈魂撕開的問題。
比亞迪憑什麼沒有船票?開山鼻祖,一家獨佔半壁江山,電池、電控、電機三大件唯一全自研。馬斯克十年前鄙視、十年後敬畏的那個人。資本主義的聖雄巴菲特、商才士魂芒格押注十年的人。
吉利憑什麼沒有船票?早年收購 Volvo、入資奔馳母公司,李書福敢說:全中國造車新勢力都到吉利挖人,沒有吉利培養的人,它們造不出車。最近一個季度新能源車追成第二,海外銷量同比暴增 570%,極氪在香港是賓利平替。
華爲憑什麼沒有船票?有且只有這一家的品牌號召力可以魔擋殺魔,唯一複製安卓在智能手機的生態戰略,以鴻蒙和乾坤爲統一底層,賦能多品牌在 20 萬以上所有價格帶全覆蓋,把所有對手逼入“生態孤島”。
但就算這樣,何小鵬仍然對所有人說,沒有一家已經拿到船票,而沒有一個人懟回來。看上下文, 今天地表最慘烈競爭是兩個行業,都是軟硬疊加。一個是 AI:大模型+芯片。一個是新能源車:電池+芯片+智駕,這是機器人即物理 AI 的孵化池。以智能手機爲首的消費電子都是寡頭統治,而數字平臺的鐵律是贏家通喫。
有史以來最技術密集、資本密集、能源密集的產業,又恰好撞上人類歷史上兩個最強大國家的決賽。這裏正在吞下最多的彈藥,埋葬最多的英雄。不管你之前多牛逼,當下多狂野,都只是上桌的籌碼。而除了五個人能活到下一集,其他都會死。
是比亞迪?吉利?華爲?還是李想?李斌?雷軍?
換到 AI 賽道,是張一鳴?馬雲?馬化騰?還是梁文鋒?楊植麟?
哪一個不是幾百世輪迴的老靈魂。哪一個不曾經是人若無名、專心練劍的屠龍少年。 他們每一個都可能倒下,而原因是什麼?每一個都可能站着,但原因是什麼?這不是十億美金問題,而是十萬億美金問題,是直接決定國力和國運的問題,是考驗人類智力和心力巔峯的極限問題。好好珍惜這個問題。
經緯在新能源這一局投中了理想和小鵬。合夥人王華東發了一條朋友圈:一個殘酷的事實,中國所有拿過投資人融資的造車新勢力累積融資規模,遠大於已經上市的市值總和,也就是說投資人整體是虧損的。 更可怕的是後半句:大膽預計下,機器人行業只會更慘。
這條朋友圈寫於 4 月 30 日,剛好在北京車展過後。北京車展是那個響亮的標誌:淘汰賽已經開始,將被埋葬的人已經開始下沉。
過去三年,價格戰令全行業累計損失4712億,其中燃油車損失接近 2900 億,新能源接近 1800 億,成交均價下降10.6%。2025 下半年開始反內卷,虧損同比減少近 20%,較上半年減虧 201 億,成交均價從三年價格戰的歷史低點 19.4 萬開始微弱走穩。
可同時一場更猛烈的內捲風暴,從低價區間逃離,向高端賽道席捲。2026 北京車展前後,超過 30 款中大型 SUV 在同一時間窗口密集上市,從 20 萬橫跨到 100 萬以上。中國汽車史上前所未有的細分市場集中過剩事件。
低端市場卷的是價格,消費者直接從中受益。但當內卷蔓延到 30 萬以上SUV,購車者對價格的敏感度遠低於剛需用戶,降價對銷量的拉動接近於零。受損的將是技術研發投入能力、品牌溢價能力,最終演變成行業結構性損傷。
過剩必然出清,歷史一再上演。泰森和李小龍,姜子牙和諸葛亮,必須死一個。
1950 年代,通用、福特、克萊斯勒三巨頭同一年內向市場投放數十款外形各異、但技術相近的新車型,引發“底特律型號爆炸”。美國授權經銷商在 1949 年曆史峯值 49200 家,從此持續縮水,到今天只剩 1/3。消費者因選擇困難導致決策癱瘓,疊加相互壓價,中低端車型毛利率在 1954 年之後三年下降 22 個百分點。
1980 年代,豐田、本田、日產在同一時期發動了一場“全車系覆蓋戰”,試圖佔滿消費者的想象空間。策略在短期內奏效,但到 80 年代末經濟泡沫破滅,三家車企同時陷入研發資源稀釋、品牌定位模糊的困境。此後“失落十年”,開始產品線收縮、品牌聚焦。
誰會死?
我們又如何去找到答案?
那些坐到大佬面前的媒體人,他們拿到這個機會的代價就是隻能提安全的問題,不能提可能爆雷的問題,那是一場 show。我們只能靠自己。但作爲一個完全的小白,從來沒有開過車,對車一丁點興趣都沒有,更不認識任何所謂的專家,那我該怎麼辦?
其實這是一個腦筋急轉彎,是一次生命流動過程中的茅塞頓開。如果你極度飢渴的想要看到答案,那自然會有一道光射進來,原來答案在眼皮底下。你不要把它看成一個技術問題,產品問題,戰略問題,其實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哲學問題在哪裏都能看到答案,在吹風時,在遛狗時。就算到最後你往外看怎麼也看不到,那就向內看。
忘掉車,新能源,AI。忘掉何小鵬,梁文鋒,馬斯克。我只需要問:在我最癡迷的事情上,我自己在怎麼做?這是我唯一可能知道的事情。除此以外,我必然一無所知。
如果今天還有一件事比新能源或 AI 更慘烈,那隻能是媒體業。有形產品的競爭也是有形的,但無形情緒的競爭纔是無形的。技術工具的競爭是有限的,思想權的競爭是無限的。思想權纔是最高權力。
我不止在跟碼字的競爭,而是在跟抖音裏的所有蛇精臉競爭。我不止在跟理性創作者競爭,而是在跟情緒殺手競爭。對注意力的競爭沒有邊界,終究是對人心的滿足。他本來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你需要十倍的能量,才能把他發射到修行路上面對風霜刀劍。
我不止在跟獸爺或者九邊競爭,跟僞裝成記者的宮女或者妖女競爭,而是在跟地表第一網紅馬斯克和第二網紅川普競爭,跟所有隔三差五出現在直播間或者小喫攤上的辛頓、哈薩比斯、黃仁勳競爭。他們掌握着地表最大的權力,密室裏討論的信息,降維打擊的視野,他們對幾乎所有事情發表意見,蓄意的無死角的影響他們能俘獲的所有人心。
馬斯克這樣的天才,不止理解並且應用物理規則,更能穿透並且利用人類情緒。他是地表最懂製造 meme 的大師,是傳播之神。他把火箭作爲頭像,那不止具有一個陽具的外形,更具有一個陽具的內涵。飛向太空的火箭就是人類的精子。
他牽着兒子的手,兒子穿着中國的傳統服裝出現在人民大會堂,瞬間吸引了所有中國人的目光。他不需要說一個字,就成了這一次 G2 會面的精神圖騰的最大贏家。那些只會打嘴炮、裝神弄鬼、或者小小心心排隊合影髮圈的中國企業家,根本不在同一個能量級,根本在不同的平行宇宙。
上一次,他還在幫助川普贏得大選。馬斯克把兒子頂在頭上,進入川普的家,進入宴會,跟川普家族一起拍照,在潛意識裏給人注入一種“擔當和安全”,完美幫助川普把“強權”柔化成“父權”。一切春風化雨,在無聲無息中完成。
做媒體,就是在跟這樣的人競爭,去影響人對世界的看法,向左還是向右,殺仙還是殺魔。你不止在跟那些聲音含糖量超標 200 倍,每個眼神都被陰道溼潤過的妖競爭。也不止跟那些同魔鬼做了交易,每次都能拿到爆料的權力白手套競爭。你是直接跟這些擁有最高權力的“神”本尊競爭。
我在這個行業裏生存下來的方式是,不屑跟任何人競爭。就算沒有第二個人做這個行當,我也是今天這樣做。就算所有人都做這個行當,我還是今天這樣做。不被任何人和事綁架, 進窄門是我的本能,在任何時候都遠離人羣,在他們大打出手時主動把自己的手綁起來。
第一階段,初入職場,隔絕人情世故,公司政治。既不做人的小弟也不當人的大哥,所以到處被人排擠。但這反過來磨練出了專業能力,你一邊排擠我,一邊還得用我。
第二階段,隔絕企業,平臺的背書。所以 2012 年離開騰訊做自媒體,引爆了自媒體。跟那些又要排擠你又要用你的政治人一刀兩斷。
第三階段,隔絕行業人脈。媒體的衣食父母,就是那些餵給你信息和認知的人。所以必須隔絕,強行斷奶。不搶大佬的採訪機會,不依賴一個藏在幕後的深喉,不做白手套。衆爭之地勿往,久利之事勿爲。
甚至也隔絕經典,隔絕孔老釋耶,完全由內而發的打造自己的哲學系統和人性洞察,站在上帝視角,對這個世界做俯瞰式的解讀。
當下是第四階段,隔絕 AI。其實等到 AI 出現,我才意識到前面三階段都是爲了今天做準備。隔絕一切,就是停止貪婪的榨取這個世界的資源。你榨取越多,就被它綁架越多,但你隔絕世界,生命就自由,祂自己長出一個獨立的世界來。AI 是從這個世界長出來的,你獨立於世界,就能獨立於 AI。
沒有人比 AI 最擅長破萬卷書、行萬里路。隔絕世界, 既不破書,也不行路,而是不出門知天下,是本自具足。概括起來 很簡單,就是進窄門。到了此地,心就定了。
我忽然想到正在碾壓 OpenAI 的 Anthropic。爲什麼是 Anthropic?倒回去三年前,有沒有人敢斷言那就是 Anthropic?它後來居上的那個基因是什麼?基因是不是早就在創始人阿莫迪的骨血裏頭?這是偶然還是宿命?
這些是上帝才能回答的問題,但上帝是坦誠的,祂一定給人留下蛛絲馬跡。我們能明明白白地看見,在所有 AI 競爭者裏,阿莫迪是那個最有決心進窄門的人。
Anthropic 堅定地只做大模型底座,沒有像 OpenAI 那樣碰圖片、視頻、甚至電商,沒有那麼多花裏胡哨的新產品。堅定地報警 AI 很危險,堅定地得罪黃仁勳這個算力沙皇。堅定地認爲政府必須監管,而且這個監管只適用於大企業,而留給小企業追趕的空間。堅定地制定並且公開 AI 憲法,要跟人類意志對齊,拒絕捨命狂奔。
Anthropic 堅定地對五角大樓說 no,而奧特曼和馬斯克乘虛而入,對五角大樓說 yes。你看,馬斯克已經是勇於進窄門的人,但在關鍵時刻,他也跟他極其鄙視的奧特曼一樣成了多數派。這一次他沒有進窄門。
真正致命的是,在 ChatGPT3.5 出世之前幾個月,Anthropic已經有一個類似能力的 Claude 1 的早期版本。但阿莫迪選擇不發佈,因爲他還沒有解決安全問題,他擔心這會引爆軍備競賽。他選擇不做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那個人。他勇於不敢。
所以一直等到 ChatGPT 發佈,他們才說:OK,軍備競賽已經開了,我們也可以發了。這個動作大概給世界爭取了幾個月,但付出了商業上的慘重代價,Anthropic 就是這樣把消費級 AI 的領先位置讓給 OpenAI。
但最神祕的是,Anthropic 今天在智能水平上還是斷代性的領先了,它甚至還有機會在消費級 AI 裏後來居上。這是一個歷史性時刻,利他主義的一方,正在戰勝加速主義的一方。它是怎麼做到的?這是不是必然?
這大概是進窄門的真正含義。Bible 原文是:你們要進窄門。因爲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我又忽然看到一段極其有趣的隔空對話,就在競爭之慘烈堪比 AI 的中國新能源車行業。
中大型 SUV 扎堆上市北京車展之後幾天,李斌在一個行業會上說破了一種“新車效應死亡谷”:新車平均生命週期從 3 年縮到 1 年,一款車上市即巔峯,剛完成產能爬坡,市場需求就斷崖式下滑,隨後只能靠降價清庫存,形成惡性循環。你不發,別人會發,所有人相互綁架,壓低單款車型銷量,分散技術研發投入,最終埋葬整個行業的潛力。
而幾乎同時,何小鵬又在另一個公開場合說了另外一段話:面對這個相互綁架的局面,小鵬選擇慢下來,降低發新車的速度。
這是什麼意思?自殺?
當然不是。是進窄門。降低發新速度還要能活,就必須人家一輛車賣一年,你一輛車賣三年。只有這個可能。
2026 北京車展集中上市的 30 款中大型 SUV 裏,其中有一款就是小鵬 GX,就是那個答案。其實 很多宣傳都是噱頭,不管是大空間、半秒變色的窗戶、放 4 輛自行車和 6 個箱子的後座,都不重要。何小鵬找來周鴻禕、餘凱、張穎這些“朋友”一起站臺,也不重要。所有 這些都可以被模仿,誰都有朋友圈。
被小米帶起來的車圈主流是卷外觀和速度,這兩樣我認爲 GX 其實都沒有跟。不是說它不美麗,而是說它不是驚豔之美,而是樸素之美,不是極端之美,而是中庸之美。也不是說它不夠快,它不是最快,不需要去賽道飆車,而是夠用的快。
第一個點是卷安全。安全捲到極致是什麼?就是造飛機。飛機的安全來自於冗餘,一個發動機壞了,還有一個備用。GX的線控轉向系統做了四重備份,任意三個失效,都能安全停車。驅動做了兩個電機的雙冗餘,通信用了雙CAN總線的傳輸,低壓供電雙重冗餘,車門有主電源和備用電源,還有應急的車內車外雙機械拉手。
安全捲到極致是什麼?就是進入戰場。GX 模擬極端的事故,整車完全刮底之後又開過近一米水坑,百公里時速下 720° 五重連環碰:正面撞、側面撞、尾部撞、後方45度撞、再被 2噸集裝箱壓頂。結果A、B、D 柱都沒變形,車窗直接下降,車門正常打開,還有足夠的生存空間。
餘承東說安全是最大的豪華。但祕密在於,安全是一個成本概念,付出一分錢有一分錢的安全,付出一億有一億的安全。這裏是一個悖論:爲安全投入的成本只有撞了車纔看得到效果,99% 的情況下是隱形的,它不像外觀和速度那樣能隨時被感知到。
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把 99% 會被“浪費”掉的成本砸下去。這是何小鵬敢把一款車賣上三年的解決方案,因爲聰明人不會幹這樣的“蠢事”。幹蠢事,就是進窄門。
第二個點是真正卷智駕。餘承東說華爲遙遙領先,何小鵬說 GX 斷代式領先,只有這兩個人敢跳出來擺擂臺。小鵬車主的智駕里程佔比是行業第一,算力到了業界最高 3000 TOPS。IRON 機器人真的像人一樣走貓步,半年過去,還沒有第二家做到。春晚上的機器人跳舞打拳,亦莊的機器人拼命賽跑,它們很快被複制,但沒人複製貓步。
小鵬是最早做機器人、最早做飛行汽車的車企,本質上它第一天就不是車企,是物理 AI 的容器。它的每一個技術點都能做最強泛化,不止泛化到智駕,那只是四個輪子在一個平面上的自由度,而是泛化到機器人,幾十個關節同時立體的自由度。它的每一個零件都能做最強泛化,不止泛化到車,而是泛化到飛機和機器人。這是從 day 1 就有的 vision 的紅利,你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能模仿。
安全是底線,“聰明人”不願意跟。技術是上限,“聰明人”跟不上。在這兩條線之間做不設限的投入,不是一個追求利益和效率的物種會幹的事情,而是一個完全自由的人的選擇。但凡是一個被束縛的,沒有完全把自己打開的人,他只會在這兩者之間取一箇中庸的平衡。而一個被初心驅動的,活生生的人,他選擇守死最低的下限,同時摸最高的上限。
最近的央視對話裏,何小鵬說到四個字:願賭服輸。又是一次於無聲處聽驚雷。可惜記者又沒有追問:你押的注到底是什麼?如果發現押錯了,會不會改變?是押的那個注重要,還是輸贏重要?
Anthropic 對五角大樓說 no,丟掉一張大單子,那丟了就丟了。Anthropic 沒有提早發佈 Claude 1,讓 OpenAI 捷足先登,但如果因此失掉消費 AI 的領頭羊位置,那丟了就丟了。這是願賭服輸,賭的是一個做事情的底線,如果因爲底線而輸了,那就輸了。
阿莫迪的處事原則是:“別去爭別人的願景。如果你有強烈的願景,自己爲自己的錯誤負責,不用替別人解釋。也許成,也許不成,但至少這是你自己的。”
這是願賭服輸。央視記者沒能問出的話,被一個印度企業家逼着阿莫迪說出來了。其實人要改變世界而激發出來的動力,遠遠小於不被世界改變所激發出來的動力。
陳偉星這個人就算近半年表現過於癲狂,但我仍然記得他在 2024 年初告訴我的對這個時代的判詞:神魔之戰。我幾乎可以在每一個行當、每一個角落都看見這場戰爭。不止是企業跟企業、國家跟國家、制度跟制度、文化跟文化之間的戰爭,更是決定人類命運的,機器跟人的戰爭。
什麼是魔?爲了贏,突破下限。什麼是神?守住底線,就算是輸,就算是死。進窄門,其實是進死門。
我想告訴你一個殘酷但絕妙的真相,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只是知道而已。只有守死底線,纔有可能最終贏。時時可死,但步步求生。步步求生,但時時可死。
不死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