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眼球能動的蔡磊,每天仍在工作10小時 | 穀雨

穀雨實驗室2026年3月24日

| 肉鬆

編輯 | 張月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最不聽話的病人”

蔡磊立志要做“用眼控儀打字最快的人”。

他是在 2024 年夏天用上眼控儀的,那是這位前京東副總裁 確診 漸凍症的第 5 年,隨着喉部肌肉的萎縮,他說話變得困難,他的助理陳瀅芳記得,他用上眼控儀後,沒有顯得很低落,還如此調侃了一句。眼控儀的傳感器是一個細長的條形設備,放在電腦顯示器底部,它會持續追蹤蔡磊的眼球動作。漸凍症會漸漸摧毀人的運動神經元,但較 少影響控制眼球運動的神經 ,眼睛通常是一個漸凍症患者最後還能自主控制的部位。蔡磊通過轉動眼球,可以代替鼠標完成點擊、移動光標,也可以在調出屏幕鍵盤後,選中字母,進行打字。

蔡磊用眼控儀工作

用眼控儀打字告訴我,自己 花了兩天時間,就 熟練 了新工具,“並持續鑽研和練習提升速度的技巧。”他現在一分鐘最 能打 60 個字,堅持自己回覆所有消息,每天工作十個小時左右。

他仍然在努力推進那個衆所周知、但也十分渺茫的目標:攻克漸凍症。 在科研合 負責人孫曉宇的印象中,蔡磊始終活躍在工作羣,甚至是團隊裏掌握前沿信息最快的那個。他每天都瀏覽大量的信息,看到值得跟進的論文、有用的新聞,立刻用眼控儀分享給同事。不同於專攻細分領域的科研人員,他關注的維度比較雜:神經、肌肉、免疫和基因,除了漸凍症,關於阿爾茲海默症和帕金森症等疾病的論文以及技術專利,他都會看。

他也緊緊跟隨着新的變化,他告訴我,最近還引入了 AI 工具輔助閱讀,“先通過 AI 把數據表現好的論文篩選出來,我再做深度研判。”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大海撈針”了。

蔡磊還時常在 十多個病友羣裏發微信,給他們分享最新的科研進展,結合自身變化總結出的護理經驗,也時不時地爲那些絕望的患者提供一些心理支持。

我見到蔡磊的那個上午,從 10 點到 12 點,他連續開了 5 個會。孫曉宇告訴我,每天上午,團隊各板塊負責人要給蔡磊做 工作 彙報,晚上 6 點左右,全體成員還要開一次晚會。在這些會議上,蔡磊會用眼控儀回應大家的彙報,表達自己的想法。此外,團隊還要對接外部的科研團隊、醫院、藥企等合作方,有些科學家來自美國、歐洲,由於存在時差,會議可能安排在早上 8 點到晚上 11 點的任意時間,蔡磊同樣保持在線,經 還要開着視頻,向對方致敬。

蔡磊進行視頻會議

這種持續的忙碌當然會帶來代價。 北三院神經內科主任樊東昇是在 2019 年爲蔡磊確診漸凍症的醫生,他當時 叮囑過蔡磊,“得這個病最好休養,做好護理,延長几年壽命是有可能的。”蔡磊聽懂了對方的言下之意,“別折騰,折騰死得快。”然而後來,他成了樊東昇 眼裏“最不聽話的病人”。

伴隨着這種高強度的工作,蔡磊的病情似乎正在進入最後的階段, 2026 年的第一天,他發佈了一封新年公開信,告訴外界,自己的身體功能評分( ALSFRS-R )已經從 48 分降至個位數。該評分是漸凍症臨牀研究和治療中最常用的評價工具,通過言語、吞嚥、書寫、牀上翻身等 12 個項目,評估患者的疾病進程。患者的病程分爲 4 個階段, 19 分以下即爲第四階段。蔡磊在公開信裏說,個位數的評分意味着漸凍症的侵蝕已經蔓延至頸部、喉部、頭部,身體“像一塊被禁錮住的磁鐵”。

他用文字給我描述了當下的日常感受,“四肢癱瘓,吞嚥和 呼吸 困難,只能通過眼控儀辦公,身體更加喫力、疲憊,更艱難的是,通過眼控儀工作時身體爲保持擺放坐姿,時刻壓痛難忍、麻木。”

隨着病情進入終末期,蔡磊的活動範圍被侷限在臥室的二十平米之間。上一次出門,還是爲了搬來目前的新居。確診漸凍症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蔡磊都住在北京朝陽區雙井的一個小區,後來地址被泄露出去,外地的熱心病友會寄送土特產,自稱“神醫”的人總在樓下徘徊……去年秋天,房租到期,蔡磊決定搬家,住在離醫院更近的地方。

找房子時,他提的唯一要求是,“希望主臥大一點”。新住所是同事能找到最符合條件的一個,與之前租的房子相比,裝修風格看起來有點奢華,並不符合蔡磊的風格。但蔡磊對這裏很滿意,由於位置不同,儘管面積更大、裝修更好,租金反而更便宜。搬家那天,他開玩笑,說新住所“像城堡一樣”。他告訴我搬進新家後一個快樂的瞬間,那時北京正值初秋,是這座城市一年中最美麗的時候,陳瀅芳有一天給蔡磊拍了小區樓下的秋景,看着那些照片,“就當自己也到樓下散步了。”他說。

這些快樂的時刻當然是稀少的,蔡磊現在的生活被焊死在一套規律的作息當中。早上 8 點多起牀,一喫完早飯,就坐到牆角的書桌前工作,直到晚上 11 點之後。書桌左邊的小凳子上始終坐着一位護工,每當他的眼鏡往下滑落、脖子向側面歪過去一點、流口水或者打嗝,護工會起身幫忙調整。

爲了緩解身體受到的壓痛,每坐一兩個小時,他就得 接受拍打 。這時,需要 4 名護 工合力把他轉移到躺椅上,然後分工用手掌或筋膜槍拍打、按摩蔡磊四肢的肌肉

由於呼吸功能的衰退,白 天躺下或 結束一天的工作躺回牀上睡覺時,蔡磊必須要佩戴呼吸機。當下,每晚睡覺時都有護工徹夜值班,間隔半小時到一小時 需要 護工幫自己翻身。

護工幫蔡磊翻身

蔡磊不喜歡麻煩別人,如果有辦法,會儘可能減少這樣的情況。去年下半年,不能再自如地轉頭、也無法發出聲音後,他 讓團隊去網 上買了一面鏡子,掛在書桌對面的牆上。當旁邊有人,就可以與對方進行眼 神交流,保證溝通效率。平日大多數時間,如果不去辦公室,陳瀅芳就是蔡磊的同桌,坐在他的右手邊工作,正對面是鏡子。有時蔡磊有事找她,但她低頭處理工作沒看見,就會聽見蔡磊“哈”地吐出一口氣,引起她的注意。

他的日常生活已經變得艱難而脆弱,但這似乎沒有撼動蔡磊對於攻克漸凍症的信心,我問起現在支撐他工作的動力,他告訴我,“攻克漸凍症,拯救生命的目標和決心,沒有變化。”在陳瀅芳的印象中,蔡磊極少因爲身體耽誤工作,一年到頭,週末和節假日也像工作日一樣過。只有偶爾幾次例外。搬家那天,由於坐了 40 多分鐘的轉運車,他一度頭暈、想吐,在勸說下戴着呼吸機休息過一下午。

孫曉宇也感覺不到蔡磊的工作量有什麼變化。唯一的不同是以前還可以在線下和大家一起開會,現在只能在線上參與。在蔡磊書桌的左邊,有一個站立式的顯示屏,屏幕上是科研團隊的監控畫面,這讓他有一種和團隊在一起的感覺。有時候,蔡磊會用外賣軟件下單一些下午茶,送到公司請無法見面的同事們喫。

蔡磊在桌前工作

在他二十平米的“城堡”裏,一共放置了四個時鐘。當蔡磊因疲憊不得不躺下時,視線盡頭的天花板上有一個綠色的時鐘投影,他的辦公桌上也擺着一個時鐘,方便工作時抬頭確認進度;裏外兩間廚房也分別放置了鐘錶,那裏是護工的工作區,決定了拍打、餵飯、翻身這些精密程序能否按時運轉。

似乎只要時間還在進行,他就不會結束這場和殘酷命運的鬥爭。


破冰

另一個支撐蔡磊勉力工作的因素是,相比起最開始,這場無望的戰鬥正在看到一線光明。 2021 年,我們和 一位漸凍症的權威專家交談,聊到當時漸凍症主要的幾種療法,都只有微小的延緩作用,提及蔡磊的最終目標,電話那頭,專家沉默了幾秒,在表達了敬佩之後,他做了一個比喻,蔡磊的做法大概相當於秦始皇尋找不老神藥。五年過去了, 蔡磊在今年的公開信中寫道,相比他剛確診時,“漸凍症救治的希望已是天壤之別”。

蔡磊近照

根據公開資料,截至目前,他的團隊累計推動了近 300 條藥物管線和 治療路徑, 根據他們 發佈的年度報告, 2025 年,他們與全球 60 多個科研團隊、 50 多家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十餘家醫院交流和合作,推動的科研項目近百個。去年,一款名爲 RAG-17 的新藥開啓 I 期臨牀試驗。該藥由蔡 磊團隊與藥企中美瑞康聯合研發,對 SOD1 基因型患者(漸凍症分型之一,指患者體內第 21 號染色體上的 SOD1 基因發生突變,該基因是醫學界發現的第一個與 ALS 相關的致病基因:作者注)來說,是根本性的治療方案—— 一批漸凍症患者參與臨牀後,病情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延緩,甚至逆轉。今年 1 月,我與其中幾位患者通了電話。

林翔是 2023 年確診漸凍症的,病情從下肢開始發展,很快就需要輪椅代步,隨後蔓延到上肢。作爲一名廣告導演,雖然還能工作,但已經無法親自調試機器。看到蔡磊的臨牀招募信息後,他立刻決定報名,“不管怎麼樣,先去試一試。”

藥企創始人李龍承曾在接受採訪時提 到, I 期臨牀只需要 20 位患者,但招募通知發出後收到了 600 多位患者的報名申請。林翔回 憶,報名後,要經歷多輪檢查,每次檢查的指標都不一樣,有一個不符合條件都不行。這個過程嚴謹而殘酷,像比賽一樣,“檢查完的兩三天後會出結果,每次都有人會被刷下去”,在充滿煎熬的等待中,他一直留到最後,有種“高考放榜時發現自己上了一本線”的感覺。

他很確定, RAG-17 對自己是有效的。從用藥的第三天開始,他的手臂力量有了明顯改善,可以舉過頭頂,控筆能力也在恢復,“畫圈、畫方形都很流暢。”他可以重新開始敲鍵盤、寫劇本了。在我們通話前一週,他剛接受 II 期臨牀的第一次用藥,正期盼着藥效再次發揮作用。

黃大爲也是 2023 年確診的,他對這種病並不陌生。在與他相同的年紀,父親也出現了相同症狀,並於發病五年多後去世。爲了給家裏多攢點錢,黃大爲在確診後又工作了一年,但對於治療已經不抱希望,只喫過兩個月的中藥,其他用於漸凍症的唯一開銷,就是花 260 元買了一輛二手輪椅。參與臨牀前,他的身體狀態“一個月一個變化”,“前一個月還能慢慢地走路,下個月就需要有人扶着才能上臺階了”。用藥後,儘管肌肉還在緩慢地萎縮,但那種規律性的變化停止了,“走路的穩定性也在增強,以前走兩三步就會摔跤,現在可以走兩三米,甚至更遠。”

另一位參與臨牀的李潔在用藥的第二天感受到了變化,第 20 天到 40 天的這段時間,是狀態最好的時候。她記得,報名後要先給醫院寄血樣,打算付快遞費時,對方告訴她訂單是到付的,後來參與臨牀的整個過程,從用藥、路費到住宿,全部免費,喫飯也有補貼。

如果不是 RAG-17 的臨牀試驗,故事將是另一種走向:李潔家裏祖祖輩輩都農民,她自己此前一直在鄉下餵豬。確診後她意識到,母親也患有漸凍症,她們的症狀一模一樣,而母親從發病到去世,歷時十年,都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麼病,“那時候在農村,看不了的病就不看了。”沒有新藥,她的命運也會是如此,“肯定不治了,不能拖累家人。”

一種新藥上市通常要經歷多個流程:基礎研究、動物實 人體臨牀I期、II期和III期, 時間長達 10 年,甚至更久。由美國研發的精準靶向藥物 Tofersen ,同樣是針對 SOD1 基因型患者的,從研發到上市, 花了 10 年以上的時 。對漸凍症患者來講,這太漫長了,他們發病後普遍生存時間只有 2 5 年。

蔡磊想爭分奪秒完成這件事情,在研究漸凍症的早期,他說過, “我們需要的是 2至3 年能進入人體實驗階段的藥物。”過去六年,蔡磊搭建患者平臺、科研團隊,鏈接資金、科學家、藥企和醫院,推動藥物研發,同時建立規模龐大的動物實驗合 基地、培育小鼠,儘可能地在每一個環節都縮短時間。

蔡磊近照,護工爲蔡磊進行拍打按摩

2022 年,李龍承在漸愈互助之家的後臺留言,表示自己正在研究的藥物,或許對漸凍症有效。三天後,他們在線上溝通時,蔡磊主動提出提供資源支持。在這一協助下,普遍需要耗時一年多的臨牀前動物實驗,只用 90 多天就完成了。孫曉宇告訴我,這也是團隊目前的努力重點——圍繞着有潛力的靶點,與進行相關研究的科學家建聯,向他們捐贈提 前儲備待用的 小鼠,快速展開動物實驗。在很多科研團隊中,對漸凍症這樣的罕見病研究優先級普遍較低,如果有人資助他們快速驗證藥物的有效性,優先級也會相應上升。

今年 1 月, RAG-17 已經進入 II 期臨牀試驗,但距離最終上市還需要時間。患者們都寄希望於 RAG-17 ——儘管 Tofersen 已經於 2024 年獲批在國內上市,但平均下來, Tofersen 所需要的年度藥 費用約 140 萬元。

看到蔡磊的公開信後,他們在病友羣求助。元旦的三天假期裏,蔡磊的團隊聯合患者和志願者,收集了數百名 SOD1 基因型患者及其家屬的聯名信,打包發送給藥企。

沒有人比蔡磊更理解這些病友的急切,但他同樣知道,新藥上市還面臨着很大的挑戰,“核心瓶頸在於資金,臨 牀前和 I 期臨牀已經投入了數千萬元,後續的 II 期、 III 期臨牀試驗所需資金規模更爲龐大。” 2021 年,中美瑞康曾融資超過兩億元,但由於多個管線並行,每條管線的投入都高達 千萬元,“兩個億也燒不了多久。”陳瀅芳說。

錢始終是最棘手的那個問題,從蔡磊決心攻克漸凍症之初便如此。爲了給科研籌資, 2022 9 月,他在社交平臺上發佈視頻,說自己準備做直播了。後來他宣佈所有的直播收入都將投入科研。蔡磊給這個直播賬號起名爲“破冰驛站”。三年多過去,現在的破冰驛站已經成爲一年流水幾十億的頭部直播間,在平臺的粉絲量超過 500 萬。 2024 年年初,蔡磊與妻子段睿宣 布將再 向科研捐助 1 億元,大部分來自直播所得。

蔡磊和段睿的直播”破冰驛站“

直播團隊的老闆兼主播是段睿,春節假期後,我在辦公室裏見到了她。和平時在其短視頻裏呈現的一樣:素顏,扎着馬尾,說話時很愛笑。當時,距離直播開工還有一天,她說光顧着做飯、洗碗、陪伴小菜籽、見人,假期一晃而過,有許多“偉大的計劃”沒來得及實現,“列了一堆想看的書,只看了兩本半,還想背唐詩三百首,結果背了一天就放棄了。”

我能感受到,從事直播以來,她過着一種疲憊但充實的生活,甚至不無樂趣,但在她的講述中始終包裹着巨大的壓力。

段睿形容自己是那種“特別惜命”的人,由於學醫出身,從不做任何傷害身體的事,“連耳洞都沒有”,但高強度的工作導致她每天都在做“傷害身體”的事。與蔡磊一樣,段睿也執行着一套嚴密的作息:早上 10 點開工,先在家看銷售數據、整理內部資料、回覆同事消息,到下午 3 點左右,去辦公室試品,優化選品的講解順序、組合方式,晚上 6 45 開始化妝, 7 點準時開播,一直要播到凌晨 1 點,選品多的話,這個時間要延遲到兩三點。爲了直播時不掉狀態,她會在晚上喝高濃度的咖啡,由於壓力大,經常喫高油高熱的食物,她的體重增長很快,她身高 160cm ,過去體重只有一百零幾斤,到今年已經 153 斤了。

蔡磊妻子段睿舊照

在蔡磊看來,直播不難,她也不必那麼累,要麼每天少播兩個小時,要麼僱個主播,一聊起這件事,他們就會發生爭執。她覺得自己在撐一艘大船,“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怎麼停得下來?

如今,破冰驛站直播間的盈利能力和長期性都受到質疑,“做得小的時候沒人在乎你,做得越大,這種聲音越大。”有些人認爲,直播間能做起來,靠的是蔡磊和漸凍症。這件事是個熱點,如果哪天熱點涼了呢?有同行搞惡性競爭時,會和段睿的合作伙伴說,“你別跟她合作了,如果未來家裏有變動,她還做不做?如果她不播了,你的貨怎麼辦?”

這些都讓她面對着“巨大的經濟和精神壓力”。沒有人會 24 小時保持樂觀和強大,有時候,下播後的深夜,她一個人在住處哭到泣不成聲。前年的一段時間,段睿累到總是流鼻血。某次專場的前一晚,她洗澡時用手摸臉,水和血混在一起,摸了一手。出來打開手機,就看到科研團隊發來關於款項支付的信息,“在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被榨乾了。”段睿說。

當我們聊起現在“最大的理想”時,段睿的神情變得有些嚴肅,語速很快地說,“就是治療漸凍症的藥什麼時候能研發出來?”但她平時不怎麼問科研的事,“一問就焦慮。”


“說不定蔡總明年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喫飯了”

爲了方便兒子上學,蔡磊和段睿不住在一處,他們現在間隔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兩個人的時間都很緊張,見面機會變得很少,段睿覺得,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坐在那和他聊聊天。”

今年春節,她和兒子去看蔡磊。在書桌前,蔡磊給小 菜籽出數學題,答錯了,段睿在一旁講解思路。蔡磊說這是“輔導作業的煩惱”,又問小菜籽的書法水平有沒有進步。他們還討論起父子倆的屬相,蔡磊屬馬,今年恰逢本命年。小菜籽撲到蔡磊的懷裏,蔡磊笑了,兩位護工守在邊上,其中一個扶住蔡磊的頭。

蔡磊和兒子小菜籽

這些屬於一家三口的互動畫面被記錄下來,發在社交平臺上,很多人留言,說蔡磊的狀態看起來好了很多。聽到這些評論,但段睿搖搖頭,“(他的身體)還是在下滑,而且下滑得很嚴重,我不用去都知道。”她說。

蔡磊一家三口

RAG-17 是極大的突破,蔡磊對此的形容是:歷史已經改寫。但他的命運還沒有,這款新藥救不了他,這也是他第一次與李龍承溝通時就知道的事。

綜合估算,在全球的漸凍症患者中, SOD1 基因型患者僅佔 2% ,蔡磊屬於佔比 90% 的散發型。後者的異質性非常強,不同患者的起病部位、病程進展、生存時間都有着很大的差異。在已有研究中,儘管弄清楚了部分病理特徵,但這隻能幫助微 延緩病情,對於根本的致病原因並沒有明確結論。蔡磊想要找到那個最源頭的“開關”。

年度報告顯示, 2025 年,蔡磊團隊助力 15 個藥物管線及治療技術實現了臨牀轉化的突破。除了 RAG-17 ,其他都是針對散發型漸凍症的。陳瀅芳告訴我, 團隊裏只有一兩個人在負責跟進 RAG-17 的項目,對於它的很多信息,有些同事甚至是在新聞裏看到的,大家的主要精力都在散發型漸凍症的研究上。 蔡磊期盼的藥物或治療方法, 至少要能達到 RAG-17 SOD1 基因型患者效果。”但現在而言,還看不到這樣的可能性。

六年來,蔡磊的團隊調研和核實了超過 1000 種所謂可以治好漸凍症的藥物和方法。他自己嘗試過的也超過了 100 種,幾乎全部失敗了,有一次還上吐下瀉,出現了嚴重反應。但只要有希望,他就還想嘗試。

蔡磊告訴我,親自試藥的標準主要看臨牀前數據,尤其是機制驗證和動物模型的有效性,只是隨着身體進入晚期,很多試藥的門檻他都夠不上了,“當自己身體條件已經無法配合,眼看着管線推進的速度趕不上病情發展的速度時,那種無力感確實很難熬。”

每個月,蔡磊都會總結自己的身體情況發給同事們,對媒體和病友也從不隱瞞。這對其他人是有影響的,他在公開信中寫道,“很多病友甚至我的身邊團隊也喪失了很大信心,不少同事陷入悲觀情緒,我的家人也更加痛苦,不知道哪天就會失去我。”

每次看完蔡磊回來,段睿都會很難過,“一個是我覺得這事兒沒辦法,還有一個是它會走向什麼方向?其實我也不知道,控制不了。”蔡磊的身體狀況是房間裏的大象,太大了,大到“無法忽視”,“他的身體就是會越來越差,越來越差。”

但是去年年底,段睿突然悟了。那又是很痛苦的一天,半夜失眠,哭泣,感到“人生沒有希望了”。過去很多年裏,她都是個“戀愛腦”,不論學業、事業有多順遂,目標始終是“得一人心”,有人愛她,聽她的傾訴和分享,但蔡磊的病情讓她“不得不孤獨”。

在那天夜裏的一個剎那,段睿的想法變了,“可能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做事情的,我的任務不是得一人心,而是做好這個事業,沒人能拯救我。”

蔡磊的病情也會對團隊產生影響,過去近三年,陳瀅芳幾乎每天都和他一起工作,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體情況的下滑。要說對信心毫無影響,“那是假話”。

蔡磊能感覺到這種氛圍,但他始終盡力表現得堅定、樂觀,甚至經常扮演着安慰別人的角色。

2024 年,他還能在攙扶下勉強行走, 5 月的一天,樓下散步時熱得捲起了袖子,第二天便感冒了。剛開始還只是低燒,但後來越發嚴重,被送往醫院,住進了 ICU

2024年5月, 蔡磊 在協和醫院重症加強護理病房

那時他甚至做好了氣切的準備。當漸凍症患者不能自主呼吸,醫生會在他們的喉嚨上開一個口子,插入管子,用呼吸機輔助其通氣。患者將不能喫飯、不能說話, 24 小時依靠呼吸機,徹底喪失行動自由,“漸凍症患者羣體的共識是,氣切基本就等於最後一步了,所以撐着能不切就不切。”他曾經說過。

ICU 的七天六晚,蔡磊靠呼吸機和吸痰器維持生命,心裏始終伴隨着對嗆咳的恐懼——前一年的平安夜,他曾感染乙流,因嚴重痰堵引起連續窒息,體驗過像“水刑”一般的痛苦。

運營經理馬文慧在近期的一次採訪中回憶,當時,大家只能輪流去醫院看望蔡磊,輪到自己時,她想着,“我要淡定,千萬不要掉眼淚”,結果看到蔡磊後,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走路抬不起來腳,怎麼才十多天、二十天的樣子,像變了一個人”,讓她想不到的是,蔡磊還在對着她笑。

陳瀅芳這幾年見證了漸凍症患者的各種人情冷暖,“有父母丟棄孩子的,也有孩子不理父母的,夫妻反目也很常見,妻子病危,丈夫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這些都很容易讓人陷入“想幫忙又無能爲力”的狀態,更痛苦的還是面對死亡。一位年輕的同事曾在相識的病友離開後,半夜給她打電話提離職,說“難以承受這樣的痛苦”,那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提離職了,但最終還是會被勸住,最長的一次,蔡磊和她們一起聊了一下午。

前不久,陳瀅芳得知一位確診 3 年、聯繫密切的病友得了甲流,病情加速惡化,呼吸衰竭,最終選擇主動離開。離開時,家屬一直和她握着手,說自己“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儘管從事這份工作後已經反覆見證了生死,陳瀅芳還是會“特別地難過”。她把這件事分享給蔡磊,後者聽完告訴她,“放心,我不會走的。”

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往最壞的方向發展會怎麼樣?去年 5 月,我與陳瀅芳通過一次電話,蔡磊也在旁邊。她說他們討論過這個話題,並不想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會想如何做到最好的那一步。”這次,在我發給蔡磊的問題裏,有一個是關於如何面對“最糟糕的情況”的,他在下面寫:不回答。

蔡磊書桌旁的身體情況記錄表

我想起他在 2022 年的一個採訪裏說過,下半年的一天,他曾告訴段睿,自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了。因爲對他來說,死亡之前要做的事,已經全部都做完了。爲了一絲渺茫的希望,他盡了全力,又是三年過去,這份希望正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沒有能作用到他的身上罷了。

但這也沒關係,蔡磊很清楚,失敗是科研的常態,每次失敗都是寶貴的經驗。在他的團隊裏工作,每個人都習慣了與失敗共處,“因爲經歷得太多了,見證了上百個靶點,上百條管線,大部分都不成功,”孫曉宇說,“我來這裏快兩年,已經習慣了,我看其他科研同事也都很平靜。”

信心不一定能改變現實,陳瀅芳告訴我,但他們習慣了保持信心,一種更長期的信心,這份精神力量來自蔡磊,因爲他是失敗的直接承受者,但在 99% 的時間裏,他仍然是積極的。

給蔡磊的團隊投簡歷前,陳瀅芳曾讀過他寫的《相信》,她的父親得了帕金森綜合徵,她覺得如果蔡磊做的事情能成功,父親的病也會有希望,她想參與到這個過程中。從書裏的描述,她覺得蔡磊的邏輯性非常強,有條不紊地把控全局,應該是一個很威嚴的領導。但面試那天,這種印象被打破了。

生病前的蔡磊

當時,蔡磊的身體功能評分還有二三十分,還可以在旁人的攙扶下走路,說話的聲音有些尖細,穿着一件粉色的上衣,人很親切。聊天過程中,蔡磊想知道她的決心,也詢問她家裏的情況,加入團隊會不會有負擔。面試就在前一個辦公室的樓下,那裏有個小院子,蔡磊、 HR 、另一位科研負責人和她圍坐在一張小圓桌前,陽光灑在每個人的身上。

加入團隊後,陳瀅芳自己坐到了招聘者的位置上,每次都會強調工作強度和壓力——工作日和週末也經常需要工作,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曾經最不喜歡的那種領導,“但這件事情,就是和我們平時所理解的‘工作’不一樣。”

這讓我想起與孫曉宇談到信心時,她問我的一個問題,“你看到最近的新聞沒?星際航行學院成立了,這在十年前也是不敢想的事對不對?”星際航行學院是錢學森於1957年提出過的構想,2026年1月,中國科學院大學星際航行學院正式揭牌,這個消息也許能讓人樂觀一點,人類那些曾被視爲癡人說夢的理想,沒有在漫長歲月中泯滅,也許終有一天會在真實世界裏收到迴音。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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