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更四年,我回來了

假裝在紐约2026年6月3日

大家好,我是假裝在紐約,我回來了。

翻了一下歷史文章記錄,發現我上一次推送是在 2022 4 月,到現在已經四年多了

老實說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竟然過去了這麼久。這幾年的時間似乎有點扁平,年份和年份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我總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就在不久前還在發文章,還在後臺和評論區裏與各位互動。

當然,不管我是否感知到,時間的河流的的確確向前流淌了四年,在這個每天都有新事物出現的時代,四年是一個很長的時間窗口。以前我也斷斷續續停止過更新,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停得這麼漫長。

四年之後,當我重新積攢起表達的勇氣、重新找回想要再提筆寫點什麼的原始衝動,我首先想要做的,就是向各位誠實地交代一下四年前的我爲什麼突然停了下來。

其實也沒有太多故事。簡單地講就是:

之前覺得很累,所以就去休息了;現在休息好了,攢夠了力量,又可以重新出發了。

1 、爲什麼停更:一次順勢而爲的躺平

我的停更並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當然更沒有遭遇什麼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之所以不再寫公衆號,純粹是一次順勢而爲的躺平。

這個 ,既是世界和時代的發展與變化,也是我自己內心的節奏與願望。

從我個人來說,在網上寫東西寫了十多年,我覺得很累,常常會有疲憊的感覺。

這十多年,焦慮和緊張是我日常生活的常態。發文章前苦苦地尋找選題,發文章後又要擔心數據不好,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要刷新後臺頁面看數據漲勢。

我曾經做過雜誌編輯,那是我做過最累的一份工作。因爲雜誌的工作週期是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有無數件繁瑣的事情需要去做。當你殫精竭慮疲於奔命了一個月,終於把這一期所有的內容都準備好交到了印廠,又要馬上開始爲下一期做準備。就像是西西弗斯,巨石推到山頂又落下,週而復始。

而在我認真開始做公衆號以後,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被這樣連軸轉的工作方式支配的恐懼,只不過週期從每個月升級到了更恐怖的每天。

除了累,還有把自己掏空的恐懼。做自媒體是一個不斷向外輸出的過程。長期的持續輸出,必須不停地向內開採,就像把自己當成一口礦井一樣,直到掏空所有的知識儲備和人生經歷。

我有段時間很喜歡在開車的時候聽一檔播客, 主持人是兩個女孩子。一開始聽她們談天說地聊自己對世間萬物的看法,覺得挺有意思的。但是聽到後來,發現她們動不動就開始聊起自己小時候,從小學聊到幼兒園,我就知道她們已經快把自己掏空了,因爲我曾經也經歷過那樣的時刻。

此外,還有來自網絡暗處的攻擊。每次發文章,都會收到收到許多善意的回應,這些都給了我莫大的力量和支撐,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會有許多負面的反饋和四面八方潑灑來的惡意,相信每一個在網絡上表達的人都曾有類似的遭遇和體會。我自認是一個神經 還算 堅韌的人,但長期感受着惡意,人的情緒和狀態不可能不受到影響。

我說這些不是爲了賣慘。如果說做自媒體、寫公衆號也是一份工作,那勞累和攻擊是這份工作裏原本就該承受的一部分,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說這些,只是想說明一下我曾經身處的困境:在 2020 年到 2022 年那段時間,我陷入了一段情緒的低谷。

那時我家隔壁裝修了大半年快完工了,有一天我看到門虛掩着,房子裏沒有人,我就自己偷偷走進去參觀了一圈。我看到新地板、新瓷磚、新牆壁,一切都是嶄新的,空氣裏除了滿滿的甲醛似乎還能嗅到主人滿滿的喜悅和希望。

那一刻我的內心湧起的是一種羨慕的情緒,羨慕的不是別人的新生活,而是他們有力量去開啓新生活。別人即將徐徐鋪開的熱烈的振作的新生活,映照出我的茫然 ,我的頹唐,我的沮喪和無力。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這樣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

我不想說我抑鬱了,這對那些真正受抑鬱症折磨的朋友們不太公平。更確切地說,這是一種精神上的亞健康狀態。就好像我寫過的那個偷飛機的西雅圖年輕人的故事, 不知道哪裏有幾顆螺絲鬆了 ,當時的我大概也是如此。

我想起當初我一開始寫微博和公衆號的時候,完全是出於興趣使然有感而發,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或順手拈來或直抒胸臆,從不擔心寫出來會不會有人不愛看,從不考慮會有多少轉發、多少閱讀量。那時我的快樂是多麼純粹。

而現在呢?做自媒體寫公衆號這件事越來越成爲我的負擔,我從中收穫的痛苦已經逐漸超出了它帶給我的快樂,那我還需要繼續堅持下去嗎?

作爲一個浙江人,算賬的習慣是刻在我的 DNA 裏的,每件事我都習慣算一下成本收益之間的得失。這筆賬對我來說並不難算,答案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正好在這個時候,整個世界都因爲那場大疫而按下了暫停鍵,於是我也就彷彿找到了一個藉口,心安理得地躺了下來。

只是沒有想到的是,這一躺平,竟然就是四年。


2 、這四年我在做什麼:什麼都沒做,但又收穫了很多

這四年我躺得非常徹底,不光是不寫文章,我甚至連朋友圈都很少再打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也幾乎不上任何社交媒體平臺,不再去主動了解國內外任何的新聞事件,更沒有參與過任何的話題討論。

你能想象嗎?我做了這麼多年記者編輯、每天都必須要吸收很多的新資訊才能滿足、曾經有什麼新聞熱點我總是第一個知道 —— 這樣的我,現在卻連每天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太清楚、也不想知道。

不是我不再關心這個世界,只是這個階段的我,需要把自己和外部那個紛擾的世界進行物理隔離,暫時從那些我看不透的迷霧裏抽身出來,尋求一種假裝置身事外的超然和寧靜。

當我不再需要每天一睜開眼就看新聞想選題、看數據寫文章,我人生的重點就變成了 向內生長

關注自己的生活,守護我愛的人,擁有健康的身體和寧靜的心靈。

也是在這時我纔開始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認真地經營過自己的生活。

從前的我彷彿生活在雲端,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我關注陌生人的命運,聆聽遠方的哭聲,爲我心目中的原則與正義鼓與呼——可是我似乎從來沒有好好地關心過、愛過我身邊的人,也沒有善待過我自己。

現在,我想要回歸更具體的生活,重新建立日常生活的秩序 —— 而這一切需要從善待自己和身邊的人做起。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改掉那些會影響我健康和情緒的不良習慣。

最大的成就是,我戒菸了。

我抽菸抽了很多年。一開始只是在朋友聚會的時候纔會抽上幾根,在哥大讀研究生的時候因爲課業壓力太大養成了每天都要抽的習慣,開始寫微博和公衆號後對菸草的依賴更是逐步加重,最嚴重的時候每天要抽一兩包。

2022 3 月我下定決心戒菸, 4 月初沒忍住又買了一包,抽了半根後趕緊把剩下的煙全都扔進了垃圾桶。從那之後到現在,我再也沒有碰過煙一次。

現在的我對菸草無比厭惡,也很討厭抽菸的人,聞到煙味就反感,路上碰到二手菸就遠遠避開,看到有人在公共場合抽菸一定會站出來制止。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開始過規律的生活。

曾經我每天睡覺沒有規律,有時候一點睡,有時候熬夜到兩三點。但是這幾年,我養成了每天 11 點前睡覺的習慣。

再比如說,以前的我很少下廚,但這四年來我幾乎每天都會在 5 點開始做晚飯。

從前不規律的作息讓我的生活有一種失控感和混亂感,而規律的作息如同每日進行的小儀式,讓我覺得重新掌控了自己的生活。

我做的第三件事,是重建愛的能力。

當我開始審視自己過去的生活,我發現自己所扮演的每一個社會角色都是不稱職的,無論是作爲兒子、兄長、朋友還是愛人,我都表現得非常糟糕。

我一直躲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閣樓裏,對愛我的人封閉着自己的內心,總是缺乏耐心,更極少去關心過他們。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不用接收愛也從不發送愛。

但現在我不想再做一塊堅硬的石頭了。我讓自己柔軟下來,努力給予家人朋友愛人更多的耐心、關心和愛。

就這樣,當我一點一點重新建立起日常生活的秩序,我發現自己的力量也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這四年,就是我一點一點重獲力量的過程。

我能清晰地記得很多個 感覺到力量回來 的瞬間。比如說某一個九月,我走在我家小區外面的林蔭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地上,涼爽的風吹過來,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腳步快了起來 —— 那一刻我發現,我終於又能像以前那樣鏗鏘地走路了。

現在回頭看,四年前我停止更新、停止工作,或許是我的大腦,在我不堪重負即將崩潰的時候,強制開啓了熔斷機制。

陳奕迅有首歌叫《我的快樂時代》,我常常覺得歌詞就是我這幾年心態的寫照: 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是的,謝謝各位的惦記,這四年,我沒心沒肺又踏踏實實地生活,離時代遠遠,唱幸福的歌,過得很快樂。

所以,看上去這四年我好像什麼也沒有做,但其實這四年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用這四年的時間找回了我過往的人生中很多弄丟的東西,補回了我人生中缺失的很多功課。

3 、以後的計劃:看世界也找自己

所以,接下來,我會寫什麼呢?

這四五年裏,很多事情的底層運行邏輯已經發生了深刻的改變。這改變如此之大,有時候甚至讓我覺得,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已經被悄悄地替換了副本 —— 總之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最大的改變是觀念。比如說 紐約 這兩個字,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在今天的年輕人心中閃閃發光。打開現在年輕人活躍的社交平臺,你會發現提到紐約,有很大一部分內容是在嘲笑紐約的髒亂差。

即使我自己的觀念也或多或少有了改變。

去年 4 月我又回了一趟紐約,這是我在時隔五年之後再次到這個我曾經那麼熟悉的城市。五年過去,紐約給我的記憶有點模糊、乃至有點陌生,而我似乎也更清楚地看到了以前不太注意到的紐約破舊、衰敗和不堪的一面。

可是與此同時,我也看到了更多讓我感動的細節,讓我堅信紐約即便再衰老年邁也仍然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這就是紐約在我心目中的樣子:

它是破舊的、衰敗的、不堪的、正在老去的;但與此同時,它也是美好的、充滿活力的、是一座偉大的世界都市。

這兩件事情是同時存在的。

但你到網上看看,就會發現有一大羣人只願意看到紐約的髒亂差,也有另外一羣人不願意聽到世人評價紐約的髒亂差。

不光是對紐約,對任何事情的觀點都是如此 —— 基本上都是這樣只願意承認部分事實的兩羣人在爭吵不休,讓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吵、越來越亂。

在這個衆聲喧譁無比嘈雜的時代,誠實是最稀缺、也最珍貴的品質。

而誠實,就包括不選擇性地只看一部分事實而刻意無視另一部分事實。

我現在評價一個人就只有誠實這一個標準。觀點不同、立場不同,都沒有關係,只要足夠誠實,就值得成爲朋友。

今年 1 月我去了澳大利亞,出發去機場前我買了一杯咖啡,取餐口令是 看世界也找自己

看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我頓時笑了 ——“ 看世界也找自己 ,這不就是我一直以來在努力做的事嗎?

這個號以後寫什麼、怎麼寫,確切地說我還沒有想好,但我想我會有一些自己堅持的東西。我會繼續分享世界上那些美好和感動,也會繼續寫下我對世界的觀察和思考。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我自己、也希望各位,都能一直用開放的心態和誠實的態度,去誠實地看到世界、也去誠實地找到自己。

最後,想感謝一下所有一直默默關心着我的各位,是你們的支持和鼓勵,支撐着我度過了最低落的那段時期,也給了我繼續前行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