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起嘉陵摩托,7080後的記憶裏,總有一抹鮮紅。
那抹紅,是嘉陵CJ50,重慶人管它叫“老白乾”,外地人叫它“紅公雞”。鮮紅的油漆,圓潤的車身,簡單而經典的造型,像一隻昂首挺胸的紅公雞。那時候誰家院門口停着一輛紅嘉陵,走親戚都得讓你先到院裏繞一圈,油箱一拍咔咔響,排氣一抖人都精神了。
但你大概不知道,這抹紅背後,站着一個山東大漢。
他叫孫壽彭。
1927年8月22日,孫壽彭出生在山東文登市米山鎮後山後村。1944年8月,17歲的他參加了革命工作,在山東牟海游擊隊第三大隊當學工。此後多年,他從膠東軍區後勤部兵工廠的材料收發員做起,一路走到重慶嘉陵機器廠。
嘉陵機器廠什麼來頭?往前倒,能倒到1875年——清政府曾國藩、李鴻章在洋務運動中創辦的江南製造總局,在上海龍華鎮辦了龍華製造分局。那是中國近代最早的兵工廠之一。1938年,工廠內遷重慶沙坪壩雙碑,紮在嘉陵江畔。一百多年後,這個造槍造彈的老兵工廠,要在孫壽彭手裏,造出中國第一輛民用摩托車。
二
1978年,中國歷史翻開新的一頁。軍品任務銳減,生產線閒置,兵工企業到了必須轉身的時候。
嘉陵廠也站在了十字路口。選擇什麼項目作爲民品發展方向?這是廠長兼黨委書記孫壽彭日夜琢磨的事。他給自己定了原則:不能搞低檔次重複產品,要搞技術複雜的、有前景的。
他把目光投向了一個當時國內幾乎空白的東西——民用摩托車。
那年代,全國摩托車產量加起來不到5萬臺,還幾乎全是軍品。民用摩托?老百姓連想都不敢想。孫壽彭這個想法一出來,廠裏一片譁然——造摩托?我們一個做子彈的廠,拿什麼造?
孫壽彭沒多解釋。他帶着這個設想找到剛調任四川省委工作的魯大東,提出要在重慶建一條年產30萬輛摩托車的生產線。魯大東聽了很高興,當場拍板支持。1978年底,嘉陵廠正式接下生產摩托車的立項考察任務,成了國防工業軍轉民中第一個“敢於喫螃蟹的人”。
接下來,孫壽彭帶着幾個人走出國門考察——南斯拉夫的托馬斯工廠、日本的本田和雅馬哈。出去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麼樣。
南斯拉夫那邊條件苛刻:發動機必須用他們的,中國摩托不能進有他們銷售點的市場,除了鉅額技術轉讓費,還要另付1.5%的技術提成費。更讓人不是滋味的是,因爲兩國斷交20多年,對方居然問“中國有沒有自來水”、“中國人不是隻會騎自行車嗎”。
孫壽彭憋了一肚子火。日本那邊倒是開了眼界——本田、雅馬哈的摩托車質量好、品種多,符合亞洲人的需求。考察團最終買回3輛本田PA50樣車。
三
1979年2月下旬,山城重慶乍暖還寒。嘉陵機器廠禮堂裏坐了一千多人,牆上掛着一條標語——“甩掉'洋柺棍',造出'爭氣車',向國慶三十週年獻禮!”
孫壽彭站在臺上,指着標語,聲音砸在地上:
“同志們,我們希望得到的技術,人家不給我們;我們希望合作,人家條件太苛刻——5000萬美元建一條生產線,關鍵零部件還得他們提供!怎麼辦?一切要靠我們自己!地平線就在前面,不管多困難,就三個字:衝出去!”
臺下有個老工人接話:“怎麼衝?咱們就一些做子彈的衝壓設備,只能'衝殼子'(重慶話,吹牛)!”
孫壽彭一瞪眼:“不!我們絕不'衝殼子'!我們一定要造出'爭氣車'!”
全場掌聲雷動,很多老工人眼裏噙着熱淚。
1979年4月,嘉陵正式組建摩托車研究所,32名工程技術人員、有經驗的老工人全部上陣。無圖紙、無專用設備、80%的材料不對口。1000多個零部件,全靠手工測繪、手工打磨。有些精密零件,比如發動機活塞,只能靠工匠用手一點一點磨出來。
四
困難比想象的多。
有一天,技術員小楊愁眉苦臉地找到蹲點車間的孫壽彭:“書記,沒想到摩托車還有這麼多塑料件!咱們沒注塑車間,沒設備,拿出去做也沒人接招啊!”
孫壽彭接過樣車上拆下來的塑料件——前叉密封罩、調整螺母蓋、防塵上套,一屁股坐在車間門口的石梯上翻來覆去地看。
“結構不復雜嘛,有的跟小姑娘扎辮子的橡皮筋差不多。”他擺弄着說。
“製作不難,可原材料不好找啊!”小楊嘆氣。
孫壽彭握着塑料件冥思苦想,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腳上——一雙嶄新的塑料涼鞋,塑料底兒塑料袢兒。
“我把這玩意兒捐出來!”他指着涼鞋。
小楊急了:“書記,這可是新傢伙!”
“有啥可惜?!爲了'爭氣車',工人師傅們流血流汗,我這一雙涼鞋算個啥?!”
消息傳開,工人們紛紛回家拿來舊涼鞋、塑膠水管。就是用這些“原材料”,在自制的手扳壓力機上,做出了摩托車需要的塑料零件。
涼鞋變零件——這不是故事,是嘉陵廠老工人口口相傳的真實歷史。
五
還有一件事,在嘉陵廠流傳了四十多年。
1979年盛夏,重慶像火爐。車間裏工人日夜趕工造“爭氣車”,沒有加班費,廠裏給每人每晚發兩個饅頭當夜宵。
那天深夜,孫壽彭照例騎着一輛SA50樣車去送饅頭。路過車間門口拐彎處,連人帶車摔了出去。
工人聽見驚呼跑出來,只見身形高大的山東漢子躺在地上,左腿褲子磨了個大洞,大腿血肉模糊,左臂到肩也劃了長長的口子。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要送醫院。
孫壽彭活動了一下腿:“沒事!都怪我夜夜跑這條路以爲熟悉,大意了,陰溝裏翻了船!”他扭頭看散落在地上的兩個筐——饅頭還在。
他把饅頭一個一個遞給工人:“饅頭來了,大家趕緊喫!喫了好繼續造咱們的'爭氣車'!”
工人們接過饅頭,沒有一個人喫。不少人哽咽着,眼眶通紅。
突然有人吼了一聲:“師傅們,走!繼續造咱們的'爭氣車'!”
那是嘉陵廠歷史上最苦的日子,也是所有人最齊心的日子。
六
1979年9月15日,第一輛“爭氣車”組裝成功。到10月1日,嘉陵廠試製出5輛樣車。
國慶那天,5輛嘉陵CJ50型摩托車在天安門廣場繞場騎行。全國轟動。
這車什麼樣?單缸、兩衝程、49毫升發動機,整備質量53公斤,最高時速50公里左右。傳動系統是最原始的皮帶傳動,怠速或滑行時會發出“鐺鐺鐺”的聲音。後來這聲音反倒成了標誌——遠處“鐺鐺鐺”一響,路邊就聚一堆人等着看摩托過來。
第一批車投放市場,售價數百近千元,在當年堪稱天價。那時候城鎮職工月平均工資不過四五十元,一輛摩托幾乎等於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收入。但大家擠破頭搶,有票的找票,沒票的託關係。在80年代,誰家有輛嘉陵摩托,就是財富和地位的象徵,跟現在的奔馳寶馬一個意思。
孫壽彭呢?第一輛樣車造出來,他非要親自試騎。結果太興奮操作失誤,摔掉了門牙。這成了嘉陵廠流傳至今的一段軼事。
七
嘉陵沒有停在CJ50上。
1980年,嘉陵開始批量生產,確定了“先引進國際先進技術,再自主開發創新”的戰略。他們找到本田合作,本田技術人員對CJ50檢測後,列出了140多個毛病。
嘉陵一個一個改。化油器、磁電機這些核心技術,反覆研究測繪,終於掌握。CJ50升級成CJ70,1989年全部國產化,油耗比進口件還低,成了“節油王”。
後來又有JH70,號稱節油王,風靡整個90年代,一車難求。嘉陵還組建了“摩托車經濟聯合體”,跨行業搞專業化大協作。
從1981年開始,嘉陵產銷量連續14年位居行業第一。1983年突破10萬輛,1985年突破20萬輛,1993年突破50萬輛。1995年,嘉陵在上交所掛牌上市,成爲中國第一家摩托車上市公司。同年產銷量達110.85萬輛,銷售收入46.53億元。
那是一個怎樣的光景?嘉陵廠門口拉貨的車隊排出去幾里地,全國各地的經銷商拎着現金蹲在重慶雙碑,就爲了搶一批車。重慶街頭,十輛摩托裏有八輛是嘉陵。廠裏工人走路都帶風,一說自己是嘉陵的,旁人眼神都不一樣。
嘉陵成了中國摩托車的代名詞。鼎盛時期,品牌價值在全國消費者心中鑄就了一座近百億的摩托工業豐碑。後來據權威品牌評估機構數據,2009年嘉陵品牌價值達81.35億元,2011年攀升至123.85億元,2016年更是達到190.25億元。一個兵工廠轉型的摩托品牌,用三十多年時間,把自己刻進了一代人的生活記憶裏。
產品出口全球70多個國家和地區,累計投放市場1800多萬輛摩托車。
八
但巔峯之後,是漫長的下坡。
回過頭看,有分析說嘉陵一開始把摩托定位於純粹的交通工具、農村市場,戰略眼光過於短視。大城市禁摩令一出,市場急劇萎縮。民營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崛起,價格戰打得天昏地暗,嘉陵這個老國企機制太僵,反應太慢。
質量問題開始暴露,服務體系跟不上,經銷商流失,口碑下滑。到了後來,嘉陵的摩托車不再是“一車難求”,而是“一車難賣”。
連續多年虧損。2015年末,嘉陵淨資產餘額僅剩794.7萬元,資產負債率高達100.42%。一個曾經年銷百萬輛的摩托巨頭,賬上只剩不到800萬。
2019年,*ST嘉陵公告變更公司名稱,主營業務轉向鋰電池,正式宣佈脫離摩托車生產。
嘉陵摩托的官方微博,最後一條停在2018年10月,寫着六個字——“突破,不斷超越自我”。
九
2020年8月25日11時36分,孫壽彭逝世,享年93歲。
他走的時候,嘉陵早已不是當年的嘉陵。但他當年喊出的那聲“衝出去”,帶着3000多嘉陵兒女200多個日夜拼出來的第一輛“爭氣車”,已經寫進了中國工業史。
如今,偶爾還能在街頭看到一輛老嘉陵——紅色車身褪了色,排氣管鏽跡斑斑,“鐺鐺鐺”的皮帶聲早沒了。但它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個時代的註腳。
那個時代,有人爲一雙涼鞋能熔成零件而興奮,有人爲兩個饅頭摔得血肉模糊還笑着遞給大家,有人騎着沒有圖紙、沒有設備、全靠手工敲出來的摩托車上天安門。
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敢造的時代。沒有圖紙就自己畫,沒有設備就自己改,沒有材料就把涼鞋熔了。三百年前英國人瓦特改良蒸汽機掀開工業革命序幕的時候,英國人用的是精密機牀;一百年前福特造T型車的時候,美國已經有了完整的工業體系。而1979年的嘉陵人,手裏只有幾臺衝壓子彈殼的破設備,和一雙山東大漢捐出來的塑料涼鞋。
就這樣,他們把中國摩托車的起跑線,畫在了世界地圖上。
孫壽彭和他的嘉陵摩托,就是那個時代最好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