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VC

elsewhere別處發生2026年4月23日

@ 陳之琰

你能想到最小的基金能有多小?

告訴你一個答案:330萬美金。

這意味着:單筆只能投資二三十萬美金;不到6.6萬美金的管理費(一年出幾趟國都拮据);以及,一個未能充分證明成立的財務模型。

但就有一個人,做了這樣一支基金。她叫向曉晗,她的基金叫:小小基金。

小小基金只有向曉晗。所以,她既是投資人,也是分析師、法務、財務、HR。所謂solo-GP,恐怕沒有比小小更solo的了。

「elsewhere」曾詢問過一些LP,這麼小的基金,成立嗎?多數LP眉頭緊鎖:沒見過,想知道。

後來我想,當我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恰恰就表明了小小基金的罕有和珍貴。

這是「elsewhere」繼 Nebulon Ventures 源碼律動 Creek Stone 之後,呈現的第四個新基金故事。相信我們,這可能是最勇敢、也最特別的一個。

我和小小基金創始人向曉晗聊了兩次。這是她的故事。

告別

2024年夏天,我應該流了人生最多的眼淚。

那年7月,一個週一的下午,在原子創投例行的週會結束後,我走進師父Raymond(注:原子創投創始合夥人馮一名)的辦公室,提了離職。

那天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哭了整整兩個小時。不是因爲不合,也不是因爲受了委屈——相反,原子對我太好了,就像家一樣,同事們像家人一樣關照我。這種“分手”帶來的愧疚感、害怕和不捨,比結束一段感情還要難受。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交接期裏,我幾乎每天都在流淚,眼睛總是腫的。看到同事的眼神,我哭;同行找我聊天,我哭;挨個跟被投企業告別,我哭;跟原子合作緊密的LP聊,我也哭。那天臨走,那位LP送了我一句話:“一切過往皆爲序章。曉晗,你得往前看。”

我是1994年出生的,正好30歲。

很多人問我,既然在老東家這麼好,爲什麼非要出來?爲什麼不乾脆在原子內部開一條新產品線?Raymond也提過:拿着原子的牌子,投好了,大家一起分成。

我很感激,但還是拒絕了。

理由有三:第一,這對留在原子的同事不公平,憑什麼我能獲得這種特權?第二,掛着成熟機構的牌子,我怕我的投資動作會變形,募資規模一旦大起來,我就不敢像現在這樣去賭一些小黑馬;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我想要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去跑通一個基金。

我想創造點什麼。我想活得讓自己看得起,活出自己。於是,我帶着一個極其模糊的想法——做一個針對年輕人的、做AI相關的、面向全球市場的微型美元基金——裸辭了。

沒有LP,沒有項目,也不知道美元基金的架構怎麼搭。總之,我出發了。

從寫小說到投資碳化硅

在進入VC行業之前,我是一個純純的文科生。

我在華科讀漢語言文學。每天的任務就是看小說,畢業論文也是寫小說。我曾經寫過兩本超過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一本被我歸類爲“鄉村文學”,另一本是“海派文學”。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寫得很爛,只能爛在舊電腦裏。

後來我去了紐約大學讀全球事務(Global Affairs)。這是一個聽起來很宏大的專業。我也的確在聯合國實習過一陣子,但那種環境讓我感到有點麻木。每天的事兒很瑣碎但不重要,我彷彿看不到自己。

2018年底,我面臨兩個選擇:一個是國家級媒體的海外版編輯offer;一個是從未聽說過的、VC機構的實習生崗。

我選了後者。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當時剛失戀,我迫切想離開紐約。

我就進了原子創投,一家始終堅持早期投資的人民幣基金。

剛進原子時,我對VC一無所知。Raymond一開始對我的訴求主要是翻譯TechCrunch的新聞。

到了2019年初,正值原子轉型All-in硬科技的關鍵期。Raymond覺得,他一個大直男做不了消費決策,決定全員轉看國產替代。我這個文科生就這樣“連滾帶爬”地到了硬科技投資的第一線。

最開始的半年是興奮又痛苦。我想看項目、想開槍。但我連CPU、MCU的中文意思都分不清,每看一個BP都要花大量時間掃盲。後來我很快發現,很多看硬科技的同行其實也並不那麼懂技術。既然大家都不懂,那我就不虛了。我開始發揮文科生的直覺:看人。

我開的第一槍是一家做“第三代半導體碳化硅檢測設備”的公司。雖然我完全沒搞懂其中的技術細節,但創始人的信念感完全擊中了我。就是那種,他在說話時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去相信的力量。

那個案子後來成爲原子轉型後的重要標杆,也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原來投出第一個案子的感覺,不是隻有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更多的是“我終於出發了”的憧憬。

Gap裏的機會

在原子的六年裏,我從一個對財務報表一竅不通的“劉姥姥”,變成了能獨立開火的槍手。我投了大量的專精特新、隱形冠軍。但到了第五、六年,我發現自己進入了舒適區。每年投幾個案子對我來說變得非常容易,花上30%的精力就能完成任務。

這種“舒適”讓我感到並不舒適,因爲我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個“老油條”。

就在這個時候,GPT-4出現了。

後來從2023年下半年開始,我整個人被AI牽引了過去。我這個從不失眠的人,每天晚上刷資訊刷到失眠。但我白天還得假裝在看硬科技。

這種狀態讓我覺得很扭曲。

身邊的年輕人不少開始在做AI應用,他們對做產品極度有熱忱和熱情,而且他們Day 1就想做全球市場,結算全是美金。而與此同時,大機構因爲資金來源和內部機制的限制,很難去投那些只有一張PPT、一個demo,甚至連大廠背景都沒有的“小蘿蔔頭”。

當時,我看到了一個功能失衡的美元基金市場:大基金投不動單筆低於100萬美金的項目,而這些年輕人其實第一輪只需要幾萬或幾十萬美金。

在這個gap裏,我覺得我有機會。

託舉小黑馬

那就,再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向曉晗,小小基金(XIAOXIAO FUND)的創始人。

我給我的基金取名“小小基金”有幾層含義:第一,它真的很小,規模不到400萬美金;第二,我要投的是相識於微時的小團隊;第三,我的小名就叫“小小”。

英文名不叫small、little、tiny,就叫XIAOXIAO。我知道英文裏X在字頭上很難發音,但老外總有一天得學會拼音的讀法。

很多人笑話過,說我這個基金太迷你了。管理費一年也就區區幾萬美金,連基本的運營開支也就是剛剛夠用。但我沒想追求大規模。客觀上也是的確做不到。

但既然VC是一種服務於創業範式的金融產品,既然這一波AI軟件創業者不需要很多錢就能跑出demo,那我就可以提供一個適配他們的微型check。

小小基金投出的第一個案子是Teable,創始人叫陳加貝。

那完全是一個機緣巧合。

剛剛開始做基金,我想找個數據類的管理工具,發現AirTable付費版本太貴,就去找開源替代。試用了Teable後,我被它的UI設計和產品邏輯驚豔到了,一掃碼發現開發者竟然在深圳。我立馬殺到深圳去見陳加貝。

陳加貝是94年的,和我同歲,曾是飛書多維表格的首批工程師、Vika維格表的聯合創始人兼CTO。當時他已經吭哧吭哧做了兩年開源多維表格,團隊非常不容易,有一位合夥人因爲發不出工資甚至去外面打工了,那是陳加貝創業後唯一一次哭。那天我們聊了三四個小時,我直接給他寫了一張“空頭支票”:我說,我很想支持你,但我的基金還在走流程,你等我。

陳加貝竟然真的等了我。後來,我給了他第一筆錢發工資,估值定在了一個極具誠意的“親友價”。再後來,Teable轉型做數據庫agent,很不錯,拿到了真格、BV等大機構的後續融資。

完全屬於我自己的第一槍打響了,給了我莫大的底氣。

我給自己的定位是“小黑馬的託舉輪”。

大基金看項目往往追求“大白馬”——大廠光環、名校背景、高估值起步。但很多有靈氣的年輕人,他們可能剛剛畢業,或者在字節阿里待了兩三年就想逃離規訓。他們去pitch紅杉可能要2000萬美金的估值,但大機構很難接受沒數據支撐的項目。

這時候,我會跟他們說:“我願意bet你,但估值能不能‘攔腳踝’砍到500萬美金?我也就要你5個點,不佔你便宜。我也在創業,咱們互相養成。在董事會上,你永遠有我的一票。”

有一些人是願意的。由於在all in AI的小基金裏我還算起步得早,我投到了一些極具“動物精神”的90後、00後。比如,一個03年的小孩,他從英國回國創業,帶着濃烈的創業者精神。我見了之後直接把他的期望估值砍到了1/4,他想了一天就答應了。

這種信任不是建立在嚴密的財務盡調上,而是建立在一種“臭味相投”的審美上。今天回頭看,我挑選的創始人,往往是個“世另我”:極度篤定,有勇氣冒風險,可能不被主流所理解。

對了,補充一句,按家裏的排行輩分,我應該叫“向大晗”的。但我媽覺得女生叫“大”也太難聽了,就從字典裏翻出了“曉”,與“小”諧音,與“大”呼應。

“曉”和“晗”一樣,都是“天剛亮”的意思。

撐傘的人

我的第一筆募資是在裸辭後兩個月開始的。支持我首關的第一波LP大多是認識我多年的朋友和曾經投過的創始人。

他們甚至都沒等我伸手要,聽到我離職自己想做點事,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問我:“曉晗,你幹這事缺錢嗎?”我說:“缺。”他們就直接打了款。

我非常感激他們,也非常感激後來支持小小基金的新LP們,哪怕他們都認識我不久。我知道,他們不是純爲了財務回報,更多是把我當成一扇觀察年輕人和AI世界的窗口。爲了不負這份信任,我會把每一份投資memo都分享給他們,頻繁同步基金的進展。

這六年,我從硬科技跨度到AI軟件,從人民幣跨度到美元。這一路上潑冷水的人比支持的人多得多。成立小小基金後,有人直白地告訴我:“向曉晗,你這是在毀掉你的職業生涯。”

但我不在乎。在我的定義裏,職業生涯不是爬梯子,而是不斷探索無人區的過程。

即便在原子的六年,我也從未想過跳槽。我不想成爲大機構裏的一顆螺絲釘。那種層級制度、那種peer pressure、那種爲了過IC而不得不尋找共識的過程,只會損耗我的創造力。

在VC這個行業,很多人追求成爲Somebody。我的偶像是王菲。我最喜歡她那句——“恍惚面對世界,筆直面對自己”。

或許,小小基金永遠不會成爲百億基金,但它一定會是獨特的。如果世界只有標準答案,那該多無趣?如果不能獨特,又怎麼能夠呼吸?

如果這是一種叛逆,我希望一直保留它。

對於小小基金,我有三句核心價值觀,一直掛在官網上:

- 世界的精彩需要多樣性。

- 社會的進步來自於小的去挑戰大的。

- 生命的熱情在於自由創造。

現在,第一期資金已經投掉了65%,我開始考慮募下一期了。我依然會堅持投那些被主流忽視的“小黑馬”。我想做一個即使創始人身處至暗時刻,也能想到跟“知心大姐姐”聊聊的GP。

我在原子的最後一天,Raymond送了我一個3D打印的桌面擺件,到現在還擺在我wework工位上。那是一個下雨天和一把雨傘。他讓我去泡泡瑪特買個Molly放在傘下。他說:“以後沒有人再爲你遮風擋雨了,你要學會自己撐傘。”

其實,既然決定出來闖,就不怕淋雨了。

等我將來立住了,小小基金將來立住了,我希望,我來做那個給年輕人撐傘的人。

封面來源:Claude Monet, Woman with a Parasol Facing Left , 1886, Musée d'Ors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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