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1 年,英格蘭中部的紡織工人衝進工廠,砸毀新式織布機,抗議機器搶走他們的飯碗。這場後來被稱爲“盧德運動”(Luddite Movement)的抗爭持續了好幾年。英國政府調動軍隊鎮壓,將破壞機器列爲可判死刑的重罪,多名參與者被絞死,更多人遭到流放。機器當然沒有被擋住,但技術替代引發的失業、衝突和政治回應,延續了很多年。
200 多年後,這個名字出現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場合。
上個月,Google 前 CEO、現任 Relativity Space CEO 埃裏克·施密特去了一趟中國,見了一圈科技公司高管。在 7 月 11 日他和中國及 AI 政策研究者 Selina Xu 合寫的《紐約時報》文章裏, 他記下了一個印象很深的細節:一名中國 CEO 當面對他說,寧可讓 AI 增長慢一點,也不願重演盧德運動。
圖丨Eric Schmidt(來源:MIT News)
在硅谷,施密特大概很難從一家正在參加 AI 競賽的公司那裏,聽到如此直接的減速主張。
過去幾年,硅谷的主流敘事是加速。 “e/acc”(有效加速主義)從一小羣技術樂觀派的網絡暗號,變成了半認真、半挑釁的行業信條:技術進步天然具有正當性,快意味着領先,慢意味着把機會讓給別人。 Marc Andreessen、Y Combinator 的 CEO Garry Tan 都曾公開把“e/acc”寫進社交媒體簡介。投資人和創業者甚至用“builder”與“doomer”劃分陣營:一邊是造東西的人,另一邊是擔心失控、拖慢進步的人。
硅谷當然也有安全研究者和監管支持者。可在商業競爭中,獎勵始終屬於更早發佈模型、更快搶佔用戶、更敢於投入算力的公司。在這樣的氣氛裏,“也許應該慢一點”可以是一項安全主張,卻很難成爲一家公司的經營原則。
施密特在中國見到的企業家,不止一個人在說“慢一點”。有人不願過於激進地用 AI 替換員工,有人擔心 AI 一旦造成社會不穩定,整個行業都會被收緊。
這些人並不是技術上的保守派。他們經營的公司在過去兩年的 AI 競賽中打得很兇:DeepSeek、智譜的開源模型在多個基準測試上追平了閉源對手;豆包在 2026 年春節營銷戰期間一度突破 1 億日活躍用戶;百度的無人駕駛出租車已經進入十幾座城市,並繼續向海外擴張。技術能力和商業野心都不缺。可施密特認爲,在“要不要全速推進”這件事上,他們表現出了一種硅谷同行身上不太常見的剋制(儘管他們也同樣處於一種 FOMO 的情緒中)。
這份剋制不完全是商業策略,也是經驗。過去幾年,中國科技行業經歷過一輪完整的擴張與收縮週期。 施密特認爲, 這一代中國企業家比硅谷同行更清楚: 一個行業跑得太快、動靜太大,讓太多人覺得自己成了技術進步的代價,最終減速的會是整個行業。
那名引用盧德運動的 CEO,所表達的也不止是“自我保護”這麼簡單,他的潛臺詞大概是:技術部署的節奏,和技術能力同樣重要。工業革命的紡織機沒有錯,可它進入工廠的速度超過了當時社會吸收失業和利益調整的能力,結果是暴力衝突,以及此後漫長的改革。
哪怕技術方向是對的,速度失控,結果也可能走向反面。
這個判斷與硅谷加速主義的假設正好相反。流行版本的 e/acc 相信,技術進步會創造新的需求、崗位和社會制度,眼下只管向前跑,社會遲早會追上來。中國這批企業家的判斷更謹慎:社會未必能及時跟上;一旦掉隊的人足夠多,他們砸爛的可能不是機器,而是你的公司。
兩種思路的分歧不在於對技術有沒有信心,兩邊都很有信心( 當然,某種程度上中國的“慢”也是因爲算力、模型水平等現實約束也在替企業踩剎車) 。真正的差別,是如何估計社會的彈性。硅谷更相信社會撐一撐就能適應,中國企業家則對這個過程保持警惕。
施密特引述了 7 月初的一件事作爲註腳。字節跳動的豆包和阿里的通義千問幾乎同一天宣佈下線智能體功能,虛擬男友、虛擬閨蜜、角色扮演類AI應用統統關停。一個被證明有用戶粘性的產品方向,說停就停了。行業確實在做減法。
恰恰是在這種不斷做減法的環境裏,中國公衆對 AI 的態度出奇地好。
斯坦福大學《AI Index 2026》的數據是: 84% 的中國受訪者對使用 AI 的產品和服務感到興奮。中國是調查中興奮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
圖丨不同國家民衆對與AI的態度(來源:Stanford HAI)
美國那邊的數字方向卻完全相反。
蓋洛普 2025 年的調查顯示,80% 的美國成年人支持維持 AI 安全和數據保護規則,即使這意味着發展速度變慢。民主黨和共和黨選民在這一點上罕見地接近。
恐懼已經落到具體的生活裏。 蓋洛普 2026 年 3 月的調查顯示,71% 的美國人不希望自家附近建設 AI 數據中心,這個比例甚至高於反對在附近建設核電站的 53%。
圖丨美國反AI遊行(來源:Vox)
2026 年第一季度,全美至少有 75 個數據中心項目因社區和地方政府反對而被暫停或推遲,涉及投資約 1,300 億美元。不同機構的統計口徑並不完全一致,一份 6 月發佈的行業簡報則稱,全美活躍的數據中心反對團體已超過 800 個,分佈在 49 個州。公衆情緒已經開始影響項目工期和資本回收。
連一向最願意嘗試新技術的年輕人也在後退。蓋洛普今年對 14 歲至 29 歲人羣的調查顯示,對 AI 感到興奮的比例從上一年的 36% 降至 22%,感到憤怒的比例則升至 31%。使用率沒有明顯下降,情緒卻在惡化。
把兩組數據放在一起,我們就看到了這樣一個畫面:中國的企業家謹慎,公衆樂觀;美國的企業家激進,公衆恐懼。 這與人們對兩國的刻板印象——中國大幹快上,美國謹慎前進(由於多方利益的對抗)——幾乎完全相反。
目前還無法證明,兩種情緒完全由企業的部署節奏造成。中國公衆的樂觀也可能來自更高的使用率、對經濟增長的期待、對政府幹預能力的信任,以及不同的調查環境。可兩邊正在形成的反饋仍然很難忽略。
硅谷公司越是高調宣揚 AI 將要替代一切、改變一切、顛覆一切,公衆就越容易覺得自己站在“被顛覆”的那一邊。當 OpenAI 的 CEO 把公司的工作描述爲創造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工具,普通人未必只會感到興奮。他們也會追問:這個最強大的工具,最終會用來幫助我,還是替代我?
公司的激進敘事放大了公衆的恐懼,公衆的恐懼又推動更強硬的政治回應。一旦進入這個循環,企業會覺得監管者不懂技術,公衆則會覺得企業根本不在乎他們。
中國的情況暫時相反。 企業較少面向公衆鼓吹“消滅崗位”或“顛覆一切”,有關部門又在事故和勞動爭議出現後迅速介入,普通人感受到的切身威脅相對有限。
今年 3 月底,武漢超過 100 輛百度蘿蔔快跑同時出現系統故障。一些乘客被困在車流中,有乘客稱自己在高架道路上等待了超過 90 分鐘,整場故障持續了數小時。社交媒體確實出現了一波質疑,但人們主要追問無人駕駛是否成熟、運營方如何保障乘客安全,沒有迅速演變成“AI 是否應該發展”的爭論。
杭州中院公佈的另一起案件也產生了類似效果。一家公司引入 AI 後,準備將一名問句質檢員工調崗,月薪從 2.5 萬元降至 1.5 萬元;協商不成,公司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法院認爲,企業主動採用 AI 屬於自身的技術革新決策,不必然構成“勞動合同無法履行”的法定情形,最終判決企業支付 26 萬餘元賠償金。
法院沒有禁止企業用 AI 替代崗位,也沒有承諾員工永遠不會失業。它限制的是一種具體做法: 公司不能僅憑“AI 更便宜”,就把技術轉型的全部成本交給員工。輿論因此更容易把矛頭對準公司的處理方式,而不是技術本身。
中國公衆的樂觀,並不必然意味着他們不瞭解 AI 的風險。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 AI 仍然以工具和助手爲主:寫文案、做 PPT、查資料、處理圖片、聊天解悶。AI 已經進入生活,還沒有普遍以一個“吞掉一切”的龐然大物出現。
企業和監管的剋制,有意無意地控制了公衆的體感溫度。
美國公衆的恐懼也有現實的根基,而不只是被企業敘事嚇到了。AI 收益和成本的分配並不對稱:利潤集中在少數公司手裏,失業風險、社區負擔和隱私侵蝕則散佈在所有人身上。
施密特在文章裏承認了這個問題。他還引入“jagged intelligence”,即“參差智能”,解釋公衆的困惑爲何如此難以化解:AI 能在某些專業領域表現驚人,又會在極其簡單的日常任務上犯匪夷所思的錯誤。
這意味着,AI 沒有鼓吹者說得那麼無所不能,也沒有懷疑者說得那麼一無是處。它同時被高估,也被低估。在這種認知混沌中,人們會本能地抓住那些最確定、最貼近自己的風險。“AI 可能讓我丟掉工作”,總比“AI 未來可能幫助人類攻克癌症”更容易感知。
施密特的核心判斷是, 真正的挑戰不只在於中美誰的模型更強,也在於誰能在不撕裂自身社會的前提下,把 AI 的好處兌現出來。
爲此,他提出了一套“民粹主義 AI 議程”(a populist AI agenda):把 AI 公司的部分利潤通過主權財富基金分配給公民,類似新加坡淡馬錫的模式;建設市場缺少動力提供的公益 AI 模型,幫助人們辦理政務、獲得法律援助、教育孩子;推動真正的開源,讓圖書館、小企業和非營利組織也能參與 AI 的建設和使用。
他拿 NASA 作類比。太空探索曾經被組織成一項國家使命,AI 也應該成爲一項公共工程,而不只是少數公司的商業項目。
要知道,施密特執掌 Google 約 10 年,是上一輪技術擴張中最大的贏家之一。現在,他開始強調市場和企業無法獨自完成 AI 收益的分配,國家必須介入。
某種程度上,這可能說明硅谷過去 20 年“先跑起來再說”的技術部署模式,已經跑到社會不再輕易買賬的位置。
沿着這個判斷再往前一步,AI 競賽的傳統敘事也需要調整。過去人們關心誰的模型最強、算力最多、迭代最快。可一個國家若因公衆反彈而被迫大幅減速,導致數據中心建不下去,勞動保護法案越來越嚴,選民要求暫停部署,那麼最先跑出去的公司,也可能最先撞上社會邊界。
社會許可,即讓幾億人相信這項技術對自己有益、願意給它繼續試驗和擴張的空間,正在成爲一種比算力更難獲得的競爭資源。
它沒有對應的基礎設施可以買,也沒有一套訓練方法能夠生成。中國的企業家通過剋制暫時保住了更多善意,美國企業正在因爲激進而消耗這種善意。但剋制換來的信任也有保質期。它建立在 AI 尚未真正大規模替代崗位的前提上;一旦這個前提鬆動,今天的樂觀可能迅速蒸發。
參考資料:
1.https://news.gallup.com/poll/694685/americans-prioritize-safety-data-security.aspx
2.https://hai.stanford.edu/ai-index/2026-ai-index-report/public-opinion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