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限內卷中,塑造一個品牌。
文 丨 董慧
編輯 丨 黃俊杰
低價被認爲是今天的 “最優解”——不冒險,只做別人驗證過的產品;做大規模,把價格壓到最低,滿足大多數人的基本需求。
如果不走這條路,一切會變成什麼樣?
過去兩年,喜茶每年發佈的新品少了 10 多款、聯名合作縮減更多,門店從 4600 多家收縮到不到 4000 家。但當絕大多數茶飲上市公司陷入價格戰,同店營收下滑的時候。喜茶的新品售價逐漸回到 20 元左右,並且整體營收、利潤都在增長。
在一個被認爲只能卷低價和規模的行業,怎麼持續產生差異?5 月末,《晚點 LatePost》在深圳訪談了喜茶多個部門的十餘位員工。
每個人都能講出幾件,爲了做出不一樣的產品,做過的瘋狂的事,比如 抓住藏區 滿山亂跑的犛牛,說服農戶 捨棄檸檬、 等着摘檸檬葉。
如果問他們壓力大不大?他們毫不猶豫地承認工作讓人精神緊繃、有時壓力大到抓狂;可一聊起過程,又總能提起精神、哈哈大笑。
採訪結束的一個月裏,喜茶又多了兩個不以規模和低價爲目標的新東西:讓用戶自己在小程序裏排列組合,“調” 一杯茶,爲此門店要製備更多配料;在廣州花一年半建起 “工藝店”,製茶師們在清爽的開放吧檯展現做茶的每個環節, 消費者當面 點單,“慢慢來”。
喜茶工藝店由一家開業十年的老店改造而來,一張 L 型的長木桌佔了最大空間,讓消費者坐在桌前觀看製茶師銅網手沖茶、在小鍋裏煲茶、把可可搓成長條。門店設備由喜茶研發。(左右滑動查看)
產品要清爽,但不能像水一樣無聊
喜茶的變化從產品由 “重” 變 “輕” 開始。員工們都會提到 2023 年底的幾個晚上,在一年兩次的戰略會上,聶雲宸和產品、品牌幾個部門討論到深夜,主題提前一個月就定好:喜茶如何更日常化、健康化和迴歸茶。
前一年,喜茶開放加盟,開始參與更低價格帶的競爭,新品依然很多,但不像曾經那樣讓人印象深刻。
喜茶靠多肉鮮果茶、芝士奶蓋茶爲人所知,果肉飽滿、口感濃郁、製作過程複雜到 “炫技”,門店一度現烤菠蘿,把龍眼一顆顆碼在奶油頂上。同行也都爭相往杯裏塞滿食材,從水果果肉到奶油、蛋糕。
豐富甚至超量供給的現製茶飲符合所謂 “經濟上行時期” 審美。但經過那三年,消費者對未來的看法,反應到了他們想喝什麼樣的現制飲料上:身體負擔不能太重,錢包也不能。於是在 2023 年,沒有奶蓋、沒有果肉的 輕乳茶 “伯牙絕弦” 成了最大的消費流行,幾乎每個品牌都做了類似產品。由於原料簡單,到後來有些茶飲品牌 CEO 都喝不出差別。
圖 1:2020 年,喜茶銷量最高的五款產品。圖 2:2026 年,喜茶在廣州工藝店推出的新品。(左右滑動查看)
聶雲宸不相信整個行業的未來就是做一樣的東西,只拼價格。他對同事說,“做產品不要只看到表面”,消費者要的是清爽的口感,而不是隻有牛奶、茶、糖的簡單結構。
這位 90 後 CEO 對 “本質” 的總結是:清爽不寡淡。 “清爽” 描述的是喝進去的味覺體驗和心理感受;不寡淡指要有趣,奶茶不該像水一樣無聊。
在深圳喜茶總部,屬於產品團隊的研發中心位於 31 層,一扇銀色大門常常緊閉,多數員工沒有權限打開。碰巧撞到門開,會露出餐廳後廚和實驗室的混合體——銀色鋼製桌面上有茶葉和水果,但也有茶飲店不常見的蒸煮烹飪用具。人們討論產品,混合液體,加入甜醬油,做香菜口味的液體,不時傳出笑聲。80 多人的研發團隊裏,有人是烘焙、咖啡、廚師出身,也有人從門店運營一路晉升上來。
入夜後,當天測試樣品連同打分結果會被送給聶雲宸——不管他在會議室、辦公室還是家裏。他會試喝每款飲品,對比記錄、閱讀同事評測結果,然後找到研發員工的聊天對話框,發去一串語音,直到夜深。
每天醒來,研發部門的管理者們拿起手機,最先看到的通常是聶雲宸的語音,有人一次收到過 100 多條,總時長超過 1 小時:再試某種水果;果香再飽滿些;口感還有點澀;再看看某種結構。
他們的一天從這些語音開始:開會,做出調整後的樣品,試喝……研發循環在每個工作日重複,即使聶雲宸在外地,當地門店會按研發要求做出樣品送到酒店。
喜茶產品研發部的 Miya 說,產品上市並不是研發的終點。新品上架後,根據消費者在門店和社交網絡的反饋、員工自己試喝的感受,研發部還要繼續調整配方,再下發到門店。同一款飲料,消費者第二天就可能喝到不一樣的味道。
實踐 “清爽不寡淡” 原則的首批產品之一是 “輕桃四季春”,2024 年初上線。沒有芝士奶油雲頂、不添加小料,杯子裏只有茶湯、桃汁和果肉,一杯淡粉色液體隱約透出一片小小的檸檬。消費者反響一般。研發判斷它太簡單,去掉杯上 Logo,人們幾乎認不出這是一杯喜茶。
創造新東西更容易失敗。解決辦法是找到更多靈感、精細執行和反覆測試,讓最終產品多一點被消費者喜歡的機會。一年下來,喜茶測試幾百個產品配方,從中推出 70-80 款新品(包括返場產品)。
第一款被廣泛認可的 “清爽的喜茶” 在 2024 年夏天推出——“羽衣纖體瓶”。趕上巴黎奧運會,產研部門決定用超級食物做飲品,這是當年產研嘗試健康化的方向之一。
羽衣甘藍是營養豐富的超級食物,但得配點意志力才喝得下。當榨汁機打碎羽衣甘藍的細胞壁,脂肪酸和酶會混合在一起,形成草腥味。
“消費者要健康,但他們不會買難喝的。”Miya 說。半年二三十版的測試後,他們找到了能改寫羽衣甘藍味覺印象的配方:綠妍茶湯讓茉莉花香率先抓住人的感官;蘋果的甜酸和果香能融合羽衣甘藍的蔬菜味;檸檬用酸味縮短苦澀感的停留時間;奇亞籽讓人把注意放在顆粒組成的口感上。
人的嗅覺不是平均處理所有氣味,而是會抓最明確、最熟悉的線索。喜茶配方保留了羽衣甘藍汁綠色的樣子,但是讓消費者對它味道的記憶從 “菜汁” 變成 “花香、茶香、蘋果酸甜裏帶一點綠色”。趕在 2024 年夏天,這款裝在縮小版水桶樣的飲品限定上線。
“纖體瓶” 剛上線時是縮小版的水桶樣(左),後來瓶子改得更圓潤(右)。
本打算賣夠一個月,結果第一週,瓶子用完,第二週奇亞籽斷貨,接着,原本超額準備的 20 多噸的羽衣甘藍也賣完了,喜茶供應鏈人員全國找原料。
全國斷貨的兩週裏,用戶希望喜茶保留纖體瓶。9 月,纖體瓶成爲了常駐產品。曾經市場需求少到 得跟着 別的蔬菜一起運進城的羽衣甘藍,喜茶每天最多能用掉十幾噸,其他茶飲品牌的員工也開始在店裏切蔬菜、混合果汁,就連超市也開始把跟纖體瓶類似的冷壓果蔬汁放在顯眼位置。
時隔多年,喜茶再次成爲茶飲行業的靈感來源。更重要的是,纖體瓶驗證了他們的判斷——消費者要的是健康、清爽、好喝。
從一款產品到一個品類
去年初,喜茶開始做一個結構更簡單的系列:茶是主角,主要配料是奶和新鮮果汁,有的連果肉、小料、雲頂也不加。但做減法比做加法更難。
有一陣,喜茶研發部門辦公室的玻璃櫃上總擺着十幾杯測試品。水果直接加進乳茶,果酸和牛奶蛋白質一混,會結出絮狀凝固物,茶飲很快渾濁。他們盯着不同水果、茶湯、牛奶配比的測試品,看半小時、一小時、兩小時後哪杯先渾,才 “摸” 到一個起絮不明顯的臨界點。
現有茶底試下來,茶香都不夠。喜茶之前的明星產品有奶蓋、果肉、小料,茶更多是調和。新產品裏茶味突出,得靠更濃的茶香頂住果汁和奶——又不能簡單加濃茶湯,茶多酚一多,澀感重,人還睡不着。
升級茶葉的責任到了老秦身上。這位從茶葉公司被挖來的茶葉開發負責人,用濃重的南方口音把產區、風味、拼配講得清清楚楚。市面上的茉莉綠茶通常窨制 3-6 次,一斤茶配一兩斤茉莉花,有些茶商爲了增加香氣,還會摻一些玉蘭花。喜茶用 1 斤茶配 3.3 斤茉莉鮮花,讓茶坯吸收鮮花吐放的香氣,反覆九次。每窨一次多用一批花,攪拌、換花、烘焙還會損耗茶葉。一位製茶公司高管估算,每多窨一次,成本升約 20%。
新茶底最後沒有拼配,只用了雲南一種綠茶樹剛冒的嫩芽,芽上佈滿銀白茶毫,更貴。配方調了一年多,花香更豐盈,取名 “雪毫茉王”。
搭配茉王的水果,研發先試了芭樂、葡萄,都是喜茶菜單上的熟面孔——“先給消費者安全感,再給新鮮感”,最後選定香氣更足的紅心芭樂。
只要沒正式進門店,喜茶的產品通常改到最後一刻。臨發售前幾天,研發又加測芭樂味雲頂,剛測完,又要在雲頂上撒檸檬皮碎提香。常有員工在內部會上問聶雲宸,什麼樣的產品才能上線。他答:迫不及待想分享給朋友的;如果還想再調一調,就一定別上,多半會失敗。
雞尾酒和咖啡特調也給了研發們靈感,香味原料在杯子不同位置垂直疊加,一杯飲料裏也嘗得出前、中、後調。
像喜茶大多數系列和產品,命名也來自創始人。產品發佈前的一天晚上,產研部的 Miya 和同事開車去外地的路上,收到他的語音:“就叫茶特調了”。
經過半年的準備,第一款 “雪毫茉王芭樂” 在去年 8 月上線。茶特調成了和多肉鮮果茶並列的系列,至今上新超過 10 款。Miya 指着桌上一排飲品,依次介紹:上面頂着一小團奶油雲頂的 “茉王草莓雲朵”,產品原型是聶雲宸提的。有些產品看起來挺 “暗黑”、冒險,做牛肝菌風味雲頂,再撒甜椒粉;用發酵的康普茶,也被吐槽過 “怪怪的、難喝”。
茶特調系列,第一排從左至右分別是 “楊桃三重甘”“奇蘭蘋果杏” 和 “雪毫茉王芭樂”。
第一款真正爆發的茶特調是 “奇蘭蘋果杏”。上新兩週後陸續全國斷貨;大連鎖和小門店都開始模仿蘋果加杏的搭配,有的連名字都一模一樣。
奇蘭蘋果杏放棄了喜茶所有的常用路徑:沒有果肉,沒有云頂,不加牛奶,就一杯液體,用的還是被喜茶沒怎麼用過的蘋果。
做多肉鮮果茶時,喜茶測試過蘋果,但覺得太普通、平和,做不出風味。這次研發把它翻出來,配上酸杏,融出一種新的酸甜。重焙火的烏龍茶底帶花香,又中和了杏的酸澀。這是老秦爲茶特調做的另一款新茶:他跑到閩北產區,在工廠用風箱慢慢烘,逼出比普通烏龍更濃的茶香。整杯喝下去順口,沒有 “讓人牴觸的口感”,也比蘋果加茶湯更有層次。
但蘋果汁加杏,光是一杯橙黃色液體,視覺上沒什麼層次。研發找到產品開發部的原料採購專家小威,還想往奇蘭蘋果杏加一片檸檬葉,讓它更像一杯雞尾酒特調,也增加香氣。
不追求最低價,追求最差異化的供應鏈
檸檬葉上架前,財務專門找來,不明白一片檸檬葉成本怎麼這麼高,“樹上的葉子又不值錢。”
酒吧、獨立咖啡店在酒或者咖啡特調里加片樹葉不罕見,但上千門店的茶飲連鎖品牌之前從沒這麼做過。從食品安全合規,到大批量採摘新鮮 “樹葉”,送到全國的幾千個門店。
小威把費用逐條拆開,才說通對方:摘葉費人工,一片也就一克,一個工人一小時摘不了幾斤,還得挑尺寸。葉柄不超過 0.5 釐米、葉長 7-12 釐米、寬 4-7 釐米。他們拿尺量過,只有這個大小放進杯裏才合適。
檸檬葉一凍就發黃,但產品部門要求葉子進杯子得是綠色,有新鮮香氣。於是除了臨近的廣東可以冷藏車運,去其他較遠的省份都得采摘當天空運,第二天在倉庫二次挑選、清洗、再發往各地倉庫。
第二遍挑選時,有黑點的、沾上泡沫箱飛絮的都不要,清洗不能弄破葉片上的油囊——香氣的來源。摘下的葉子只有不到 20% 有資格被放進杯子。
奇蘭蘋果杏去年 10 月上線,天一冷檸檬葉就枯黃。小威找過橙子葉、薄荷葉、子彈頭檸檬葉,研發都覺得香氣不對,只好上了無檸檬葉版,銷量因此還受到影響。消費者們留言說想要檸檬葉加回來。
斷貨兩個月後,小威把修剪下來的枝條插地裏。春天一到,插地的枝條也能活;工人不用上樹就能摘葉,每片葉子成本又省下一點。今年他讓供應商專門留一批檸檬樹,不修枝,果實長不大,但能留住更多檸檬葉,延長供給時間。
一年的大半時間,小威和其他喜茶上游採購人員輾轉各種植物的產地,追貨、搶貨、測糖度酸度,擔心突來的雨和颱風,5 月,小威電話跟我們聊的時候,聲音時斷時續——茶特調新品 “楊桃三重甘” 剛上線,他得護住這片一場暴雨就能減產一半的油柑。之前羽衣甘藍供應緊俏時,一位供應商開玩笑說,他們天天在菜地裏盯着,一片葉子長成,立刻把它薅掉。
喜茶有近 4000 間門店,絕大部分公司到這個規模都追求更標準化——降低店員執行難度,SOP 最好簡化到三五步;減少保鮮損耗,用凍果替代現切水果;保持供應,用不會很快斷貨的大衆原料;壓低對單一原料的要求,用多種原料遮蓋風味;只做其他品牌充分驗證過的產品,降低失敗可能。
早幾年,喜茶、茶顏悅色、奈雪、樂樂茶等品牌雖然只有幾百家店,但總能給你帶來新東西。現在萬店連鎖有好幾個,帶來的產品都像換個名字,拼的是價格和門店分佈。
“有太多限制在前面,研發沒辦法做出好的產品。” 一位喜茶產品研發員工說,“風味是第一,後面的困難再去克服。”
喜茶供應鏈部門的原則是:接到研發需求,然後 “無條件做下去”。所以在這家公司,傳統採購部門實際叫做 “產品開發部”——得 “開發、實現” 研發們各種奇思妙想。他們還額外設置原料技術研發部,在實驗室裏定製、研發各類原料,行業少有。
實現的過程有時堪稱瘋狂。由於一些原料過於小衆,許多新品只能先備貨四周,賣得好,再想辦法找貨,延長售賣或變成常駐,但也更容易斷貨。
喜茶上過一款 “犛牛乳恰安莫”。起初只是西藏門店的限定品,賣得很好。幾個月後,供應鏈接到要求,要全國上。
“我們第一反應是,完蛋了,這怎麼做?” 產品開發部乳品採購負責人 Marina 說。
犛牛多在海拔 3500 米以上生活,愛打架,所以不宜圈養,常滿山亂跑。一頭犛牛乳產量只有普通奶牛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低。想收奶,得讓牧民盯着牛跑到哪個山頭、趕過去擠。犛牛本身也值錢,山頭承包出去、挖冬蟲夏草都更能掙錢,牧民不是非得接這個活。Marina 自己跑去藏區駐場,盯工廠找貨,用了 10 天也沒能湊夠。去年 3 月,犛牛乳恰安莫第一次全國上線時,本以爲能賣一個月,不到 10 天賣光。
“其他品牌想要⼤單品、規模,我們想要極致差異化。” 一位高管這樣總結喜茶的供應鏈。所謂極致,不只是牛奶、水果得定製,容器也要做得每款都不同。
羽衣纖體瓶用的圓桶瓶不能像常規茶飲杯那樣疊成一摞,更佔倉庫空間,運輸成本也翻倍。更麻煩的是現成的吹瓶模具爲 1L 大容量設計,沒人做 500ml 小桶——那就是一瓶礦泉水的容量。但喜茶品牌團隊覺得新瓶子更像一款健康飲品該有的樣子,也更適合帶去健身,於是負責包材採購的 Chris 就去新開模具,一套幾萬元。
獨特的瓶子幫了小威。纖體瓶賣爆之後,首先斷貨的是瓶子。一套模具生產速度有限,而新開模具需要近一個月,這讓供應鏈團隊有更多時間在全國蒐羅羽衣甘藍。
產品發售兩個月後,喜茶模具多了 20 套,瓶子產量提高了 10 倍。產研部門又提出新的要求,纖體瓶需要更圓潤,原本讓用戶擰開瓶蓋喝太複雜,要在瓶蓋上打個洞,能直接插吸管。
2022 年開放加盟後,不斷有人要求喜茶像其他品牌一樣用塑料膜封口,以避免外賣灑漏,減少投訴。聶雲宸不接受這樣的體驗。結果是喜茶重新設計杯子,增加杯沿寬度,讓杯蓋扣得更緊。改模具、扣上更費力,但消費者打開外賣袋拿出的那杯茶不會多一層廉價感的塑料膜。
去種地吧
從深圳驅車三個半小時到汕尾陸豐鎮,再走一段沒修好、被雨泡爛的泥路,穿過樹林,就能到達喜茶的桑葚基地。還沒到成熟季,桑葚的綠色枝葉望不到邊。
種植負責人應博士和三名 90 後員工,管理桑葚的修枝、防蟲、施肥、採收,每個人曬得黝黑。
兩年前,他們跑遍廣東,才找到這塊適宜桑葚規模種植的土地,爲此中暑兩次。應博士學果樹生物分子方向,同學和導師聽說他到茶飲公司負責種植,都很意外。
茶飲品牌通常和大果園對接,制定水果收購標準,再精細些的定向合作種植,教農戶用藥治蟲,控制過程。但桑葚種植期長,農戶也不一定按約定的規範種植,爲了減少蟲害,有人會過度打藥。2024 年,喜茶決定自己包地塊,找更專業的農業專家管理。
在陸豐鎮,這塊近 1000 畝的土地種滿了桑葚,被應博士團隊一張有許多子表格的 Excel 表所管理。現代種植需要精準管理:桑葚被固定在鋼支架上,像葡萄酒莊那樣調整每一株枝葉,確保均勻曬到陽光,水和營養液由貼近根莖的塑料管運到每棵樹邊,來讓果實大小、口感一致。光田地支架、滴灌設備的成本就近 2000 萬元。
他們根據當地氣候來調整果樹生長,能讓 1000 畝桑葚能錯開時間開花結果,保證更長時間的供應。10 月開始,枝條上會陸續結滿 6 釐米長、8 克重、紫得發黑的桑葚——這是喜茶從廣東農科院買下的新品種,個頭是普通桑葚的兩三倍,入口有爆汁感,方便剝果肉。他們用產品 “酷黑莓桑” 給新品種命名爲 “酷黑 15”。
桑葚園裏 6 釐米長的 “酷黑 15”。(左右滑動查看)
病蟲害防治是管控最細的部分。田裏各處掛着捕蟲器和粘板,每隔幾天有人去查看——如果上面沒有對桑葚有威脅的特定蟲子,就什麼都不做;一旦發現目標害蟲在增長,他們才從倉庫拖出大疆農用無人機,噴一輪低度農藥。
應博士很滿意田邊一幢方正的車間——能分選加工,還能製冷,造價將近 250 萬元。桑葚採摘後依然 “活着”,繼續呼吸、放熱、消耗糖分,必須儘快降低溫度到 0—4°C 左右。常見的辦法是用冷水浸泡,但水如果不消毒,就會帶來微生物污染,加速腐爛。爲此,喜茶在冷庫裏裝上壓差預冷庫,讓冷風貼着果粒帶走熱量,在兩小時內把桑葚果心的溫度降到 4 度以內。
一切以產品爲起點,品牌爲終點
“這是個非常嘈雜的世界。我們得非常明確,關於這個品牌,要讓人記得什麼?”1997 年 9 月下旬,喬布斯在蘋果內部會議上說。一週後,《Think Different》廣告開播,60 秒沒提一句產品,只讓品牌和愛因斯坦、列儂、拳王阿里等人的影像站在一起。
廣告和新電腦被簡化爲這家公司的轉折點。但品牌翻新花了好幾年:軟件團隊推翻重寫操作系統;製造工程師來到亞洲,找工廠合作打磨工藝;經銷商門店砍了一半,參照奢侈品牌標準的直營店一個個開出來。
一個品牌重整形象需要清晰的定義和表達,然後由產品、營銷、門店、供應鏈、售後等每個環節共同兌現。喜茶經歷的轉變也是如此。
去年 6 月,一批門店新開,照例應該在施工圍擋上印放大的產品圖。但這次,喜茶品牌團隊試了插畫:一個沒有五官、圓滾滾的小人,看不出性別和年齡,躺在樹下發呆,一片樹葉正要落到頭上。
“小人” 很快從海報蔓延到杯子、紙袋和門店,成了喜茶新的視覺風格。喜茶 Logo 喝茶的小人眼睛、嘴角弧度變得更自然、舒展; 海報文字變成手寫,歪歪扭扭的。到去年結束時,新開的門店棱角分明的 HEYTEA 變成了圓潤的小寫 heytea——2017 年一篇 Marketing Letters 論文發現,大寫更容易帶來 “力量感” 和 “權威感”;小寫商標會讓消費者覺得品牌更親近、更友好。
喜茶 Logo 和字體變化
當奶茶早年還是糖漿和粉末沖泡的廉價感時,喜茶以冷感、現代設計的門店表明,自己在做更專業的新茶飲。2021 年,他們推出 6000 多漢字的喜茶靈感字體。
短短几年,茶飲行業已經從缺乏工業化、標準化,變得過度工業化、標準化。30 多萬家茶飲門店,有超過 1/3 屬於連鎖品牌,其中又有一半的菜單和原料來自同一個公司。喜茶的品牌形象轉向了 “拙感”——減少商業化、精緻化,讓人感到放鬆、靈感。
消費者喜歡輕鬆,但不接受一個品牌真的粗糙。看起來笨拙的字體由由品牌團隊一個一個字手寫;抹茶瓶裝上貼的標籤紙是精確切出的手撕鋸齒,由機器貼在偏離中心的位置。
喜茶推出蛋撻時,品牌部門畫了同樣的線條簡筆畫,被聶雲宸打了回來:太簡單,看着沒有食慾,只有 “拙感”,也不有趣。設計師最後交出一張混合的圖——蛋撻的酥皮還是幾筆勾出的線條,中間的撻芯換成實拍照片,焦糖斑點、顫巍巍的蛋液。
拙趣成爲喜茶的視覺風格。(左右滑動查看)
對於一個品牌,選擇不做什麼變成跟做什麼是同等重要的事。
過去一年多,中國最大的茶飲品牌大多都開始賣咖啡,有些還提供早餐,爲了讓門店上午多一些有效的營業時間,將店鋪效率最大化。一家茶飲品牌的年度大會上,每場內容都是關於如何讓加盟商賺到更多錢。
聶雲宸認爲茶飲代表的是輕鬆、休閒的感受。比起賣更重、跟工作關聯更緊的早餐和咖啡,喜茶在新開的 lab 門店擺出蛋糕、蛋撻、茶酥——香港茶餐廳下午會提供的休閒食物。
符合調性的同時,喜茶各部門還不能過度重複驗證過的成功路徑,避免讓消費者疲倦。
做犛牛乳時,喜茶品牌部門做了一系列海報,最後都沒有采用。聶雲宸從衆多方案裏挑了一張攝影博主拍攝的雪地犛牛照片,獲得授權後作爲主視覺。《一飯封神》剛火,喜茶就敲定跟黎子安的合作,不是讓他端着產品合影,而是去香港把一臺大疆 Pocket 相機塞給黎子安,讓他去逛菜場,自己發揮。
去年,喜茶品牌部開始給新品製作一張 “靈感小卡”,介紹原材料。精品咖啡店裏介紹不同咖啡豆的產地小卡都會用同一套模版,但喜茶每張小卡的形狀、材質都不相同,和產品的風格相匹配。做犛牛乳小卡時,品牌部要求供應鏈同事在卡面上縫上一條紅線,模擬當地人用犛牛毛做織物的感覺。供應商接到縫線要求時 “說不出話來”。 可可飲品上線時,他們在一張大卡片裏插入一張可可豆形狀的小卡片。
不同產品的周邊、“靈感小卡”。(左右滑動查看)
採訪時,聶雲宸正在海外出差,但他的名字總在談話中冒出來。每個人都說起他的要求,和他發來的語音。
他把控着喜茶的大方向和產品相關的每一個細節。你能喝到、看到與喜茶相關的所有——每款產品的搭配與比例,任意一款包材的顏色、尺寸、觸感,海報設計——都要經過他確認。即使是海外上線的產品,也會有人把當地原材料帶回給他嘗。
“他沒有給我們走容易路的可能性。” 一位喜茶員工開玩笑地說,但語氣裏也是認真,“受不了的人,你應該就見不到了。”
“這宇宙大部分事情最終都要消失的。” 推出茶特調前半年多,聶雲宸對我們說,“但我們總要留下一些好的東西,而不是製造垃圾。”
題圖來源: 喜茶上海豐盛裏 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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