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第二季(二)大觀園記

随水文存
隨水文存2026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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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前文《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第二季(一)滬上求醫


12 24 號丈母孃出院, 25 號我帶着二老去了趟臨港新城——幫他們辦理簽證延籤。

我在文章開頭寫過:“理論上他們申請 Q1 家屬簽證的話,在中國想呆多久就能呆多久。”我先來給大家解釋一下,中國簽發的親屬簽證有 Q1 Q2 兩種,資質要求和申請簽證的材料都一樣。如果申請 Q1 家屬簽證,駐外使領館會簽發一張有效期爲一個月的貼紙籤,簽證持有人入境後必須在有效期內去出入境管理局轉爲長期的“團聚居留許可”。申請這個許可需要遞交包括體檢證明在內的一系列材料,許可給的居留年限因國籍而異,有些國家的護照能一次性給五年甚至十年;我太太這樣的印度籍只給兩年,每隔兩年就要去延籤,不限延籤次數。而 Q2 簽證用起來就跟普通簽證一樣,不需要轉居留許可也不需要體檢;缺點是隻能單次入境,每次只允許呆 180 天,並且只能延籤一次——岳父母上一次來華,拿的就是 180 天有效的 Q2

這次岳父母辦簽證的時候,我讓他們索性申請 Q1 。因爲我覺得反正他們都退休了,有張長期“居留許可”在手,想來女兒這邊能說走就走,要方便得多。結果沒想到的是, 他們在德里那邊申請的明明是 Q1 ,簽證材料什麼也都正常收了進去,最後發下來的卻是 Q2 。而且之前的 Q2 給了 180 天,這次卻只給了 60 天。

我知道由於一些印度遊客在國內的不文明行爲,這陣子國內“反印”情緒濃重,很多人叫囂着要加強對印度人的簽證審查、限制發放簽證的數量。我覺得這件事兒純屬爲國家瞎操心, 早在去年我就感受到了中國在對印度公民簽證不斷收緊,限制他們來華 。不僅我岳父母申請 Q1 變成了 Q2 、原先的 180 天變成了 60 天;其他印度人如果申請中國旅遊簽證,從前默認給 1 個月,現在也縮水到了 15 天——要知道中國的過境免籤政策都已經放寬到了 10 天( 240 小時), 15 天對於像中國這麼大的一個國家來說真的是太短了。此外,中國駐印度使領館現在還對每天接收的簽證申請數量進行了限制,要先進入簽證中心的“排隊系統”預審才能把申請材料送進去,審批較之從前更加嚴格……外交方面的問題,很多不能放在檯面上明講。由於眼下的基本國策是“堅持開放”,所以即便目前印度對中國的簽證政策極其下作(參見《 印度旅遊簽證是怎樣耍猴兒的 》),我們政府相關部門也不會像網民一樣肆無忌憚表達對印度的敵意,有些小動作只能悄咪咪地做。要知道,中印在 2023 年相互驅逐對方記者之後,到現在還沒有恢復記者簽證。 這麼大的兩個國家,居然都沒有互派官方記者 ——大家可以由此想象一下,官方在暗底下的較勁兒有多厲害。

所以呢, 網上一些帶節奏的帖子說什麼“已經有大量印度人湧入中國”,純粹是造謠 。來中國的印度人究竟多不多,我們平時日常生活裏就能觀察到。排除日韓這些跟我們長得差不多的黃種人,我覺得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見到的外國人就是黑人和斯拉夫人。相較疫情那三年,最近幾年入境中國的印度人數量確實在逐年增長, 2025 年駐印度使領館總共給印度公民發了約 40 萬份簽證,但距離 2019 年的 86.9 萬入境人次,依然有很大差距 。在中國的印度人如果真的變多,我太太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話說回來,由於印度遊客的一些不文明行爲就喊着要抵制他們入境中國,雖說能夠理解,可實際上挺諷刺的,屬於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我們中國遊客擁有如此強大的購買力,爲許多國家和地區的旅遊經濟做出了巨大貢獻,不也因爲種種“不文明行爲”遭到抵制嘛 拿着放大鏡去挑別人的毛病,對自己的問題視而不見,這挺雙標的。 別的不說,中國人最讓我繃不住的就是隨地吐痰,每當聽到響亮的清喉嚨聲音以及隨之而來的“噗”聲,都會讓我起一身雞皮疙瘩;同樣,即便是上海這樣的“素質天花板”城市,我都不止一次在公共綠地撞見過光天化日拉大號的成年人—— 假如說因爲個體的不文明行爲就認爲要抵制整個羣體,那我們又該如何保證所有的中國遊客在國外都能遵守當地習俗、保持行爲文明呢

這波“抵制印度遊客”輿情的導火索是一段印度人在廬山景區洗澡的視頻,許多中國人覺得匪夷所思,難以理解這種行爲。這件事兒背後體現的其實是文化差異,大家有所不知, “在景區洗澡”屬於印度人旅遊的重要組成部分 。想當年我探訪印度的諸多聖地,說白了就是換不同地方看印度人洗澡(詳見《 恆河爲什麼會成爲印度的聖河?(中)生於喜馬拉雅 》)。 他們是真的不怕冷啊,接近 0 度的雪山融水也敢直接往河裏衝。 在廬山景區下水當然不對,但印度人自己可能真的意識不到在這樣洗個“天浴”有啥問題,就像有些中國人意識不到在公共場合抽菸是不對的。

▲印度人在入境外籍旅客中,連前十都排不上,何來“大量湧入”?事實上來華印度人的數量都還沒恢復到2019年的一半水平
▲很多人對印度文化不瞭解,印度人旅遊及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就是成羣結隊到處洗澡,他們相信聖地的水有淨化神力。不光在恆河裏面洗,會從雪山下一直洗到大海邊。上圖爲加爾各答
▲在接近0度的冰川融水裏洗,我冷得連腳都放不下去
▲在南印度的海邊洗,因爲這裏有一座神廟,屬於聖地
▲當我們聲討和抵制印度遊客時,其他國家的網民也在聲討和抵制中國遊客……這纔是最打臉的。


岳父母短短 60 天的簽證有效期讓我感到很意外——這也太少了,按照計劃他們這次最少要在中國呆三個月。更意外的是,丈母孃到了中國之後,光是看病就前後花了近一個月,她出院時候簽證還有一個月到期,所以我想着儘快幫他們去辦理延籤。

我們家住在上海浦東新區,浦東新區有兩個出入境管理局,一個在世紀公園邊上,另一個在臨港新城滴水湖邊上,後者更近一些。這裏給對上海不熟悉的讀者掃個盲:臨港新城屬於浦東新區的“新區”,就在上海地圖右下角那個凸出的魚嘴巴處,是上海市政府重點扶持的衛星城,也是上海最早開放商品房限購的地區之一。但我對這個地方的發展前景並不看好——實在太偏僻,距離上海市區 70 公里,江蘇的崑山、浙江的嘉興都比臨港方便得多。 除非啥時候基建狂魔把洋山深水港跟舟山、寧波用跨海大橋連起來,不然這地方就是一個交通死角

估計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人爲數不少,因此無論頒佈多少鼓勵政策,臨港新城這地方始終看起來有些蕭條。不過呢,“蕭條”從另一個角度來解讀,意味着公共資源的富餘——臨港新城的基建毫不含糊, 我從未見過環境設施那麼好、人卻那麼少的出入境管理局 ,一走進那裏就慶幸來對了地方。

探親簽證延籤這件事,我可算是經驗豐富,要提交的材料跟申請簽證基本一樣。剛好我太太的 Q1 簽證也是一月初到期,三個人一起辦延籤。

沒想到,不知道是因爲業務量太少、還是工作經驗不足, 臨港新城出入境管理局的窗口工作人員對延籤業務還沒我熟 ——按照規定,簽證延籤給的天數不能超過簽證本身,也就是說 60 天的簽證最多隻能再給 60 天。 窗口人員不確定,增加的 60 天是從遞交延籤申請之日算起,還是直接疊加到原來的有效期 。於是他們就建議我等到 60 天快到期的時候再來,免得浪費了天數。

但這件事我很確定——延籤給的天數會疊加到原來有效期之上,因爲我太太之前辦的延籤,都是這麼計算的。我跟窗口說,我們打算要全家出去旅行,等他們簽證快到期的時候不一定在上海,所以最好今天就辦了吧。延籤應該就是疊加的,你再去確認確認。

窗口工作人員打了幾個電話找上級領導確認,果然如我所說,這才受理了他們的延籤申請。


去臨港那天風和日麗,辦完正事兒後,我帶他們在滴水湖畔喫了頓午飯,又去南匯嘴觀海公園看了長江和錢塘江的入海匯合處。對於住了那麼多天醫院的丈母孃而言,這當真是“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她望着冬日和煦陽光下的滴水湖,說能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幸福感”。換做幾天之前,她恐怕絕不敢出門“吹風”。只有當失去過健康,纔會明白健康是多麼可貴。

▲出院次日,帶二老到臨港滴水湖放個風
▲上海的海雖然不好看,但如此一望無際的寬闊水面,還是讓二老覺得很新奇

鑑於他們2023年底來上海時,已經帶他們去過那些比較“大路貨”的景點——諸如陸家嘴外灘城隍廟之類,這次就沒有再專門帶他們遊覽上海。不過既然來都來了,總也免不了會帶他們出去逛逛。我發現吧,作爲來自喜馬拉雅的山民,即便已經是第二次來,他們依然能和上海這座現代化大都市發生很多讓人啼笑皆非的碰撞。相比《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亦不遑多讓。

比方說我之前寫到過,在丈母孃兩次生病之間曾帶他們去陸家嘴中心逛過一趟。那是他們抵滬後頭一回進市區,時隔兩年又見摩天大樓,上海的現代與繁華依然讓他們深感震撼,連連爆出“土味金句”。

“土味金句” 這個詞是我發明的,看過上一季《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三)泰囧之旅 》的讀者可能會對文中一個橋段印象深刻。我丈母孃在泰國生平第一次看到摩托艇,張口就說 “這玩意兒看起來像一頭髮瘋的犛牛。” 我記得讀初中的時候,語文老師在課上強調原創的難能可貴,他說:第一個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天才,但第二個就只能是庸才了。 丈母孃恐怕是天底下第一個把摩托艇比作“發瘋的犛牛”的天才,這種比喻打死我都想不出來

陸家嘴中心這地方,是一個被高層寫字樓環抱的廣場,其實樓也不算特別高,但近距離置身其中會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喜馬拉雅山民看到摩天大樓,大概就跟我們跑去喜馬拉雅看雪山的感受類似,不住感慨——“這房子真高啊! 高得連帽子都要掉下來了。 ”我心想拉達克有很多建在山頂上的“宗堡式”寺院,他們仰頭看這些寺院的時候,是否也是“高得帽子都要掉下來”呢?

陸家嘴中心的地下車庫格局特別複雜,進去的時候還算好,出來時跟着指示牌連續開過一條又一條彎彎曲曲上上下下、同時又特別狹窄的單行甬道。丈母孃哪裏見過這樣複雜的地下結構,感嘆了一句—— “我們就好像螞蟻從它們家裏出來。”

從陸家嘴中心回家,沿着世紀大道往楊高中路方向走,遠遠就能望見環島上的“東方之光”雕塑。這個雕塑以中國古代的日晷爲原型,用合計 6000 多米的不鏽鋼管構成了錯綜複雜的網架結構,是浦東的重要地標。丈人不認識日晷,更想不到這是城市景觀雕塑,拉達克這種路口環島如果要修建什麼東西,只可能是白塔。於是當他見到雕塑時便問—— “是不是有個什麼東西倒塌在了那裏?”

▲丈人以爲這是個倒塌的廢墟

有個朋友聽說我岳父母在上海,便邀請我們全家喫飯,喫的是“壽喜鍋”自助餐。“壽喜鍋”最近幾年似乎很流行,不過我也是第一次喫,過去才知道原來是自助火鍋。

岳父母只在我家裏喫過火鍋,那個火鍋嚴格意義上來講不是真正的火鍋,更像是在喫“冒菜”—— 都會由我燙好涮好蘸好調料放到他們碗裏,領略不到火鍋那種自己動手涮煮的精髓 。這次有機會喫自助火鍋,我心想剛好讓他們體驗一下自己動手涮煮——畢竟這又沒啥技術難度,看我們怎麼涮,在邊上依樣畫葫蘆照着涮就行了。

壽喜鍋的用餐形式名義上是自助,實際上是半點單半自助。自助區主要是甜點、蔬菜、豆製品、肉丸之類,而那些比較昂貴的食材爲了避免浪費,則由服務員配送。我們讓二老去自助區挑選自己喜歡喫的東西,卻忽略了一件事—— 自助區有很多食材他們壓根兒不認識!

由於我要忙着管孩子,當時也沒注意二老都拿了些啥。只聽得我太太突然大笑起來——原來呢,二老拿完食物回來後,我丈人便嘲笑丈母孃,他說:你看你,一點都不會選,拿的都是蔬菜;你看我多會選,這個肉可好喫了!

這番對話是用拉達克語說的,我本來就聽不懂,被當做噪音直接過濾掉了。而我太太聽到她爸這樣說,自然想看看他究竟拿了什麼好喫的東西。結果一看發現,他正在喫牛肉糜做的生肉丸子,而丈母孃正準備喫生的蔬菜—— 他倆以爲自助區拿的食物都可以直接喫,只有服務員送來的需要涮煮 。虧我們發現得早,否則丈人喫完生肉丸子,就該生喫火鍋福袋了。

▲第一次喫自助火鍋,不知所措

於是我太太就笑瘋了,最好笑的並不是喫生肉這件事, 而是他爸一邊得意洋洋地“鄙視”他媽不會選,一邊自己在出洋相

當然,丈母孃的故事就更好笑了。她從外面拿菜回來後驚恐萬分地說,別的桌子有人在喫 “老鼠的爪子” 。我知道這裏肯定不會有“老鼠的爪子”,只是很納悶兒——到底是啥東西會被她看成“老鼠的爪子”?後來才發現,她看到的原來是對半切塊的中華鰲絨蟹蟹腳。我之前在《 與拉達克丈母孃同住二三事 》中說過,丈母孃完全不碰蝦蟹類,蝦蟹這種“腳很多”的動物,在她眼裏跟蟲子是一類。生活在南印度期間,她見過我們在家裏喫海蟹——確切地說,我們喫的是蟳,個頭很大。然而她從來沒見過腿上長毛的中華鰲絨蟹——剝去了背殼後, 熟螃蟹的幾根蟹腳蜷縮在一起,頭上尖尖長着毛,倒還真有幾分像“爪子” 。可她爲何會將其判定爲“老鼠的爪子”,我就不得而知了。

▲這張圖是網上找的,到底哪裏像“老鼠爪子”了?

我後來帶他們旅行住酒店時候,也鬧了不少笑話。比方說路上我們住過一次“國風”裝修的酒店,客房裏附庸風雅地放了一套圍棋。我丈人從沒見過圍棋這玩意兒,更想不到圍棋子會用碗來裝,還以爲是客房贈送的糖果零食,抓起一粒就喫,差點磕掉了牙。還有一次客房裏擺着幾盒避孕套,其中有盒叫作“冰火激薄”,上面的圖片是兩瓣紅脣含着一塊冰塊,我丈人還以爲這是某種薄荷糖……

▲酒店裏的圍棋子,被丈人誤認爲是糖,還嚐了嚐
▲避孕套也被誤認爲是糖,你們別說還真挺像的


一月份還發生一件事,當時拉達克列城的一家知名時尚品牌——晉美定製( Jigmat Couture )的創始人晉美夫婦剛好也在上海。這個品牌我以前就聽過,是拉達克地區首個高端定製服裝品牌,主打原生態、純手工的當地紡織原料,主要針對歐美遊客和印度富人等高淨值人羣,衣服賣得巨貴。

這次我才知道,晉美定製創始人之一的晉美旺莫( Jigmat Wangmo )居然是我太太家的親戚。我感覺吧, 在拉達克但凡說起個什麼人,我太太他們家都能拐彎抹角挖出一點親戚關係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那地方人口流動少、地理上太封閉,往上追溯祖宗十八代誰不是沾親帶故?我太太光是同代“表親”( cousin )大概就有一百多個,而我們結婚時候總共來了八百多個親戚。

晉美夫婦得知“叔叔阿姨”(即我岳父母)也剛好都在上海,自然相約着要在上海見一面。我太太卻對此有點心虛,因爲按照拉達克的習俗,在上海我們是主、他們是客,約見面肯定得要我們款待他們。晉美夫婦可不是我岳父母那種“劉姥姥式”的下里巴人,他們遊歷多國見多識廣,爲寶萊塢明星定製服裝,出入各種高檔場合…… 我太太很擔心我們款待的“檔次不夠”,顯不出她在上海的“優越生活”,假如“招待不周”傳出去會失了她在老家的面子 。鑑於他們拉達克人最喜歡看高樓,於是非要我在上海陸家嘴的魔都三件套上招待他們。

我太太之所以會提出如此具體的要求,是因爲曾有位朋友請我們在金茂大廈上的餐廳喫過飯。說起來,她在金茂喫飯時可糾結了—— 既想拍照,又想假裝自己是這種地方的“常客” ,而常客顯然應該不屑拍照,拍照的話容易被人當“土鱉”……看她如此在意別人的目光,我都替她覺得累。

我尋思着,既然他們愛看摩天大樓,那這次索性帶他們去上海環球金融中心上面的餐廳,那邊樓層更高、景觀更好。我在安排飯局時發現,環球金融中心上面的粵菜館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貴,網上有 1599 元的五人套餐,我們 6 個人去喫,人均消費也就兩百多。不過呢,假如選同一樓層另一邊的牛排館,人均消費就得要八百多了。牛排館那邊景觀更好,對着東方明珠和黃浦江,想必租金也更貴。

相約見面的那天,我們在位於上海金陵東路的酒店接上了晉美夫婦,然後就去了陸家嘴。晉美定製創始人中的另一位叫晉美羅布( Jigmat Norbu ),約摸五十多歲,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時尚達人”。那天上海其實挺冷的,他上身卻只穿了一件配有很多掛飾的皮衣,下身九分褲露着腳踝。我心想他怎麼這麼抗凍,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要風度不要溫度”?後來發現他在皮衣裏面藏了一件羽絨內膽。他太太晉美旺莫衣服的穿搭還挺正常,然而腳上踩了一雙長得酷似雨鞋的藍色高筒靴……像我這種一年四季迪卡儂、對穿衣打扮完全不感興趣的鋼鐵直男實在是欣賞不來。

我們按照拉達克習俗宴請晉美夫婦,他們也按照拉達克社交禮儀送了禮。一般來講,如果在拉達克參加家宴,不能空手去。我跟我太太以前去人家家裏喫飯,會帶瓶汽水再加一包餅作爲“禮物”,意思意思就行了。晉美夫婦事先並不知道我們會在哪裏請他們喫飯,但人家畢竟身份不同,再加上又是在異國他鄉,送的禮物是瓶紅酒。我不太懂紅酒,事後我太太拍照查了下價格,發現這瓶紅酒所屬的酒莊品牌,網上售價從 1800 3000 多不等,頓時大驚失色,同時大感慶幸—— 瞬間覺得花 1600 在環球金融中心請他們喫飯也不算太奢侈,配得上他們送的這瓶酒,沒有在社交禮儀上輸掉面子 ……

鑑於從未聽說過拉達克旅行團來滬,我估摸着這 很可能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在上海一下子聚齊五個拉達克人, 不枉帶他們到魔都雲端一聚。這次,我太太終於敢大大方方拍照片了——既然連“列城時尚風向標”晉美夫婦都不擔心被人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土鱉”,她又有什麼可擔心呢?

▲之前朋友請我們在金茂喫飯,喫得我太太坐立不安,沒來過這種高檔的地方
▲晉美定製的官網首頁,晉美夫婦算是列城當地的“名流”
▲晉美夫婦以前來過上海,但陸家嘴這邊是第一次來
▲罕見的五個拉達克人齊聚魔都
▲丈母孃生完病之後“聽話”了很多,居然喫了烤乳鴿——我原本以爲她絕不會喫鴿子,我太太到現在都不喫鴿子
▲他們從未上過這麼高的樓,可惜那天天氣不好
▲晉美夫婦送的紅酒
▲網上一查,發現這個酒莊的酒可不便宜


丈母孃病好之後,二老心思便活絡了起來。有天我丈人對我太太說, 我們來中國都已經一個多月了,你們什麼地方都還沒帶我們去過

就算他們不說,我也打算要帶他們出門旅行,還不是因爲丈母孃病情反反覆覆,沒法兒做計劃嘛!不過帶他們去哪兒,確實是一個比較頭疼的問題—— 他們上次來中國時,我帶他們去了拉薩,立下了一個難以超越的高標杆 。拉薩是所有拉達克佛教徒可望不可即的夢想之地,差不多就相當於他們的“宇宙中心”,無論再帶他們去哪裏,都沒法兒跟拉薩相提並論。他們一家人都因爲那次旅行成爲了拉達克的“傳奇”,我太太回老家無論走到哪兒都會被認出來,幾乎所有人都看過她的視頻。 連十四世喇嘛都關注了她的視頻,甚至託人問她爲啥後面不更新,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其實我太太之所以沒再更新,跟她過於敏感的性格有關。那年她在油管上發了拉薩旅行的視頻之後,雖然大部分反饋都是正面的,但互聯網上難免存在大量反智網民——正如同國內有些人一看到西方古代文物便言之鑿鑿是“造假”,一看到歐美的勵志故事便鐵口直斷是“意林”,國外也有不少人一看到正面展現中國的視頻便一口咬定是“造假”、“花錢拍的宣傳片”。拉薩視頻火了之後,有人攻擊我太太是“五毛黨”(當然外國人原話不是這樣說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說她是拿了錢替中國做宣傳。由於她這個人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於是便淡出了各種社交媒體。

我問二老這次想去哪裏,果不其然,他們還想再去拉薩——理由是上次沒看全,諸如桑耶寺、札什倫布寺、薩迦寺等重要寺廟都沒去。

就我個人而言,我其實並不想帶他們再去拉薩。因爲我發覺他們對中國的認知有些狹隘, 彷彿除了拉薩之外,中國其他地方就沒有像樣的佛教了 。相比拉薩,我更想帶他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哪怕是去看看四川康巴、青海安多的藏區也好, 讓他們知道佛教在拉薩以外也很興盛,同時也能夠更加全面地看看中國

但他們死腦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就認準拉薩,堅定不移地還想去拉薩。畢竟,布達拉宮和大昭寺對他們而言,去多少次都不會夠。

我上次能帶他們去拉薩,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機緣巧合。在上一季的《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二)拉薩尋根 》中我就講到過,外國人去西藏必須通過拉薩當地旅行社辦理入藏函,必須參團旅行,進出西藏各地區必須有導遊陪同……這些問題其實都不大,無非是多花點錢多花點時間,按照流程辦理都能搞定,西藏大部分地方也並不限制外國人前往。然而如果這個外國人護照上是藏族名字,出於衆所周知的原因,入藏函就會比較難辦。當時多虧有個在拉薩外事單位工作的讀者朋友幫忙,也多虧二老拿的是探親簽證,幫他們以“探親”名義辦理了一份比較特殊的入藏函。時隔兩年,那個朋友已經轉崗,而且據他說,最近入藏函審批收緊,估計是不好辦——我一聽對方既然這麼說,就不再追問了,人家想必是有啥難處。總之他那邊的這扇門,算是關上了。

我太太那邊,則獲取到了另外一個信息:在 2025 5 月份,曾有一對拉達克夫婦通過拉薩旅行社獲取到了入藏函,完成了一次跟團旅行。那對夫婦看過我太太的拉薩視頻,去西藏的時候主動聯繫了我太太,並提供了幫他們辦理入藏函的旅行社導遊聯繫方式。因此我太太相信——政策已經放開,即便是藏族名字的拉達克人也能夠像普通外國人一樣去西藏。

於是呢,我先是找了專做國際遊客的拉薩旅行社朋友,讓他幫我去確認目前的政策。結果他告訴我——藏族名字依然像過去一樣,辦不了入藏函。面對互相矛盾的信息,我就不理解了,那爲啥之前有拉達克人能辦出來呢?於是我直接找到了那位幫拉達克夫婦辦理入藏函的導遊,她在電話裏跟我說了實話——首先,她很感謝那對拉達克夫婦的推薦,這幾個月他們介紹了不少拉達克客人找她辦入藏函,可這個入藏函是真的辦不了; 那對拉達克夫婦之所以能辦出來,有“特殊原因”,但這個“特殊原因”恕不能告知 ,對此表示萬分抱歉……

兜了一個大圈,原來那對夫婦也不是“普通人”。不過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對拉達克夫婦究竟有什麼“特殊原因”(我覺得他們其實挺二的,既然自己是特殊情況,幹嘛還要把導遊推薦給別人)。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拉達克人依然得有“特殊關係”才能去西藏,旅行社這條路看來也走不通。

二老原本對故地重遊拉薩信心滿滿——既然上次能去,這次當然應該也能去;既然別人能去,自己當然應該也能去。因此,當我告訴他們去不了拉薩的壞消息時,他們產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簡直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所措。這時我立馬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備用計劃——退而求其次,去康巴和安多——他們自然也就只好接受了。


既然決定好了去康多地區,那就得儘快出發。我大致估算了一下,這樣跑一趟至少要一個月。因爲除了二老之外,我還得帶上家裏兩個娃。兩老兩大兩小這麼一大家子出門,只有自駕最方便。而帶着幼兒自駕遊實在是不宜趕路,最好是每天半天坐車半天遊玩。同時考慮到他們對旅行節奏的適應狀態,行程安排可以前松後緊。所以呢,我初步打算從第一段上海到成都,花 10 天慢慢走;第二段成都到西寧,路上內容豐富,再走 10 天;第三段西寧回上海,此時他們多半已歸心似箭,爭取 10 天走完,如此一來就 30 天了。

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是即將到來的春節。作爲一個常年自由職業者,我從來都不喜歡各種會打亂我生活節奏的節假日。尤其在春節這種人口大遷徙的日子裏,我可不想在外面人擠人、車堵車,外加住宿貴、很多飯店打烊……因此最好能夠趕在春節前回到上海。鑑於 2026 年除夕夜是 2 16 號,而二老申請延籤的護照大約 1 7 號能寄回來,我打算 1 12 號那天出發,差不多可以在年前結束旅行。

看過《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二)拉薩尋根 》的讀者可能還記得,就在那一年我們全家準備去拉薩之前,紛紛中招流感,不得不推遲行程。而在這次出發前一週,妹妹的幼兒園班級裏出現了一例流感。 1 7 號那天,妹妹也出現了發燒的流感症狀。我前一年秋天專門帶全家接種過當季最新的流感疫苗,能不能防重症不知道,但目前看來至少並不能防感染。而且孩子的鼻噴流感疫苗還貴得要死,一支三百多塊,兩個孩子就是六百多。就像我在前文裏說過的,流感這種由病毒引起的自限性疾病,我們家裏基本不去醫院,體溫不超過 40 度都問題不大。發燒本來就是自身免疫系統正在發揮作用的表現,適當燒一下剛好能讓免疫系統練練兵。如果體溫太高或者高燒持續不退,就給點兒童布洛芬。按照我的經驗,只要孩子體質沒有其他什麼問題,病毒性流感過兩三天就會不藥而癒。我算了算時間,妹妹的流感應該不會影響到 12 號出發,索性把妹妹幼兒園裏的被褥都拿了回來, 1 9 號週五那天又把饅頭的東西也都拿了回來,提前給他們放了寒假。

相比孩子,我倒是更擔心大病初癒的丈母孃,給二老投餵了抗病毒藥進行預防。他們也比較自覺地每天躲在房裏不出來,總算沒有被殃及。我們家裏唯一被傳染的是我太太,她的症狀跟妹妹不同,主要是喉嚨發炎、小舌頭腫脹下垂。我丈母孃在家裏用拉達克土法幫她治療下垂的小舌頭——用金屬小勺取一勺酥油放在火上燒熱,伸進嘴裏用熱酥油燙一下小舌頭,同時揪住她天靈蓋的一撮頭髮往上一提,下垂的小舌頭就能復原。中國民間也有着異曲同工的偏方——譬如用筷子蘸鹽在小舌頭上點一下、吞服芝麻油之類。

饅頭雖然沒有被傳染到,但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後來在旅行途中還是得了一次流感。此爲後話,暫且不表。

▲臨出發前,妹妹在學校裏感染了乙流
▲吸取了前年的教訓,今年我們全家都接種了流感疫苗,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沒防住感染。我有段時間感到自己可能中招了,持續一週左右狀態不是很好
▲丈母孃用土法幫我太太的小舌頭復位


1 12 號上午,我們正式出發。老實說,對於能否完成這趟旅程,我心裏並沒有底。長途旅行聽起來很美好,但事實上大部分人到 10 天左右就會進入“倦怠期”,失去一開始的新奇感和興奮感,對旅行產生審美疲勞。我太太和我兒子乃是這趟旅行中最大的兩個不確定性——我太太的耐性差、體能差。我們有時候一家四口一起出門去個什麼地方,她永遠都是第一個喊累、喊喫不消,吵着要回去,常常害得我們未能完成原定計劃就草草結束。我兒子則恰恰相反,精力條是我們全家人裏面最長的,想要把他的電放完,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得要幾個人車輪戰纔行。但他的想法多且善變,總是會不斷提出各種稀奇古怪要求,讓人疲於應對……還有一個關鍵在於,我兒子跟我太太呆在一起容易起衝突,讓他倆的不確定性變得更高。比方說,有一次我下午沒能及時趕回來,讓我太太去幼兒園接一下孩子。結果我一回到家就看到饅頭在哭——僅僅因爲他放學時候衝到了學校門口的馬路上,而我太太認爲那條路上車來車往很危險,饅頭不聽她的勸阻(饅頭說他並沒有聽到),於是就打了他。

岳父母 2023 年底過來那次,我們去拉薩索性就沒帶饅頭;後來全家去泰國的時候,我專門帶上了我爸當幫手,他的主要任務就是看好饅頭。擱在那會兒, 我根本沒法兒想象自己要怎樣一邊對付饅頭,一邊還得照顧好一大家子在外旅行時的起居飲食 。後來 2024 年我獨自帶饅頭搭朋友的房車去了一趟西藏(詳見《 雪域遛娃記(上) 》),路上差點把我給幹崩潰了。

然而,孩子會不斷長大、懂事,終究會變得越來越容易帶。現在的饅頭雖然還是精力旺盛想法多變,但比起兩年前真的已經省心很多。至少我不再將帶他出門視爲畏途,甚至很享受陪他一起探索世界。 我知道很快有一天,他非但不再需要你的照顧,甚至會嫌棄你礙手礙腳,不願再跟你出去旅行 。再到某一天——當然是很久很久以後的將來,他或許又會突然轉性,願意帶着你一起去旅行,就像我現在帶我的父母、岳父母出去旅行那樣。

因此, 無論有多少困難需要克服,我始終很珍惜當下這個孩子們還願意讓我帶他們一起旅行的年歲 。就跟 2024 年去西藏一樣,我提前給饅頭進行了心理建設,以防他事到臨頭變卦不肯跟我們出去。旅行對他來說最大的誘惑就是可以住酒店、不用上幼兒園,我說我們出去旅行可以住 30 天酒店,他伸出一根指頭說:“我要住 31 天!”——好,那就住 31 天吧。


這是我頭一回兒拉六個人跑長途,我的車是2-3-2佈局的七座 SUV ,有人覺得七座車雞肋——空間不如大五座,舒適性不如六座。但像我們這種二胎家庭,感覺還是七座更好用——平時把最後一排座位放倒當五座車用,一個大人帶兩個孩子坐在第二排,空間很充裕。不過這種空間充裕的前提是不能裝兒童座椅——五座車後排裝上兒童座椅,一下子會佔掉五分之二的空間,剩餘的五分之三空間很難擠兩個大人,五座秒變四座。而且像我這種二胎家庭, 兩個孩子要麼就都不肯坐兒童座椅,要麼就搶着坐 。我也不可能裝兩個兒童座椅,那樣一來後排完全沒法兒坐大人,甚至沒法兒進出第三排,所以我們這次跑長途索性沒帶兒童座椅——法規層面目前要求 4 週歲以下兒童使用兒童座椅,但我覺得兒童座椅只不過能夠提高嚴重交通事故生存率,真正的安全還是要靠穩妥的駕駛、高度的專注、充分的預判來給。採用“防禦型駕駛技術”,儘可能避免交通事故,比什麼事後補救措施都重要。再退一步講, 從前沒有兒童座椅的時候難道就不帶孩子坐車了嗎 ?將來有機會的話,最好是換一部2-2-3座位佈局的MPV商務車,人多的時候可以把小孩兒扔到最後一排,最適合我們這種家庭。

出發第一天,我太太、丈母孃還有兩個孩子一起坐在第二排。她們幾個都是小個子,擠一擠倒也坐得下。那天路程不長,且都是平穩的高速,兩娃在車上看動畫片、睡覺,一路不吵不鬧,母慈子孝氣氛融洽。我太太欣慰地表示,假如他們一路都那麼乖的話,旅行一個月也未嘗不可。 我說你話別說得太早,現在才第一天。我可不敢想這麼遠的事情,先把你們順順利利帶到成都再說

果然,這樣坐了兩天就出問題了——兩娃擱在一起難免會爭吵打鬧,地方小了不夠施展,坐在邊上的大人被殃及池魚。於是第三天開始,我重新安排了行李的擺放,在第三排翻起一個座位,把五座改成六座。第三排的這個位子給了丈母孃,雖然她不得不坐在一大堆行李邊上,但也總比和兩個娃坐在一起要輕鬆愉快。她坐車時候的主要工作就是念經,一個人坐在後面可以不受打擾地念經。

不過如此一來,我太太就得在第二排單挑兩娃,令我非常擔心她的精神狀況,怕她被兩個孩子逼瘋,撂擔子不幹。正如我前文所說,她是家裏體能最差的人,而且還不懂得安排和計劃。比方說在坐車睡覺這件事,最合理的安排顯然應該是——娃睡的時候你一起睡,娃鬧騰的時候你得要保持清醒居中調停維持秩序。但她缺乏基本的睡眠管理能力——上午娃精神百倍的時候,她要睡覺;下午娃到了睡覺的點,她卻睡不着了。如此一來,自然容易產生衝突——她大上午的要睡覺,嫌娃吵她影響她,最後就會以她發脾氣打罵孩子收場……這種情形,隔三差五會在車上重演。

可是,有哪個二胎家庭出去旅行不是搞得一地雞毛呢?接受這樣的設定,把旅行當作一場充滿意外的修行和挑戰,即便每天開車時要忍受後座的雞飛狗跳,至少內心能夠自洽。

▲丈人和丈母孃在前排和第三排歲月靜好,第二排永遠是一片狼藉。一路應付兩個孩子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的第一站是紹興。

之所以會去紹興,是因爲我太太欽點了這個地方——她想把中國面料賣去拉達克,要去紹興柯橋輕紡市場看看。就我們的大方向而言,紹興不順路但也不算太繞路,無非是路上多停一天,反正那裏有佛教相關的景點可以看。

爲了迎合岳父母朝佛的需求,我的整個行程都打算圍繞着佛教景點。第一站紹興,可以帶他們去柯巖的天工大佛和會稽山的兜率天宮景區;第二站九華山,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自不必多說。九華山之後去重慶,在我看來重慶纔是這趟旅程真正開始的地方,重慶到成都一路上有大量巴蜀地區的佛教石窟可以看,還可以順便去下樂山大佛和峨眉山;再往後過了成都進入藏區,那就是天天看不完的喇嘛廟了……

然而九華山到重慶之間由於橫亙着大別山與神農架,大抵可算是一片“佛教荒漠”,沒有特別著名的佛教景點。關於這段路要怎麼走,我大致擬定了兩個方案——方案一,停經武漢,然後走三峽那邊去重慶。可能的話,讓他們在宜昌體驗一下三峽遊輪,我開車到奉節跟他們匯合。方案二,停經岳陽,帶他們去張家界玩一下,再從張家界到重慶。然而當我一說起張家界主要是看“山”,我丈母孃的臉色立馬變得跟見了鬼一樣難看,直接否決了這一方案,甚至都不願去了解張家界到底長啥樣(我說了阿凡達,但他們不知道)。 他們這種祖祖輩輩生活在大山裏的居民,對山這是有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但我後來發現, 他們不是不喜歡看山,而恰恰是因爲每天對着大山,對山之美缺乏想象力 。旅行的後半程,我把他們帶到了甘南的扎尕那景區。當他們見到扎尕那的奇絕山勢時,明明就相當喜聞樂見,拿手機拍個不停。假如我當時帶他們去了張家界,一定會刷新他們對山的認知——原來山還能長成這樣!


上海到紹興很近, 200 公里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旅行的頭幾天,岳父母每天都要感慨一下在中國公路旅行速度—— 200 公里 2 小時, 400 公里 4 小時。儘管印度這幾年的基建有所發展, 但他們整個國家的高速公路里程加在一起,還比不上中國的一個省 ,更別提大部分所謂“高速”的設計標準都很低,兩輪車和牲口也能上高速。在印度公路上旅行, 同樣里程的耗時通常是中國的三倍,兩三百公里往往要開一整天。

我曾有一次在印度北阿坎德邦包車,當地包車的規矩是按天數算、不限里程,且加油都算司機的。我一開始天真地以爲,這樣包車簡直太划算,每天讓司機拼命開不就得了?後來才發現原來那裏的路況非常差,每天只能跑一兩百公里,就算不限里程,諒你也開不掉多少油,所以纔會有這樣的規定。我岳父說,要是在中國像印度那樣開車(最高時速不超過 80 公里),其他車怕是要從我們頭上飛過去了。當然,沒幾天他們就習慣了這樣的旅行速度,不再大驚小怪。

我在紹興訂的是個很普通的酒店, 250 塊一晚——我們一路上的住宿大部分都是這麼個標準,兩百到三百左右,基本都是通過網絡平臺訂的。我發現這幾年國內的酒店行業真是越來越卷,而且深入到各種縣城場鎮的下沉市場。鑑於我們有車在手,我會更偏愛住到地級市、縣城。小地方的酒店往往性價比特別高, 200 以上就相當靠譜, 300 以上甚至能住上五星級 。只有在武漢、重慶、西安這些大城市,我纔會比較注重地段,因爲在城市裏遊玩自駕不方便,出門寧可打車。

酒店住宿費用是我們整趟旅行支出的大頭,正因爲路上的酒店便宜,大大壓縮了我們這趟自駕遊的花費。六個人聽起來很多,其實兩個孩子幾乎沒啥額外的花費——晚上睡覺不佔牀,景區不用門票,飯也喫得不多,無非就是給他們買點零食和小玩具。 最後 40 天總共只花了四萬多,日均 1000 塊錢出頭 ,性價比極高。要知道,除非你既無房貸也無房租,否則一個四口之家在上海生活,每月支出隨隨便便就能上兩萬。

中國國內的酒店還有個特點就是裝修大都很新——國外遍地都是裝修十年以上的酒店,酒店客房佈置往往非常陳舊,有時甚至還能看到古董級別的顯像管電視機;而在酒店行業如此內卷的國內,裝修新不新會直接影響到房價和人氣,即便是高標準硬件設施的五星級酒店,超過十年的裝修一樣買不上價。新裝修的酒店不僅更加乾淨衛生,而且會用許多新的材料、設計,往往看起來就自帶高級感。與此同時,智能客房、自助洗衣房也已經成爲了國內酒店行業的新標杆,尤其是帶洗烘套裝的洗衣房,能極大提升旅行的幸福感,再也不用像過去那樣每天在洗手檯洗衣服、用浴巾吸水絞乾衣服、費盡心機找晾衣服的地方。

紹興的酒店雖然在國內也就是個中等水平,岳父母卻是眼前一亮,還以爲是很高檔的酒店,開開心心地在大堂裏自拍了起來。總的來說,我岳父母算是比較合格的旅伴, 儘管在旅行途中幫不上什麼忙,但他們滿足閾值低,從不抱怨任何事情、不添任何麻煩,讓他們幹嘛就幹嘛、去哪就去哪、喫啥就喫啥,全然服從安排

我以前當領隊帶團、結伴旅行的時候,不怕啥都不管的甩手掌櫃, 首先怕那種自己想法太多、主見太強的人 。有道是衆口難調,一來旅伴之間意見不合容易起衝突,二來節外生枝很容易把原定的行程節奏打亂,隨之而來就會需要重新調整許多安排。 其次怕那種必須按時按點喫正餐的人 ——要保證每天旅途中剛好在飯點找到合適的餐廳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團隊停下來專門喫午飯至少要花一個小時時間。岳父母有一個極爲難能可貴的特質,使得他們特別適合長途旅行——耐餓,可以一天只喫兩頓飯。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會在酒店的自助早餐拿點雞蛋麪包饅頭啥的,然後就把路上的午餐給對付過去了。不必費勁兒專門安排午餐,除了省錢之外,更可以極大提高旅行效率。

▲這幾年國內酒店真的很卷,性價比越來越高,而且基本上都可以在入住當天18點之前免費取消,大大提高了預定的靈活性


到紹興的當天下午,我太太一個人去了柯橋輕紡市場,我帶着兩老兩小去了城南的鑑湖景區。說是鑑湖,其實包含了柯巖、鑑湖、魯鎮三個景區,通過景區動線設計連在了一塊兒,有山有水有古鎮,面積相當大,一整圈逛下來要三四個小時。

有人可能要問——那麼長時間,兩個孩子這麼小,走得動嗎?

看過《雪域遛娃記》的讀者或許還記得,我 2024 年帶饅頭在拉薩期間,大部分時候他都騎在我脖子上,每天“高原負重 city walk ”簡直把我累慘了。當時有讀者說我寵孩子,不該讓他這麼騎脖子。其實吧,我對這件事有另一重理解—— 自己的孩子,且抱且珍惜,你真不知道啥時候就是他最後一次被你抱着、或者騎在你脖子上

我看到過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 3 歲以前,你是孩子的全世界; 3 歲到 12 歲,你是孩子的夜晚; 12 歲到 18 歲,你是孩子的週末; 18 歲到 22 歲,你是孩子的假期; 22 歲以後,你是孩子的春節。” 孩子——特別是男孩子,跟父母之間的親密狀態其實只有非常短暫的幾年,將來只怕是你想抱他,他都不肯讓你抱。當然,假如男孩子長到青春期還要跟父母摟摟抱抱,我可能會更擔心。

那次從西藏回來後,我便跟饅頭“約法三章”——以後除非你玩夠玩累想要回家了,否則就不能騎脖子。 因爲假如你還想玩就說明不累,不累就得自己走;而你假如玩累了那我們就回家 。然而人的天性終究是好逸惡勞,一開始的時候,他經常會推說自己腿痠走不動。但只要我堅持原則,他也就適應了新的規矩,不再要求騎我脖子,再長的路也能自己走下來。

通過平時有意識的訓練,我知道我們家孩子的“腳勁”不輸大人,所以出門前就沒有擔心過他們是否走得動。除了路上有兩天發燒生病,我們去的所有地方,五歲的饅頭都能全程自己走下來。碰到那些需要爬很多臺階的地方,他更是一馬當先。由於經常“折返跑”、爬上爬下,他實際上走的路程比我們更多,一天兩萬步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三歲的妹妹體力不如哥哥,大部分的時間也都能自己走,只有上臺階實在走不動了纔會要抱。對比相同年齡階段的話,妹妹其實比哥哥三歲時要更厲害。家裏老二的特點就是跟在大的後面學樣,看着哥哥能夠自己走,自然不甘落後。總之就連我岳父母這兩個喜馬拉雅大山裏來的老人,經過這趟旅行都覺得我們家兩個孩子“走路好厲害”。

我一直都認爲,但凡身體健康的孩子,都擁有極大潛能,前提是家長捨得放手。就拿走路這件事來說吧,我們智人之所以能夠在演化競賽中脫穎而出,正是因爲擅長直立行走解放了雙手,過去經常會聽說山裏的孩子每天走十幾裏甚至幾十裏山路去上學,只要別長時間負重,正常走路是走不壞的。可是如今有很多家長,由於怕孩子磕到碰到撞到摔到,恨不得連走路都幫他們包辦掉。我親眼看到過祖父母輩帶孩子,明明已經很大的孩子,還要用童車推着、不讓他們自己跨門檻上下臺階。一些大人之所以怕小孩兒磕着碰着,主要是因爲覺得孩子的抗外力擊打能力不如成年人。但如果一個成人和一個孩子同樣摔一跤,孩子的體重輕,受到的傷害其實遠小於成人,恢復能力也強得多。同理,小孩子爬樓爬山也天然有優勢,他們只是控制不好體能輸出的節奏,後勁不足。

我帶孩子的時候向來鼓勵他們進行探索和挑戰,並且願意承擔他們受傷的風險——就算他們摔跤又怎麼呢?退一步講,即便他們在玩的過程中摔骨折我也能接受,戶外運動受傷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我一直都認爲要讓孩子適度暴露在各種風險中,風險和傷痛從來都是成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沒有摔倒過就學不會自己爬起來,沒有經歷過受挫並承擔後果的人也不可能真正長大。現在很多孩子的成長環境完全就是過度保護—— 不讓他們磕碰摔跤,不讓他們挨凍捱餓,不讓他們玩泥巴,不讓他們喝生水,不讓他們曬太陽,不讓他們被蚊子咬 ……我們小時候那些稀鬆平常的狀況如今居然都成了“禁忌”,實在很變態。其實吧,如果長期把孩子限制在絕對安全舒適的環境中、幫他們規避風險,由於他們體驗不到真實世界的“重量”,他們的判斷力、責任感、情緒控制能力就沒有辦法得到正常的成長,將來反而更有可能會陷入一種“虛無感”,難以適應真實的社會,出現自殘甚至自殺的行爲。

所以自己喫飯自己走路,都是成長過程中最基本的一件事罷了。大人不必操心孩子走不走得動,放手讓他們走就是了。

▲我文章裏講到的,其實是現在的普遍現象。我平時帶娃帶得多,各種家長也見得多。不得不說,很多家庭的養娃方式,差不多就是在“養廢物”


前面說過,我們這次行程完全圍繞佛教主題。二老對紹興當地的文化歷史背景一無所知,既不知魯迅,也不識秋瑾,沒聽過吳越春秋和《蘭亭集序》,甚至不曉得世間還有糯米釀造的“黃酒”。基於他們一窮二白的認知基礎,就算我想給他們掃盲也無從下手。但他們認得佛菩薩,只要看到佛菩薩就“心生歡喜”,所以每到一個地方只要當地有寺廟,直接把他們帶過去就不會錯。

帶他們來紹興鑑湖,我主要是衝着柯巖景區。柯巖景區其實是一座有着兩千多年曆史的採石場,採石遺蹟形成了各種景觀。比較稀奇的是,這裏居然有一尊石刻彌勒造像,名曰“天工大佛”,並在大佛後面修了一座普照寺。這尊彌勒像看起來很新,但實際上還蠻老的——按照傳說,大佛始建於隋唐年間;按照造像風格判斷,則更像是宋代的。不過呢,不管唐代還是宋代,如今看來都很“當代”。當年“破四舊”,江南一帶的各種寺院、石窟幾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天工大佛”自然也難逃一劫,現在看到的佛像是 1997 年修補重塑的。

我一眼就覺得這尊彌勒的面相不對勁——今人在修復時試圖還原唐代造像“豐頤廣額”的特徵,但眼睛和嘴部卻很不自然。岳父母當然不像我這麼“着相”,不會去在乎這些細節,一邊讚歎一邊頂禮膜拜。

我帶着他們游完柯巖遊鑑湖,坐着景區的手搖船回到魯鎮。魯鎮乃是國內“人造古鎮”的典型,這地方原本只是魯迅筆下虛構的一座小鎮,然而當地文旅部門將“魯鎮” IP 打造成了看得見摸得着的主題景點。這幾年許多中國遊客已不再願意被這種“人造古鎮”坑騙,景區看起來十分蕭條。我給孩子買肉腸的時候,跟魯鎮的商戶隨口聊了幾句,他們也抱怨這邊客流量太少。不過岳父母不知道這裏是全新的人造景點,滿以爲來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古鎮,徜徉其中頗爲怡然自得,回去後還跟女兒嘚瑟:今天下午去的地方特別好!可惜你沒去啊!

▲柯巖的天工大佛還挺別緻的
▲就是這開臉,像是塗滿了脂粉,跟我在別處看到的唐代佛像實在是差別有點大
▲採石場遺蹟——雲骨
▲饅頭很喜歡爬高,總是一馬當先。一定會有讀者看着覺得這樣很危險,但我恰恰認爲要讓孩子自己去感受這種危險,讓他自己去評估危險的程度——只要他不是傻子,有恐高的本能,就應該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假如他連這都控制不好,那他不就是個廢物嗎?
▲漢地寺院裏也引入了轉經筒,不過上面寫的不是密宗真言,而是“世界和平”、“風調雨順”、“諸善奉行”……
▲天天跟着朝拜寺廟,小孩子會耳濡目染。
▲他們不懂得含義,但會自發地模仿動作。
說起來,我雖然喜歡去寺院,但從不燒香拜佛。因爲真正的佛教是無神論,佛法只是一種爲人處世的哲學,我不可能去相信一團泥巴或一塊木頭被塑造成特定形狀後就具有了生殺予奪的超能力
▲讓小朋友們在景區裏跑跑
▲兩個娃在划船航海。大人其實沒有必要擔心孩子無聊,孩子總是能靠自己的想象力找到東西玩。你給他們安排得太好,反而會奪走他們自己排遣無聊的能力
▲回想起2年前,饅頭在泰國類似的棧橋上奔跑時落水,不過那個橋是晃動的浮橋。這種事情一定要放手讓孩子自己去嘗試,千萬不要因噎廢食,最壞的結果不外乎下水去撈他;但通過這樣的鍛鍊,他可以自己感受到危險的邊界在哪裏
▲全新的人造古鎮——魯鎮
▲在古鎮上買了個油墩子給二老嚐嚐
▲生意不景氣,大部分店鋪都關着

上次岳父母來華,我就發現特別適合帶他們去國內的旅遊景區,原因很簡單—— 只有中國會有如此衆多搞得好像主題公園一樣的景區,也只有中國的景區會爲了評上 4A 5A ,在服務和遊玩項目上如此內卷 。而且吧,二老的審美停留在農家樂水準,相當契合許多景區的設計,在我看來越是俗氣的地方他們越喜歡,有時讓我簡直哭笑不得。

比方說吧,我們這一路會去重慶,我丈人不知從哪兒找來了重慶武隆“飛天之吻”的照片,興奮地問我這是不是就是重慶?我們會不會去?這個“飛天之吻”曾經入選過“中國十大丑陋建築”,造型極具爭議。 我壓根兒沒想過要去這種人造的網紅景點,我丈人卻對此興致勃勃 。我後來研究了一下路程,終究還是沒去武隆,實在是對不起丈人的期待了。

又比方說吧,四川的安嶽石刻飄逸自在,不拘泥於儀軌,其審美水準其實更高於的大足石刻。但在二老眼裏,零散素雅的安嶽石刻顯然比不上氣勢恢宏的大足石刻,而大足石刻則又比不上我順路帶他們去的黃桷大佛寺 —— 這座同樣位於安嶽的寺院由於當年被嚴重破壞,沒能評上國保;也正因爲沒有 國保 名頭的約束,寺院進行了花裏胡哨肆無忌憚的重建,將 農家樂審美 演繹到了極致,把二老 驚豔 得五體投地。

▲我丈人很嚮往這個地方,高度契合印度農家樂審美
▲後來我們在大足和安嶽看了許多國保單位的古代造像,結果他們最愛的是黃桷大佛寺粗製濫造但五顏六色的當代造像。
▲與印度教神廟上的裝飾何其相似。說到底,整個偶像崇拜體系就是從印度傳來的

正因爲深諳二老的訴求,我纔不會費勁帶他們去天台國清寺、寧波天童寺這些聲名在外、底蘊深厚的江南寺院,反正他們也不懂這些地方的歷史文化。在紹興的第二天一早,我帶他們去了會稽山龍華寺。


我估計很多人都沒聽說過會稽山龍華寺,這地方其實是個典型的 “佛教旅遊景區” , 據說是由南懷瑾按照佛經中的描述提供了規劃指導,以皇家規格建造,重現了“兜率天宮”的莊嚴盛景, 天宮裏供奉着號稱是世界上最高的室內彌勒造像 。不過兜率天宮的知名度遠不如左近的靈山大佛,我也是研究紹興地圖時候才發現的。純人造景區的吸引力江河日下,這裏就跟魯鎮一樣,眼下相當蕭條,連山下的景區擺渡車都停運了,自駕車可以直接開上山。雖然在我看來這個地方“塑料感”十足,各種山寨元素拼湊,譬如使用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千里江山圖作爲裝飾;但在二老眼裏,這裏是嶄新、是乾淨、是金碧輝煌、是賞心悅目。 他們一輩子都活在油膩膩、髒兮兮的包漿裏,“塑料”纔是現代化和高級感的象徵

老實說,我覺得這座“兜率天宮”,看着倒是很像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金字形神塔——寬大的正方形底座,一層層向上收小,最頂上是一座神殿(參見《 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七)興衰巴比倫 》)。古巴比倫的祭司若是穿越至此,准以爲裏面供奉的是美索不達米亞神祇。

▲適逢景區淡季,自駕車可以直接開上山
▲景區門口又見阿育王石柱
▲整個寺院完全按照景區的體驗進行設計,入口是這樣的
▲從入口坐着手扶電梯直接來到寺院前的廣場——二老哪兒見過這種陣仗!?要知道整個拉達克都沒有一臺手扶電梯
▲專門設計有觀景臺,讓遊客可以拍攝寺院全景
▲中國人民最愛的“發財”主題
▲老丈人入鄉隨俗寫祈福牌
▲右下角那塊牌子就是老丈人手寫的蝌蚪文,藏族朋友可以嘗試讀一讀
▲對孩子來說,蠟燭也是新奇的。這種好奇心相當可貴
▲找一找饅頭在哪裏
▲這分明是一座金字形神塔
▲大家來看看古巴比倫的金字形神塔
▲兩年前去靈山大佛,這樣的臺階饅頭是騎着我脖子上去的;如今他全程都自己走,而且一路飛奔
▲金字形神塔的頂部
▲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算是各個景區的山寨常客了
▲饅頭一直爬到了兜率天宮的最頂層,貌似有11層
▲天宮裏的梵行彌勒菩薩像——區分造像到底是佛(法身)還是菩薩(報身),主要看有沒有飾品,理論上佛是解脫之人,除了袈裟之外不應該有任何飾品。給佛像戴佛冠是犍陀羅晚期纔有的風格,這種造像其實已經偏離了正統佛法

旅行的頭幾天,饅頭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新鮮勁兒,一馬當先登頂。我們沿着臺階爬到最上面的“天宮”,裏面是一尊 33 米高的彌勒菩薩造像。當代的漢地寺院很少會爲彌勒菩薩單獨造像,就算造也是按照布袋和尚的傳說造成肥頭大耳的“大肚彌勒”(詳見《 在印度當財神的寧波和尚 》)。然而在古時,彌勒崇拜一度相當流行,犍陀羅時期就有大量彌勒造像,柯巖的天工大佛和樂山大佛這種早期大型造像也都是彌勒。其形象大都爲站姿或坐姿(垂足坐、交腳坐)的梵行佛菩薩,暗示其隨時準備降世人間。因爲彌勒是佛教中“救世主”的寄託所在(甚至很可能彌勒崇拜本身就源自於彌賽亞、密特拉等西方神),勞苦大衆指望着他下凡救世。然而這種民間對“彌勒下凡救世”的信仰,自南北朝隋唐起就一直被各種反賊利用,打着“彌勒化身”、“彌勒轉世”的名號起事作亂,官方因而對彌勒信仰進行了打壓,使之逐漸衰落。

據說會稽山是漢地彌勒崇拜的發祥地之一,所以才建了這樣一座“兜率天宮”作爲彌勒道場。我去過的寺院應該說不算少了,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大的室內彌勒像,差點就相信“世界最高”的說法(沒想到在我們後來的旅程中,又見到更高的室內彌勒)。二老直接看得目瞪口呆,趕緊匍匐在地連磕長頭。拉達克這個地方至今依然流行“彌勒崇拜”,彌勒即藏傳佛教中的“強巴佛”。我太太家邊上的提賽寺( Thiksay ),裏面有一尊 15 米高、格魯派法王親自爲之開光的室內強巴造像;在拉達克的利基寺(Likir)、迪斯基特寺(Diskit),則建有 20 米以上的露天強巴造像,乃是當地著名地標。 然而整個拉達克最高的彌勒造像,也不如兜率天宮裏這尊室內造像高 ,估計對他們產生了不小的認知衝擊。

▲早期犍陀羅的彌勒菩薩
▲北魏時期的交腳彌勒
▲日韓 半跏思惟彌勒。中國在隋唐之前也曾流行過,隨着彌勒信仰遭到打壓而逐漸消失,如今中國的彌勒形象已經被布袋和尚全面統治
▲拉達克的克什米爾風格露天彌勒浮雕,約8到12世紀
▲拉達克利基寺的露天強巴造像,22米高
▲拉達克最大的室內彌勒造像——提賽寺強巴,15米高
▲拉達克最大最古老的強巴銅像,位於巴廓寺,15-16世紀左右
▲二老見此32米高的彌勒,當然要行一番五體投地的大禮


龍華寺和兜率天宮半天遊覽結束,離開景區直奔下一站——安徽池州九華山。途中我跟他們介紹九華山時,丈人突然問我——中國有沒有一座佛教的山,有五座山峯?

我一聽就知道,他問的是五臺山。於是說,有啊,五臺山跟九華山一樣,也是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

丈人立馬問,我們這次能不能去?

我面露難色,說五臺山在北邊,距離北京不遠;但我們這次要去的是西邊,康巴和安多跟五臺山完全是兩個方向嘛!

我太太問我,那我們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往北京那邊繞一繞呢?

我說這樣一繞可就繞遠了,差不多都能繞到內蒙古了!而且現在季節不合適啊,那地方冷得要命,等夏天再去吧。

不料拉達克人對於“冷”根本不爲所動,他們本身就是從零下 20 度的高原山區來的,依舊錶示想去五臺山,同時也不想放棄康巴安多藏區。

我太太向我解釋了爲什麼他們會如此嚮往五臺山, 她說每個拉達克人都知道五臺山 ,“五臺山”在藏語裏面甚至有一個專門的名字——日沃孜牙, Ri-bo Tse-nga Ri-bo 是山, Tse 是峯, nga 是五,他們讀佛經的時候經常會讀到這座傳說中位於中國的神山,不僅對其耳熟能詳,而且在他們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我沒去過五臺山,一直聽聞那邊藏傳佛教興盛,但沒想到居然遠在拉達克的信衆也知道其大名。老實說,這寒冬臘月的,我最想帶他們去的是中國南方的福建海南廣西等地,他們跟我說想去藏傳佛教的地方,才折中選了康巴安多。這會兒都已經一路向西了,突然又跟我說要去完全反方向的風雪大五臺……這麼一大圈走下來,別說是過年前了,孩子們三月份開學前都不一定回得來。最關鍵一點在於,五臺山在山西——那可是山西啊!“地上文物看山西”的山西啊!自駕到了山西我怎麼可能只去一個五臺山?肯定得把那裏的一大堆國保單位都擼一遍啊!

於是我跟他們說,五臺山完全不順路,去的話時間太長,必須對行程作重大調整。如果既要去康巴安多,又要去五臺山的話,到了成都之後咱們就不去甘孜德格了,直接一路往北擦着藏區的邊走一走,最遠能把你們帶到拉卜楞寺;然後就得往東走,西寧塔爾寺以及十四世的出生地也不去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二老表示願意爲了五臺山放棄這些地方。於是乎,臨時加入行程的山西,華麗麗地成爲了這趟旅行的重頭戲。

【未完待續】




圖文作者: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