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還在闖的年紀

飯統戴老闆2025年9月28日




2007年6月,第一代iPhone上市一個月前,首批iPhone觸控面板樣品在生產商宸鴻(TPK)的工廠下線。爲了這塊屏幕,TPK與蘋果聯合研發週期長達兩年,前後燒光了12億新臺幣。


TPK是電容式觸摸屏的開創者,但功能機時代,電阻式觸摸屏是主流。iPhone早期研發階段,操作流暢、定位準確、支持多點觸控的電容屏深得喬布斯喜愛,TPK得以躋身蘋果供應鏈。


但由於蘋果嚴格的保密措施,TPK的老闆江朝瑞一直搞不懂,蘋果這家“電腦公司”到底有什麼產品會用觸控屏。


直到2007年1月,第一代iPhone在Macworld大會上亮相,江朝瑞才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開啓。


手握蘋果的訂單,TPK的規模與日俱增。2005年,TPK只有355名員工,到2011年底已經突破5萬[1]。從某種角度看,沒有TPK的孤注一擲,iPhone很可能會難產。


iPhone問世至今18年間,手機處理器的晶體管數量翻了40倍,鏡頭像素翻了50倍,存儲容量翻了32倍(即使是蘋果),但那塊3.5寸觸摸屏所定義的交互邏輯與用戶體驗,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當小米17系列的“妙享背屏”設計方案公開時,無論是理解還是費解的消費者其實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至少在交互設計上,行業內的創新已經止步不前很長時間了。


小米17Pro/Pro Max不是第一臺在背面裝屏幕的手機,卻是第一臺爲背屏設計適配了完整交互體驗的手機。


除了顯示時間、通知等實用信息,這塊3英寸的背屏可以當作自拍的預覽框,拓展了大部分主流App的交互場景,既是一塊屏幕,也是觸控交互邏輯的大幅度延伸。


小米17系列的“妙享背屏”


小米17系列開售後,最貴的Pro Max機型反而打破了今年國產手機全價位段首銷全天銷量和銷售額紀錄,在小米17系列的銷量結構中佔比超過50%。再次說明了一個道理:


用產品的人和教公司做產品的人,很可能是完全沒關係的兩個羣體。


消費電子是個參數和體驗說話的地方,產品定價會倒逼廠商在底層技術上投資,才能形成被市場接受的“技術溢價”。


和蘋果前後腳開發佈會,在對銷量影響最大的銷售首月正面交鋒,哪怕對僅僅五年前的小米來說,也是件不太敢想象的事。



超級工程



2020年,小米長江產業基金投資了一家名叫“盧米藍”的材料公司。後者主攻OLED屏幕材料,這一領域長期由海外公司壟斷。在手機市場,只有蘋果能拿到高度定製化的發光材料。


當時盧米藍已經做出了紅色發光主材的樣品,但遇到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供應商需要終端訂單才能量產,終端覺得不能量產所以給不了訂單。


可能是名字裏帶米的原因,在被一圈終端廠商拒絕後,盧米藍進入了小米的視野,繼出手投資後,小米又與盧米藍成立聯合實驗室,開始攻克新材料的量產。


小米-盧米藍聯合實驗室揭牌


經過兩年多的研發,實驗室成功實現了發光效率82.1cd/A的紅色發光主材的量產,在脫離進口依賴的同時取得了性能的領先,成功應用於小米17系列,使得屏幕能耗表現超越iPhone。


在兩個多小時的年度演講和產品發佈中,搭載這一新型材料的M10屏幕發光技術露臉時間不到20秒,卻能解決一個重要問題: 能耗


如果只是在手機背後貼一塊屏,華強北的動手能力就能做到。但小米的“妙享背屏”包含主屏幾乎所有的交互功能,由此帶來了一系列技術難題。


屏幕是手機最耗電的零部件,多出來的一塊屏幕模組會大幅提高手機整體能耗,藉助國產紅色發光主材的應用,小米成功提升了OLED面板的能效表現,避免了手機續航的犧牲。


減少屏幕能耗是節流,提高電池容量則是開源。


增加電池續航一般有兩條技術方向。 一是形態,即通過模組設計提高空間利用率,把內部空間儘可能讓給電池。二是材料,即在負極增加硅含量,提高 能量密度


小米的思路是“我全都要”,小米17Pro/Pro Max採用了L型疊片電池封裝設計,讓電池儘可能貼合手機輪廓,覆蓋更多空間。


小米系列的L型封裝電池


異形電池由於模組設計非標,形狀不規則,量產難度非常大。蘋果曇花一現的12寸MacBook產品線就出於輕薄的訴求,採用了異形模組方案,內部空間幾乎被電池填滿,堪稱工業藝術品。


MacBook 12的內部設計


在材料環節,“往石墨負極裏摻硅”一直是行業主流做法,但硅材料在充放電過程中會膨脹收縮,膨脹率最高300%(碳材料爲16%),極容易破碎和粉化。


經過多次充放電循環後的硅負極


由於硅在理化屬性上的先天不足,主流大屏直板機電池的硅含量一直不高。小米在新機型中採用了球形硅負極方案,壓縮了硅材料的顆粒度,將硅含量做到了16%,大幅提高了能量密度。


得益於材料和形態兩個環節的同時突破。小米17Pro Max的電池容量高達7500mAh,是字面意義上的行業天花板水平。


很長時間裏,輿論對“高科技”的認知集中在科研專利的獲取。但在精密製造這個語境下,能不能量產,良率有多高,反而是難度更大、含金量更高的複雜命題。


如果只生產一塊L型電池,大部分電池廠商都能做出來,但這樣的電池只有“展示”和“彙報”的功能,除了浪費工程師的精力,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既要大規模標準化量產,又要控制生產成本,材料配比和模組結構怎麼微調,需要產業鏈上下游反覆試錯改進。小米的L型電池首次試產時,良率一度讓人看不到量產的希望,經過反覆的工藝改進,才實現穩定量產。


小米11Ultra和小米Mix Flip都採用過相似的方案


換句話說,“妙享背屏”看上去是心血來潮的產物,但實際上是全面屏替代實體按鍵,摺疊屏帶來全新交互邏輯後,對手機交互邏輯的全新探索,是一個連貫的過程。


另一方面,小米在背屏研發過程中突破的創新技術,也能借助龐大的產品線實現技術的“平臺化”,讓研發成果不斷複用。


小米17系列發佈恰逢蘋果踩爆牙膏,但無論是120Hz的刷新率,還是iPhone首次“破5”的電池容量,似乎都是在安卓陣營的步步緊逼下,對自身長期短板和市場表現的應激反應。


貌似一蹴而就的成功永遠有跡可循。小米17系列看似突兀的背屏,承載着10億元的開發成本,5年上千億的研發開支,和一家公司對創新能力近乎偏執的追逐。



直面代價



2020年小米十週年演講,雷軍一口氣講了四個小時,用代表性的仙桃口音罕見承認小米芯片研發“走了一些彎路”,講起蘋果和華爲時說, “我承認我不如他們,大家同意嗎?至少我今天不如他們。”


雷軍在小米十週年主題演講


時值小米營收突破2000億,成爲歷史上最年輕的財富500強公司,手機業務全球前三,在印度持續保持第一,在歐洲取得了第二[3],經營指標蒸蒸日上。


但向前一步,蘋果、三星、華爲三座大山橫亙在面前,一個是消費電子市場的圖騰;一個是產業垂直整合的典範,一個是中美科技競爭中被託舉起的旗幟。每一個都是小米的榜樣,也都是令小米窒息的對手。


如果小米只想成爲一家經營健康、回報穩定的消費電子公司,那麼小米創業十年的成績堪稱商業奇蹟。但翻開商業史,和描摹高科技產業歷史座標的那些名字相比,小米取得的成就幾乎不值一提。


抱着小富即安的心態止步不前,小米離那些榜樣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但僅僅靠利潤率微薄的手機和IoT產品孤注一擲,面對的失敗風險和潛在代價不可估量。


十年以降,小米向何處去?


壓力與迷茫推動了小米內部進行了創業十年集中大反思,經過長達半年多的反覆討論[3],形成了一系列可量化的發展規劃和公司層面的集體共識。


何爲共識?它要對公司的經營決策起到牽引作用,必須清晰準確。它又要同口號般簡單而直接,不在繁複的信息傳遞中變形。小米討論的成果最終提煉成了一句話:


小米要從互聯網公司,變成一家硬核科技公司。


創業的第一個十年,小米用爆款模式和互聯網思維改變了製造業的樣貌,“互聯網七字訣”是那個時代的天道酬勤牌匾。但在硬核科技這個語境下,小米是個摸着石頭過河的學生,該啃的硬骨頭,一個都不能落下。


2020年後,小米定下了 “未來5年研發投入超過1000億元” 的基本原則,面向 自主 知識產權 的核心技術 面向未來的顛覆式技術 大規模投資,涵蓋多個垂直領域,最重要的有兩個: 汽車 芯片


作爲汽車工業的新兵,小米在汽車業務上選擇了和消費電子業務完全不同的研發策略,上來就瞄準電機、電池、汽車電子等關鍵技術的攻堅,實現對核心環節的掌控。


芯片領域,小米通過在邊緣芯片上積累的開發經驗,立項之初就錨定“旗艦性能”和“先進製程”兩項設計目標,在第一代產品上就投入了135億開支。


似乎命運使然,硬核領域的攻堅起步,迎來的反而是四面楚歌般的市場環境。


公開亮相的汽車業務充斥着幾乎一邊倒的質疑;祕密行進的芯片業務推動了社交媒體上充滿戲謔的迷因,2022年,兩個百億規模的投資都未見曙光,小米營收罕見下滑,公司市值更是跌倒谷底。



錘鍊一個水手的東西是他所經歷的風暴,鍛造一家公司的關鍵,始終是它在低谷中堅持的信念。不久前的年度演講,雷軍用一頁一閃而過的幻燈片,勾勒了當時的心境:


10年後,是會爲公司賬上多了幾百億而慶幸,還是會爲小米永遠失去芯片業務而後悔。


在大部分人都把票投給前者的時候,小米給出了相反的答案。



持續創新



2024年5月,經歷漫長研發階段的玄戒O1一次流片成功後順利回片,走完了研發週期的最後一步,雷軍和幾位公司高管陸續接到了工程樣機打來的電話。


伴隨玄戒O1成功點亮,小米成爲了全球第四傢俱備先進製程SoC研發能力的公司,填補中國大陸在3nm製程芯片設計領域的空白。


同一時期,小米首款量產車小米SU7開啓交付,產能不足反而成爲瓶頸。當時恐怕沒人能預料到,SU7在市場創造的幾乎所有記錄,都會被第二年上市的小米YU7打破。


按照CounterPoint的統計,2024年,小米在600美元以上的高端手機市場出貨量同比大漲55%,小米SU7銷量連續9個月超過Model 3,其中SU7 Ultra更是斬獲2025上半年售價50萬以上轎車、純電銷量雙第一。


小米“啃硬骨頭”的第一個五年,幾乎沒有人能否認,小米已經成爲了一傢俱備持續創新能力的公司。


何爲“持續創新能力”,其內核是 “定義能力” “牽引能力”


所謂定義能力,舉個不恰當的例子,A品牌可以採購最頂級的零部件組合成產品。但B品牌可以自行規劃技術方案,指揮供應鏈完成技術實現,由自己完成技術和產品的“定義”,創造全新的用戶體驗。


蘋果的優勢有自成一家的軟件生態,有Apple Silicon壯觀的芯片產品線,也有別具一格的審美,但這些能力無法構築一家3.8萬億美元市值的消費電子公司。


定義能力是蘋果最核心的競爭力。2007年的iPhone是其淋漓盡致的體現,Vision Pro雖然市場表現不及預期,但不妨礙它是一款難以模仿、難以超越的技術傑作。


2020年後,小米不僅在汽車、集成電路、人工智能領域積累了一系列技術成果,還通過一系列產業投資,與產業上下游共同研發,帶動了整個產業鏈向高附加值環節的爬坡。



作爲高端化戰略五年的階段性成果,小米17系列集成的電池、面板、影像光學等環節的一連串新成果,便是這種“定義能力”的體現。


而“牽引能力”則是在定義能力的基礎上,對整個產業的帶動作用與影響力。


2023年4月,日經採訪了前經產省官僚古賀茂名,主題是“豐田電動車爲什麼做成這個德行”。古賀茂名一針見血的指出,豐田的最大問題是戰略的反覆搖擺:


在燃油車、純電車、混動車之間反覆不定,導致終端產品技術路線模糊,產業鏈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投資。


高科技領域,終端設備始終是產業鏈創新和進步的牽引者。 只有終端廠商敢於採用超前的、大膽的甚至奇怪和費解的技術方案,才能牽引上下游的進步,形成對技術的掌控和積累。


從小米SU7 Ultra 1548Ps的馬力,到小米17Pro Max大膽的背屏設計,這些不乏爭論的技術方案,恰恰是一個產業進步的表徵。


“持續創新能力”的重點不在“創新”,而是“能力”。 構成這種能力的是4.3萬件全球授權專利,位列國內前三的5G標準必要專利,五年翻倍的研發人員規模和超過千億的技術投資。


能力的構築以產品的落地爲表徵,產品又會推動業務邊界的拓展,形成一個可持續的循環,帶動整個產業向高附加值領域攀登。


如果一個在列強雲集的賽道上創造新記錄的公司,一個以一己之力推動產業鏈進步公司是一家“組裝廠”,那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高科技公司,或許都有點名不副實。



尾聲


年度演講中,雷軍曾這樣概括小米五年來的變化:


沒有什麼不可改變的 刻板印象 ,更不存在命中註定,持續努力,不斷成長,每個組織、每個人都有機會逆天改命。


作爲一門跨越地域與膚色的全球語言,高科技產業以智慧、汗水和常人難以理解的風險爲表達。對技術的追逐不在於報表裏複雜晦澀的指標,而關乎那些濃縮在產品規格和參數背後的精神,如何一次次激勵後來的冒險。


從2020年的迷茫,到2022年的低谷,再到2025年全面迎戰,小米五年來真正的“改變”,在於面對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峯,用從容和坦然的心態攀登的內心。


技術投資的巨大風險,是高科技公司纔會面對的煩惱;坦然接受這些風險和代價,也是高科技公司才能擁有的一種特權。


面前還有高聳的山峯,遠方是野蠻的風暴,只有坦然面對的勇氣,才能換來持續不斷的創新。就像詩人里爾克所寫:


我認出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全文完,感謝您的耐心閱讀。


參考資料

[1] TPK宸鴻,快、趕、搶,抓住蘋果,天下雜誌

[2] 一隻iPhone的全球之旅,曾航

[3] 小米創業思考,雷軍

[4] iPhone5變心? 宸鴻爲蘋果白擴產,DGNet

[5] 一往無前,範海濤

[6] 向蘋果學習製造,美國製造體系從未外包,林雪萍

[7] The cost of building galaxies (and iPhones),Horace Dediu

[8] China’s Foldables Sell-through Up ~50% in Q1 2024 as Book-type Sales Nearly Double,Counterpoint Research

[9] 春節手機市場iPhone遇冷,摺疊手機利潤低迷難以爲繼,天風證券


作者:李墨天

編輯:戴老闆

責任編輯:李墨天

封面圖片來自ShotD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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