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下午,在跟嫂子輾轉到第三家薛記炒貨後,她終於如願以償買到薛記烤紅薯。拇指粗的紅薯條,整齊地碼在精緻的牛皮紙盒裏,閃耀着金燦燦的光,一盒 6 根。她直接拿了兩盒。過磅秤的價格盛惠 35.8 元。
“ 快喫!特別好喫! ” 她遞了根到我嘴邊。
深褐色的紅薯條送入口中,外殼刷了厚重焦糖的酥脆,牙齒破開的瞬間,內裏卻湧出麥芽糖似的黏糯,黏糯得能拉出糖絲來。好喫是真好喫,就是 … 甜得太過分了。
“ 這也太搶手了。 ” 我半開玩笑地跟店員說。 “ 我們跑了三家店,才終於在你這買到。 ”
“ 今年這款的確好賣 ” ,店員帶着訓練有素的微笑。 “ 我們家的紅薯品種不一樣,市面上很難買到。而且都是現烤現賣。 ”
“這也是今天最後一鍋了,賣完就沒了 。 ”
看着店裏亮堂,每種果乾都擺放得整齊誘人,我隨手就挑了點板栗、瓜子和蘑菇脆,打算一會兒帶去嫂子家當伴手禮。明明 拿在手上 輕飄飄幾樣,一結賬統共 169元 。這 “ 薛記珠寶店 ” 真的名不虛傳相比之下,紅薯條相比之下,反倒顯得 “ 親民 ” 了。
但這價格真的合理嗎?
只要想起街頭不過幾塊錢一整斤、捧在手心熱乎乎的烤紅薯,這平均接近 3 塊錢一根的紅薯條,就是天價。
更讓人費解的是,菜場裏也就 1 塊 5/ 斤的紅薯,怎麼進了薛記的烤箱身價就能翻上幾十倍?偏偏大家還搶着買,幾乎家家門店斷貨?
薛記賣的,真的是紅薯嗎?
互聯網上,薛記的烤紅薯被戲謔爲 “ 小金條 ” ,倒不是說它貴,而是它如金條般搶手。用我嫂子的話, “ 看到有就一定要買,平時想買都買不到呢。 ”
社交媒體上, “ 薛記烤紅薯,買不到 ” 的關鍵詞也多到離譜。網友爲了催促薛記上架烤紅薯條, “ 無所不用其極 ” ,有的以天爲單位在外賣平臺給薛記留言,有的直接發帖諮詢薛記紅薯同款能否自己復刻,更多的則是在終於買到時,發帖表示慶祝。
甚至有商業編輯在文章裏吐槽,自己曾一週多次多次光顧公司附近的薛記,最終卻被告知斷貨一個月,最早也要 “ 過完年以後纔有 ” 。這不禁讓人懷疑,薛記是否在借紅薯進行一場精心策劃的 “ 飢餓營銷 ” ?
所以我問嫂子,爲什麼這款烤紅薯就非買不可了?
嫂子給我的答案很直白: “ 喫起來不是普通烤紅薯,就是會上頭啊。 ”
她是前兩年某次被同事分享薛記蘑菇脆後被種草的 “ 薛記 ” ,最開始也覺得價格高,試圖在山姆和盒馬找平替,卻發現盒馬的 “ 油太多 ” ,山姆的 “ 太硬還粘牙 ” 。只有薛記做到了 “ 無油、酥脆、還香 ” ,然後就開始成爲了薛記忠粉。
這個冬天,她在喫到一次烤紅薯後 “ 驚爲天人 ” 。
“ 肯定不是沒喫過好喫的烤紅薯,但薛記怎麼可以做到完全 0 添加?還烤得這麼甜!這紅薯還有焦糖奶香味! ”
薛記官方介紹,自己使用的紅薯名爲 “ 紅瑤 ” 。淘寶上,紅瑤蜜薯的均價爲 3 斤 30 元左右,在紅薯界的確屬昂貴珍稀品。但很多人不知道,紅瑤並非品種,而是商品名,農田裏它多以 “ 慧谷 2 號 ” 和 “ 禾薯 6 號 ” 的品種名被栽種。
這款紅薯在國內的種植歷史極短。它源自日本,是由日本國家級研究機構立項,是專門爲了日本最常見紅薯食用場景育種的頂級品種,是第一款做到 “ 加熱後甜感更討好、口感更順滑 ” 的品種。
它與我們平日 1.5 元 / 斤的普通紅薯最大的區別,就是蒸或烤後,甜度可以達到 50Brix ( °Bx )以上 —— 作爲參考,荔枝的平均甜度在 20°Bx 左右,純麥芽糖的平均甜度爲 45°Bx 。紅瑤蜜薯在蒸烤過後,甜度可以超過麥芽糖,所以薛記的烤紅薯的確可以做到零添加,不刷糖。
這款紅薯本身已經 “ 甜過蜜糖 ” 。
然而,在 2022 年這款 “ 甜度爆表 ” 的紅薯開始在國內推廣時,卻因定位不清、缺乏特色,一度淪爲初級農產品,收購價甚至不足 3 元 / 斤。換句話說,若不是薛記挖掘出這個品種並進行了精心的商業包裝,這款育種領域的 “ 奇蹟 ” ,恐怕至今仍深埋于田間,不爲大衆所見。
那個初六的晚上,當我跟嫂子分享薛記紅薯的來龍去脈時,她忍不住感慨, “ 被薛記挖出來,這紅薯這輩子也是值了。 ”
果不其然。當晚在飯桌上,當得知這兩盒,共 12 根拇指粗細,被裝在精緻紙盒裏的紅薯價格是 36 塊時,家裏長輩立刻爆發出對我們集體審判:
“ 我看你們是好日子過多了。錢要是多到沒地方花,可以孝敬我們。 ”
“ 天天跟我們講不要看短視頻,謹防詐騙,你們現在就是被詐騙了。 ”
“ 讀書讀得把腦子讀傻了。 ”
唯一略帶好奇的大姨父拿起一根,嚐了一口就放下了。 “ 哎喲乖乖,牙疼。 ” 他搖搖頭, “ 這東西喫不了,太甜了,喫完血糖都止不住。 ”
其實近幾年,紅薯的世界似乎一直都在甜度這件事上狠命較勁。光我家附近的小象超市,搜索紅薯就能看到 “21 度溏心蜜薯 ” 、 “ 胭脂紅蜜薯 ” 、 “ 思瑤蜜薯 ” 、 “ 甜心紫薯 ”… 似乎如果不能甜如蜜,紅薯的附加價值將不復存在。
有博主曾一口氣測評了市面上 22 種紅薯,並把口感分成七個維度。在她看來,除了常見的煙薯和少數幾個新品種,其他大多可以歸入 “ 齁得慌 ” 陣營 —— 而薛記選用的紅瑤,更是 “ 齁得慌 ” 裏的王者。
而爲了達到這種 “ 齁得慌 ” 的口感, “ 紅瑤 ” 的種植成本遠高於普通紅薯。數據顯示,其每畝地的種植成本要高出約 1500 元。
不過,如果冷靜一點來看:我們真的需要這麼甜的紅薯嗎?
從 “ 抗糖丸 ” 到 “ 代糖 ” ,再到如今的 “ 無糖茶 ” ,年輕人的世界似乎一直信奉: “ 不加糖 ” 纔是對奶茶的尊敬, “ 不甜 ” 纔是對甜品的褒獎。 “ 甜到齁 ” 三個字但凡出現在甜品測評裏,幾乎等同於差評。
但我們又真實的爲這款 “ 甜到牙疼 ” 的烤紅薯瘋狂:排隊、跑三家店、心甘情願支付幾十倍溢價。
也難怪 “ 局外人 ” 的家裏長輩會連聲責備,甚至以爲我們碰上了消費詐騙。
“ 紅薯,歷史上常扮演救濟饑荒、提供糧食安全的角色,是世界主要主食作物之一 ”,維基百科的這段描述, 也是長輩們的記憶。紅薯曾經是 “ 救命糧 ”, 上世紀困難時期,它是喫不起飯時的無奈選擇。它比土豆好喫,又可以無負擔地多喫,但喫太多,也會再也不想喫。這種深刻的記憶烙印,讓他們無法理解 —— 怎麼會有人花 40 元買一斤 “ 本該便宜管飽 ” 的東西?
我跟嫂子是同一代人,誰也沒真正經歷過靠紅薯填飽肚子的年代。
紅薯在我們記憶裏的模樣,是冬日校門口那個鏽跡斑斑的煤油桶,是桶後裹着軍大衣、雙手通紅的攤主,是鐵蓋子掀開時 “ 噗 ” 地湧出的、帶着焦香的熱浪 —— 那種甜絲絲的香氣,能瞬間穿透冷空氣,勾住每一個放學孩子的腳步。
只可惜城市跑得太快了,別說長輩的記憶,連我們的記憶都逐漸消失。
等我們長到能用自己賺的錢買任何想喫的東西時,才忽然發現:那些曾填滿童年黃昏的烤紅薯攤,不知什麼時候,就和吊秤、煤爐、吆喝聲一起,已經在街角消失。我們這一代人對紅薯沒有 “ 救命糧 ” 的情結。我們只是,單純地想找回記憶裏那口滾燙的、好喫的烤紅薯。
這大概也是爲什麼,近幾年一到冬天, “ 烤紅薯風味 ” 的食物就遍佈品牌的季節限定:
2024 年冬天,我第一時間買了肯德基推出的烤紅薯風味聖代,雖然味道非常 “ 假 ” ,但對烤紅薯的思念是真。也是 24 年,星巴克推出了烤紅薯味的拿鐵,大賣,只是後來被爆出其實根本沒有用上紅薯;
再到 25 年,紅薯已經無處不在 —— 好利來的烤紅薯乳酪麪包,早已是我餐桌的常客;鮑師傅的芝士烤紅薯,我也一再回購。
但我很少買紅薯幹或紅薯片。反思了一下,我覺得這或許是因爲我迷戀的並非紅薯本身,而是那個熱氣氤氳的黃昏,是香氣瀰漫的放學路上,是手捧溫暖時心裏滿當當的、簡單的快樂。
如今這些甜到發齁的紅薯,或許暴露了我們這代人消費邏輯的某種矛盾 —— 嘴上喊着 “ 抗糖 ”“ 無糖 ” ,卻忍不住一次次爲烤紅薯買單。但也只有靠近烤紅薯時濃郁的美拉德焦香,才能從裂開的焦皮下,重拾一些閃着暖光、琥珀色的、顫巍巍的糖心。
或許,可以重新審視紅薯的不同身價?
如今市場上五花八門的紅薯,一方面反映出的是蔬菜育種屆的大步前進,換個思路,何嘗不是育種專家聽見了不同人羣的需求?從喜歡板栗口感的,到喜歡甜蜜流心的,到喜歡不甜不粘量大管飽的......
時代進步,最大的便利就是不再會像長輩那會兒 “ 沒得選 ” 。每個人都能在不下於市面常見的 22 種紅薯品種裏,找到最符合自己味蕾的一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