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大多數時候,不用第一性原理纔是理性的。
很多人把第一性原理說得太神了,好像高手做事都是先把世界拆成原子,再從底層邏輯重新推導。現實不是這樣。大多數人的日常決策,靠的是經驗、類比、默認選項、別人怎麼做、過去怎麼做。這不是因爲人笨,而是因爲人的大腦本來就不是爲“每件事重新推導”設計的。
從第一性原理看,做事的本質不是“想得越深越好”,而是: 在有限時間、有限信息、有限體力下,找到一個足夠可行的行動方案。
這就是爲什麼 Herbert Simon 提出“有界理性”。人在真實世界裏很少追求最優解,更多是在找一個“夠用解”。你今天點外賣,不會先研究營養學、供應鏈、價格彈性和廚師水平;你會打開常點店鋪,選一個熟悉的。它未必最優,但夠快、夠穩、夠省腦子。
《思考,快與慢》提到,系統1快速、自動、直覺,系統2緩慢、理性、費力。第一性原理顯然屬於系統2:它要求你暫停、拆解、追問假設、重新建模。問題是,系統2很貴。它消耗注意力,也消耗心理能量。人每天要處理幾百個小判斷,如果每件事都啓用系統2,很快就會過載。
所以,大多數人不習慣用第一性原理, 第一層原因是:它反人性地費力。
第二層原因是:經驗和類比在多數場景裏確實好用。
做菜照菜譜,寫簡歷看模板,創業先研究同行,學習先模仿高分樣本。這些都不是低級思維。因爲大多數問題不需要你從頭推導,需要你找到已經解決過這個問題的人,抄他的作業。類比思維在大量穩定場景裏,比第一性原理更便宜。
這也是 Gerd Gigerenzer 的“快速節儉啓發式”研究給出的建議:簡單規則不一定差。在匹配的環境裏,少用信息、快做判斷,反而可能更準確。一個棒球外野手接球,不需要解拋物線方程;他只需要用一個簡單的凝視規則。
第三層原因是:第一性原理不只是認知成本高,社會成本也高。
你問“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做”,聽起來像在挑刺。你質疑流程,可能得罪上級;你質疑行業慣例,可能被認爲不懂規矩;你質疑家庭傳統,可能被說“不孝”“太較真”。很多組織表面歡迎創新,實際獎勵的是順滑執行。第一性原理會把默認規則拿出來重新審問,這天然會製造摩擦。
所以很多人不是不會想,而是知道想了也沒用,甚至有風險。久而久之,人就學會了少問爲什麼,多問“別人怎麼做”。
第四層原因是:第一性原理會帶來責任。
照模板做,失敗了可以說“大家都這樣”;按慣例做,失敗了可以說“以前就是這樣”;聽專家做,失敗了可以說“我也是按建議來的”。但你從底層重新推導,選了一條不同的路,失敗了就很難甩鍋。
很多人不是真的愛權威,而是愛權威背後的責任豁免。第一性原理要求你親自拆假設、親自承擔當下的判斷,這對多數人來說比“想清楚”更難。
第五層原因是:人容易把第一性原理誤解爲“從零開始”。
這會讓它看起來更可怕。其實真正的第一性原理,不是每次都把一切推倒重來,而是找到當前問題裏最關鍵、最可能過時的假設。
比如做內容,不需要從傳播學、人性、算法全部重推一遍。你只要問:我現在默認的“好內容”標準,是平臺真的獎勵,還是我自己喜歡?我默認的讀者,是現實讀者,還是腦補讀者?我默認的形式,是因爲有效,還是因爲別人都這麼做?
第一性原理不是“全量拆解”,而是“關鍵假設拆解”。
那什麼時候值得用?
那什麼時候值得用?
有四種場景。
第一,老辦法反覆失敗。 你已經照模板做了很多次,仍然沒結果,這時繼續模仿只是重複虧損。
第二,環境變了。 比如 AI 出現後,學習、寫作、編程、搜索都變了,還用舊時代的流程,就會出現動作很勤奮、方向很落後的問題。
第三,代價很大。 職業選擇、婚姻、長期投資、創業方向,這類選擇不能只靠“別人都這樣”。
第四,你面對的是新問題。 沒有成熟答案,或者現成答案互相沖突,這時才需要回到底層約束和目標。
所以,真正成熟的做法不是天天第一性原理,而是有一個切換開關。
日常低風險問題,用經驗、模板、類比,快速推進。高風險、反覆失敗、環境突變、長期影響的問題,才啓動第一性原理。
可以用四個問題練習:
-
我現在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模仿一個做法?
-
這個做法最初是爲了解決什麼約束?
-
這個約束現在還存在嗎?
-
如果只從目標倒推,最小可行動作是什麼?
大多數人不習慣使用第一性原理,不是因爲他們天生膚淺,而是因爲人類大腦、組織規則和社會壓力,都在鼓勵我們沿用現成答案。
但問題也在這裏:普通生活可以靠默認值運行,關鍵轉折不能。
真正厲害的人,不是每件事都推翻重來,而是能分清什麼時候該抄作業,什麼時候該把作業本合上,重新問一句: 這件事本來是要解決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