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這幾年很多人的口碑都反轉了。他明明一直受全民愛戴,可突然有一天成了大家都唾棄的NPD典範;她明明一直被人詬病膚淺,而現在又成了有深度有文化的代表。
她,指的是魯豫。前幾年,很多網友把《魯豫有約》的片段拿出來說她主持功力差,只會說“我不信”“你小學數學考多少分”,讓人尷尬到頭皮發麻。
但自從她做了超長訪談節目《慢談》,網友們又愛她愛到不行。是她變了嗎?我覺得沒有。我覺得大家以前嘲笑她的原因是,這個信息碎片化的時代太容易斷章取義、人云亦云。
而現在,在短視頻的時代,她動不動就1個多小時起步的《慢談》,讓人發現了她的珍貴。因爲我自己也做很多采訪,所以都是懷着學習取經的心態在看她節目。
她的控場能力、共情能力、語言表達能力都讓我望塵莫及,並且她的知識儲備也能讓她跟各個領域的來賓都進行言之有物的深度對談。
前陣子她採訪了范曉萱。 兩個女人聊音樂、聊愛情、聊那些年爲討好世界而消耗的自己,兩個多小時的時長對我來講一點都不煎熬。
我一直在期待她和姜思達的對談。據說聊了6個半小時,姜思達稱之“史詩級”,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上線。已經有很多網友在請願了。
今天,我就想好好聊一聊這個神奇的女主持人——陳魯豫。
永恆的香菇頭
我雖然不像她那樣是專業的提問者,但也採訪過幾百個明星,所以才更明白提問是一門看似輕巧,實則艱深的學問。
一個好的提問者既要像個勇猛的前鋒,懂得左突右衝、虛晃一槍,方能打破受訪者高高豎起的心防,套出一些真心實意的回答;
又要像個老道的交響樂指揮家,從容地引導對話的節奏與方向,序曲、漸進、高潮,步步都在計劃內,才能讓觀衆與受訪者都漸入佳境。
我每次看她節目的時候都會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問?但每次都會發覺,魯豫問出的問題遠比我的要高明。
我最喜歡她採訪 章小蕙的那期。章小蕙講到離婚後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事事親力親爲,沒有睡過整覺。魯豫問出了所有人心裏的疑惑:“難道不是傭人去做這些嗎?”這個問題看似“情商低”,卻給了章小蕙一個還原當年生活狀態的機會。
兩個人在說到作家瓊·狄迪恩(Joan Didion)的時候,又像極了手舞足蹈的中學女生。魯豫廣博的閱讀量讓她和章小 蕙 之間的距離一下就因爲這個共同的愛好而拉近了。
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細節是:採訪中章小蕙提到有一年聖誕節,她提前預定好了餐廳,但孩子卻沒有出現。章小蕙沒有說出孩子們沒來的原因,但魯豫一下子就明白了體面人章小蕙不願意說出口的話:“成年人之間的矛盾會以孩子的形式出現。”反應之敏捷讓人歎服。
魯豫的口碑是在 2025 年發生反轉的,從一個被嘲弄的公衆人物變成了一個被敬重的知識女性。一時間,大家說起她的時候都會用上 “ 被低估 ” 、 “ 被誤讀 ” 這樣的字眼。
但她的本質其實一直都沒有變,甚至可以說她的身上有一種罕見的穩定性。
身形常年瘦削、留短髮波波頭,這種穩固的外形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標識,以至於巴黎奧運會會徽一官宣的時候,大家第一反應是:這不是魯豫嗎?
她的事業方向也一直都沒有變,從她 1993 年大學畢業進入中央臺一直到現在,平臺幾經改換,但主持始終都是她人生的主線。
唯一的變化或許就是:她決定不再僅僅做一片稱職的綠葉,而是對外界開放一部分真實的自我。
同樣是採訪,魯豫在過去一年裏的風格卻有了明顯的變化,除了引導之外,她開始 “ 以身入局 ” ,用自己的思辨和經歷來激起受訪者的反應。
人們很快就發現,魯豫在採訪裏零零碎碎展現的自我居然像碎金子一樣熠熠生輝。
在脫口秀節目裏,她有輕盈的喜感;在電影節目裏,她能對名導作品如數家珍;在訪談節目裏,她甚至會和嘉賓分享自己不慎摔倒在浴缸裏,孤立無援的脆弱時刻。
出道三十餘年,做過 4000 多期節目,採訪了 1 萬多個嘉賓,陳魯豫終於決定在鏡頭面前成爲她自己。
“尬聊女王”
大約是在 10 年之前,短視頻作爲一種新的傳播媒介橫空出世。當時的魯豫可能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爲短視頻流行的一個 “ 祭品 ” :
她多年以前的採訪視頻經由惡意的剪輯加工,成爲了流傳甚廣的熱梗。
最有名的就是那句 “ 真的嗎?我不相信。 ” 有好事者甚至還特意去數了,說她總共在採訪裏把這句口頭禪說過 169 次。
她傳播最廣的切片裏,有一條是採訪周星馳的,周星馳說自己英俊,魯豫說聽到這句話就想笑。
另一條讓她深陷輿論漩渦的是她採訪農村兒童的切片。她不斷追問小女孩爲什麼不喫肉呢? “ 何不食肉糜 ” 的指責猶如尖刺,直指向魯豫。
甚至就連她的坐姿都被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2016 年底有位清華教授稱她採訪一位白髮蒼蒼的院士時都始終保持二郎腿坐姿,連起身握手都不願意。
如果只看到截取出來的片段,很容易加入這場輿論的狂歡。魯豫在很短的時間裏,就成了一個誰都能踩上兩腳的 “ 丑角 ” 。
可一個經受過專業新聞訓練的女主播真的會如此低智嗎?只要花上一點點時間翻找出原視頻,把這些片段放到完整的語境裏去觀看,就會對事情有截然不同的解讀。
在對周星馳的採訪裏,魯豫這句話是用來稱讚周星馳的搞笑功力,在此前的採訪中她甚至已經誇獎過周星馳的外形,這絕對不是外界解讀的那類嘲諷。對於一個喜劇演員來說,說他無論說什麼都能將人逗笑,不是至高褒獎嗎?
而 “ 何不食肉糜 ” 的指控,就更是子虛烏有。魯豫的提問是在一步一步地引導小女孩說出生活的艱難困境。由稚嫩童聲說出 “ 肉價太貴 ” ,是遠比成年人說出來的效果更具震撼力的。
至於不起身與院士握手這件事,就更是無中生有,因爲從始至終,魯豫都沒有采訪過那位教授提到過的這個人。只要稍稍做一些簡單的考證工作就會發現這些鋪天蓋地的謾罵絕大多數都是毫無根據的,
但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熱點層出不窮,人羣的注意力很快就呼啦啦移向下一個 “ 丑角 ” ,誰又願意抽出時間來考證呢?
對於一個稱職的主持人來說, “ 如何在採訪中顯示自己聰明 ”,從來都不應該是優先的 。
魯豫那些看似低情商的發問,有時候就是能撬動來賓塵封的表達欲,從羅永浩、梁安琪到吳孟達,不止一個受訪者曾經在這樣的提問方式下吐露過不常爲外人道的真心話。
對於漫天的惡評,魯豫說她有一天晚上頓悟了 :她要做更多的事情,去壓過周身那些充滿惡意的聲音。
喫了多少記憶麪包?
最近隨着播客經濟的爆火,很多品牌都開始搭上這班車,但魯豫做的《巖中花述》節目或許是其中影響力最大也最成功的一檔,全網訂閱量突破 400 萬,節目同名紙質書上市首日就賣出 4.8 萬冊,魯豫口碑也隨之翻轉。
以前在做《魯豫有約》的時候,魯豫總是坐在那張黃色的沙發上,專注地看着嘉賓。
但 4000 多檔節目之後,再忠實的觀衆對於魯豫的個性、喜好、經歷都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她刻意地在真實的自我與觀衆的注視之間隔出一段安全的距離。
但在做播客的時候卻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她那道固若金湯的防線鬆動了。
播客這個介質好像讓她不用再刻意做一個陪襯,而是得以充分展現自己的知識與才情。聽節目的時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魯豫怎麼什麼都知道?
由於對話的對象多是見識廣博的知識女性,但凡知識儲備量上稍有薄弱,就會陷入完全被壓制的境地,但是這個場景卻一次都沒有在魯豫身上發生過。
她還會順暢地接在嘉賓的話頭之後,爲觀衆大致地介紹故事的梗概、人物的性格,自然地替沒有看過這些作品的聽衆補齊語境。
這跟她早期在鳳凰衛視做早新聞的經歷也有關係。那段日子裏她每天四點起牀,五點一邊妝造一邊讀報,開機的時候就能直接播報。
這一點,在她開始做訪談節目之後也成爲了巨大的優勢。她準備嘉賓資料的方式是 “ 窮盡式 ” 的,每次節目錄制之前都會儘可能地閱讀完她能找到的所有資料。
《魯豫有約》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允許同一個嘉賓講重複的內容,因爲來過節目的一萬多個嘉賓講過的所有的故事她都清清楚楚地記得。
表達是一個消耗的工種,如果沒有足夠的輸入而總是一味地輸出,表達是很容易枯竭的。但對於魯豫來說,似乎這不會是一個問題,因爲她大量閱讀。
或許這就是爲什麼她的播客節目會讓人如此愉悅,每一次對談對於讀者來說都能拓寬思維的邊界。觀衆好像逐漸發現魯豫並不是那個只會傻笑反問、活在梗圖裏的女人。
無論是談論愛情、
月經羞恥、
還是談論自己爲人處世的準則,她的表述都如此言之有物,清醒自洽。
在魯豫和李銀河對談的那期《巖中花述》節目裏,李銀河提到了她看到的一個哈佛大學研究,研究結果顯示人生命力最旺盛的階段其實是 60 歲到 70 歲。
魯豫聽到這話,開心得像個少女一般,她說自己現在五十多歲就感覺到了創造力和創作衝動都很旺盛,那到了 60 歲 “ 我就起飛了! ”
她這樣擁有韌性、理性和好奇的存在甚至會讓我自己也不由地生出點希望,誰知道呢,說不定我的下一個創作力高峯也在前方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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