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4 日,底特律製造業創業者 Zane Hengsperger 在 X 上發佈一篇長文,標題直截了當:“美國可以擊敗深圳。”一個月前,他創辦的 Nox Metals 剛完成 1,150 萬美元種子輪融資,準備把軟件、AI 和自動化裝進金屬加工廠。 文章把深圳的優勢壓縮成三個詞:密度、速度,以及製造業的社會地位。 帖子發出後,迅速引起熱議,Marc Andreessen、Garry Tan 等知名人物紛紛轉發。
Zane 對深圳的興趣,和他正在底特律做的生意有關。他是美國新一代工廠創業者的樣本:在機器車間長大,短暫進入互聯網行業,後來又回到製造業,在一家金屬製品廠負責運營。2025 年,他創辦 Nox Metals,把鋁材報價、切割和交付接入一套由軟件驅動的自動化流程。同年,Nox 入選 Y Combinator 夏季項目,公司給自己的定位是“爲美國工業基礎供貨”,投資人包括 Palmer Luckey、Y Combinator 和多家機器人基金。
近期,Y Combinator 也開始以深圳模式爲號召,招募創業者。它在一則公開視頻中說, 深圳團隊能在一天內把設計變成新的實體零件,美國完成同樣的循環往往需要數週;YC 希望投資補齊這套基礎設施的公司。
圖丨相關貼文(來源:Instagram)
過去,深圳更多以工廠和供應鏈的身份藏在硅谷產品發佈會背後。現在,它被推到臺前,成爲美國想象下一代工業體系時的參照物,甚至嵌入其中。
原子重新進入估值表
硅谷對“比特”和“原子”的討論已有 30 多年。
1995 年,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創始人尼古拉斯·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中區分了兩種經濟:比特沒有重量,可以用接近零的成本複製和傳播;原子需要材料、運輸、庫存和工廠。此後 20 多年,硅谷最成功的商業模式幾乎都在追逐前者。
2010 年,《連線》前主編 Chris Anderson 提出“原子是新的比特”,隨後把桌面製造、開源硬件和 3D 打印寫進《創客:新工業革命》。2011 年,Founders Fund 又用一句“我們想要飛行汽車,得到的卻是 140 個字符”,批評風險投資把過多資本投向互聯網應用。
但那一輪創客熱潮並沒有重建美國製造業。3D 打印降低了製作樣品的門檻,卻沒有消除模具、材料、認證、良率和規模生產的困難。硬件依舊資本密集,失敗週期漫長,也很難複製軟件的毛利率。
現在,原子再一次進入風險投資機構的故事裏,而推動它的力量不止一種。
生成式 AI 先在屏幕裏完成了商業驗證,接着開始尋找身體。英偉達把機器人、自動駕駛汽車、倉庫和工廠統稱爲“ 物理 AI ”(Physical AI),認爲未來“所有會移動的東西”都將具備智能;Google DeepMind 在 2025 年 3 月推出 Gemini Robotics,讓多模態模型把視覺信息和語言指令轉化爲機器人的動作。
資本也在抬高物理世界的估值。根據 PitchBook 數據,2025 年全球機器人與物理 AI 創業公司融資約 276 億美元,涉及 1,000 多筆交易,金額超過上年兩倍。美國國防科技公司的融資也在 2025 年創下紀錄,自動駕駛系統、無人機、機器加工和關鍵材料成爲大額融資集中的領域。
風險投資機構爲此重新發明了一套語言。a16z 的 American Dynamism 團隊把國防、航空航天、能源、製造、機器人和供應鏈放進同一個投資框架。2026 年 2 月,a16z 發佈了一篇面向創業者的“工廠經濟學”入門文章,用“工廠就是產品”形容 Hadrian、Senra Systems 等公司:它們的壁壘不僅是最終產品,也包括生產方法、良率、交付週期和規模化能力。
圖丨製造業、機器人等重資產正在受到更多關注(來源:DeepTech製圖)
這一輪“從比特到原子”因此比創客運動更徹底。 它不再滿足於讓個人擁有一臺 3D 打印機,而是開始討論金屬、機牀、核能、軍工訂單和數百萬平方英尺的廠房。
國家安全又爲這些項目提供了軟件創業公司通常缺少的長期需求。拜登政府通過《芯片與科學法案》和《通脹削減法案》支持半導體、電池與清潔能源製造;特朗普政府轉向關稅、關鍵礦產和國防工業政策。兩屆政府使用的工具不同,對製造能力已經成爲國家競爭力的判斷卻高度接近。
不過,硅谷並沒有整體離開軟件。美國風險投資的大部分資金仍被基礎模型、算力和數據中心吸收。只是產業地位已經開始變化:國防科技不再是風險投資的邊緣部門,建工廠也不再天然意味着低增長、低毛利和缺乏想象力,工廠開始被重新解釋成一種科技產品。
深圳成了硅谷的另一所商學院
Zane 眼中的深圳,首先是一種迭代速度。
他在帖子中寫道,一份計算機輔助設計(CAD)文件在深圳可以於 48 小時內變成注塑樣品,在美國則要等待 6 周、協調 4 家供應商。儘管這個對比可能無法作爲普遍數據使用,但相似的經驗卻頻繁出現在美國硬件創業者的敘述中。
他們談論的通常不是最低工資,而是下午 4 點臨時需要一個齒輪、一塊電路板或者一個經過表面處理的支架,第二天能不能收到。 產品設計尚未完全凍結時,附近有沒有供應商願意先做 10 件、再改一次設計。一個環節出錯後,工程師能否直接走到工廠裏解決。
“深圳速度”依賴的也是這樣一些很難進入統計數據的關係:供應商知道去哪裏找下一道工序;模具廠願意配合小批量試產;零部件貿易商瞭解哪些替代件當天有貨;熟練工人憑經驗發現圖紙沒有寫出的生產問題。
一批面向海外創業者的深圳參觀項目已經把這種經驗做成產品。Future Factory 組織舊金山硬件創業者走訪深圳及亞洲工廠,5 天內參觀 PCB、外殼、組裝、質檢和機器人零部件企業。一位在深圳的機器人社區創始人稱,僅在 2025 年,他就接觸過超過 100 名來深圳製造產品的歐美創業者。2026 年,還有 40 名哈佛商學院學生組團考察深圳的機器人、無人機和智能硬件公司。
圖丨Future Factory 組織的深圳行(來源:Future Factory)
這些數字主要來自組織者和參與者自述,尚不能證明硅谷從業者正在大規模遷往深圳。它們至少說明,“去深圳看一看”正在獲得新的功能:過去是尋找供應商,現在變成了一次硬件創業者的產業教育。
而這些參訪展示的,往往是一個經過路線篩選的深圳。 公開行程通常從華強北、機器人展廳或頭部硬件公司開始,再進入幾家願意開放產線的工廠。 來訪者在幾天內就能感受到零部件的豐富、產品迭代的速度,以及產業分佈的密集。
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很難看到的是:供應商如何在長期交易中建立信用,熟練工人怎樣處理圖紙之外的問題,地方政府如何配置土地和基礎設施,又有哪些穩定訂單支撐工廠持續運轉。這些條件分散在珠三角數十年的產業積累中,很難通過一次短期參訪獲得。
美國創業者帶回去的,因而常是一個經過濃縮的深圳:零件隨時可以買到,工廠願意反覆改樣,年輕人願意進入製造業。複雜的產業網絡被整理成“密度、速度和製造文化”幾個容易傳播的詞,也由此進入硅谷的敘事中。
成爲符號的深圳
而這些人口中的深圳既有其真實的部分,也是一個被壓縮了的“深圳”。
深圳從來不是一座獨立運轉的超級工廠。珠三角電子信息產業的空間研究顯示,深圳、東莞和廣州構成高度整合的核心網絡,深圳與東莞之間的分工尤其緊密。深圳聚集研發、品牌、電子元件與系統公司,東莞承擔大量模具、注塑、零部件和組裝,惠州、佛山、中山等城市分別擁有電池、家電、照明、金屬加工和機械產業。香港長期提供資本、貿易、港口和跨境服務。
美國創業者口中的“深圳”,實際上常常覆蓋一整片珠三角城市羣。一小時車程內的工廠密度確實存在,行政邊界卻被供應鏈穿透了。
政府角色也比“提供土地和資本,然後退出”複雜得多。經濟特區制度、基礎設施、工業園區、出口加工、土地供應、招商引資、戶籍和勞動力流動共同塑造了深圳。地方政府之間爭奪工廠、稅收和產業項目,也推動供應鏈在珠三角持續加密。
Zane 把深圳的成功歸結爲密度、速度和製造業地位,恰好省略了最難複製的部分: 持續數十年的全球訂單、龐大的產業工人羣體、香港與珠三角的分工,以及地方政府長期投入的基礎設施。
他還認爲,中國先建產能,再把技術鋪在上面;美國雖然缺少工廠,卻擁有更強的軟件、AI 和機器人人才。美國可以建設“AI 原生工廠”,用 2026 年的軟件擊敗仍在使用“ 2015 年的軟件系統”的“2005 年的中國工廠”。
但現實的情況是,如今的深圳已經不是他筆下的“2005 年的中國工廠”。
2024年,中國安裝了 29.5 萬臺工業機器人,接近美國 3.42 萬臺的 9 倍。中國工業機器人的保有量約爲美國的 5 倍,超過 200 萬臺。中國並不是在用 2015 年的軟件運行 2005 年的工廠。 美國試圖把 AI 加進新工廠時,中國也在把 AI、機器人和軟件鋪進既有產能。
不過,這不妨礙硅谷繼續使用那個經過濃縮的深圳。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讓馬可·波羅向忽必烈講述一座座想象中的城市。那些城市越遙遠,越映出講述者自己的威尼斯。硅谷反覆談論深圳,也是在談論美國:談它失去的供應鏈、工廠文化,以及處理物質世界的能力。
因此,他們並不十分需要一座準確的深圳。華強北、48 小時打樣、密集的供應商和晝夜運轉的工廠,已經足夠拼出一座美國版本的“看不見的城市”。這座城市來自真實見聞,也經過選擇和刪節。工人技能、供應商信用、地方政府、全球訂單,以及深圳與東莞、惠州乃至整個珠三角的聯繫,很難進入一段融資敘事。
被留下來的只有速度、密度和執行力。它們讓“深圳”成爲一個便於傳播的工業符號,也讓美國的焦慮有了具體形狀:爲什麼要融資建設工廠,爲什麼政府要提供採購和擔保,爲什麼年輕人應該重新走進車間。
但一座城市可以被壓縮成敘事,工業能力卻無法藉此壓縮時間。
軟件速度撞上工業時間
Nox Metals 是 Zane 把這套主張落到現實中的一次嘗試。 傳統金屬供應商通常通過電話和郵件報價,訂單隨後在銷售、倉庫和加工人員之間流轉。Nox 希望把這些環節接進同一套系統,讓報價直接轉成機器任務,再由自動化設備完成切割、包裝和標記。
圖丨Nox Metals 的車間(來源:Nox Metals)
所以更可能出現的情況是:美國首先在國防、航空航天、半導體、能源和關鍵材料領域形成若干新產業集羣。這些行業有政府採購支撐,產品價值足以覆蓋較高成本,也更容易獲得長期資本。而一個能夠提供幾乎所有消費電子零部件、同時服務全球市場的產業網絡,需要更漫長的供應商積累。
Zane 相信深圳用了 45 年,美國不必再等 45 年。我們有理由相信,美國的資本、軟件人才和國防需求,的確能縮短建廠的過程。但無法縮短的是工廠之間的聯繫:軟件可以按月更新,產業網絡只能在持續生產中形成。
參考資料:
1.https://x.com/zanehengsperger/status/2076324092286787941
2.https://ifr.org/worldrobotics/report-2025
3.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PRMFGCONS
4.https://themanufacturinginstitute.org/manufacturers-need-as-many-as-3-8-million-new-employees-by-2033/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