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於和偉主演的諜戰劇 《沉默的榮耀》 一經播出,便創下了央視 8套黃金檔最快破3%、峯值破4%的收視紀錄。
不同於掛羊皮賣狗肉的諜戰偶像劇,該劇明顯 “硬核”: 主要人物皆非虛構,情節依據史實打明牌。 對吳石率領的那條隱蔽戰線而言,沒有主角光環與機緣巧合的好運氣,只有羣狼環伺的兇險、無人傾訴的孤獨和如履薄冰的艱難。
《沉默的榮耀》海報
而在《沉默的榮耀》之前,國產諜戰的畫風則常年淪爲“外殼很高級、 內核過家家”的 換皮爽劇 ——男女主人公上天入地,點滿福爾摩斯、007和傑森·伯恩全套技能,表面上是爲革命拋頭顱灑熱血,實際是重生之我在民國談戀愛。
在這些劇集中,被架空的不僅是複雜的時代背景,還有反派的人格和智商。
而真正優秀的諜戰劇,核心不在機關算盡的諜報細節,而在於對人的刻畫——
信念與背叛、忠誠與慾望、理想與生存之間的撕扯,才構成諜戰劇的真正張力。
《沉默的榮耀》中谷正文審訊蔡孝乾
甚至《沉默的榮耀》也有一處缺憾,即是對叛徒 蔡孝乾 的詮釋。
歷史上的蔡孝乾,1926年入黨,參加過長征, 曾身居要職 。但在劇中出場後卻神色慌張,獐頭鼠目,一副癮君子附體的浮誇做派,幾乎是把 “我會叛變”寫在了臉上。這種演繹流於臉譜化,也是對歷史複雜性和鬥爭殘酷性的簡化。
事實上,如何塑造人物, 不僅考驗創作者對歷史背景的考據與人性的洞察,也決定了作品能否超越情節本身。諜戰劇作爲一種強情節、快節奏、高懸念的類型 , 唯有 讓人物的信念、恐懼與抉擇真實可感 ,才能支撐起諜戰敘事的厚度。
這就是爲什麼,近年無論是以《叛逆者》、《追風者》和《孤舟》爲代表的諜戰劇,還是以《懸崖之上》、《無名》和《解密》爲代表的諜戰片,實際 上都沒有 超過上一個十年的經典作品,比如 《潛伏》《風箏》 和 《暗算》 。
《潛伏》《風箏》《暗算》,國產諜戰的三駕馬車
內娛爲何拍不好諜戰片了?《潛伏》們又到底做對了什麼?
01. 《風聲》的新鮮
2009年上映的 《風聲》 , 一直被 譽爲國產諜戰電影的天花板。這一評價是否過譽暫且不談,我們先梳理一下國產諜戰影視劇的譜系。
在《風聲》公映前的
2006年,同爲麥家原著的電視劇《暗算》,已經爲諜戰這一類型打開局面,作爲導演兼主演的柳雲龍,因將“聽風”、“看風”、“捕風”的章回結構拍得神乎其技,一舉榮獲“國產諜戰教父”的美譽。
麥家原著、柳雲龍主導的《暗算》
兩年之後,豆瓣評分9.5的神作《潛伏》橫空出世。該劇的原作者龍一,本名李鵬,畢業於南開大學中文系。原作只是一部1萬多字的短篇小說,後在同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編劇姜偉合作改編之下,成就了一代經典。
而在整個
00世代與10世代,國內諜戰改編最大的作家IP,即圍繞
麥家
和
龍一
這對雙子星。
麥家包括《暗算》《風聲》《刀尖》《解密》在內的小說,均被拍成影、視兩個版本;龍一的代表作則是《潛伏》和《借槍》,《借槍》也被改編爲劇,雖未大火,卻被編劇全勇先二次改編成了電視劇《懸崖》和電影《懸崖之上》。
諜戰作家雙子星:麥家與龍一
而《風聲》這部電影的成功,離不開“ 外有暴雪山莊、內設懸疑密室”的新意。 而新意的促成,離不開兩位創作者的各取長板 ——在臺灣導演陳國富這裏,是《雙瞳》式的懸疑驚悚;在內地導演高羣書這裏,則是《征服》式的罪案刑偵。
《風聲》的第一個優點,即服化道、攝錄美主導的視覺升級。
陳國富原先的設定是中片,高羣書則堅持高舉高打,這纔有了搭城堡式外景和航拍吊橋的大場面,以及 “華語電影首部諜戰鉅製”的噱頭。
僅片頭一晃而過的汪僞慶典,夜景戲的置景就耗去 200多萬[1]。而在打造“裘莊”別墅內景的過程中,劇組按照歷史資料,蒐羅了古玩收藏在內的近5000件道具,花費超過470萬,其中大廳懸掛的古董枝形吊燈價值6萬,兩架古董鋼琴合計超過60萬[2]。
按照現在的貨幣單位來計量,上述所謂的“大手筆”,放到今天只算一碟小菜。可《風聲》的實際參照系,是 90年代以來的服飾簡陋、道具穿幫的國產諜戰劇,相對於傳統劇集層出不窮的穿幫混搭,電影製作精良的優勢被顯著放大。
《風聲》
2009年的全明星陣容
《風聲》的第二個優點,即封閉空間和劇本殺屬性增添的形式感。
影片重頭戲都發生在 “裘莊”內部,帶有強烈的密室電影色彩。這種物理隔離及人爲限制形成的小型封閉環境,具有內向性和私密性的特徵,常用於懸疑片中營造緊張氛圍,如幾年前大火的軟科幻驚悚電影《飢餓站臺》,以及馬丁·斯科塞斯的名作《禁閉島》,而《風聲》則把它首次運用於國產諜戰。
在一個還沒有劇本殺的年代,《風聲》已經把這種沉浸式的桌遊體驗搬上了大銀幕,且相對於《看不見的客人》《利刃出鞘》《揚名立萬》等 10世代的票房爆款,更顯出一份時間節點的超前性。
《風聲》的第三個優點,即肉眼可見的戲骨加持,全員演技。
除了周迅、李冰冰、張涵予等一干主角,出彩的配角更能說明表演環節無短板。王志文飾演的汪僞特務陰狠毒辣;蘇有朋飾演的名伶柔中帶剛;而吳剛飾演的逼供師 “六爺”,僅出場2分半,7句臺詞,便足以令觀者不寒而慄。
《風聲》中的蘇有朋,被網友評爲生涯巔峯演技
綜上所述,《風聲》的比較優勢集中體現爲 “第一個喫螃蟹”,是那種典型的時間越往後,就越顯得過譽的作品。
但《風聲》在當時也並非沒有缺點,這部經典作品的最短一板,就在於—— 欠缺歷史的厚度和人性的深度, 外觀做到精緻考究,場景做到推陳出新,但內核仍落入 主角符號化 、 配角工具化 、 反派臉譜化 的窠臼,故事性有餘,思想性不足。
這種缺陷,到了張藝謀的《懸崖之上》更爲顯著。其視覺效果一樣精緻,更不乏殺身成仁的情節和奇觀化的酷刑展示。該有的看似都有,卻在情緒感染上力有不逮。 其癥結在於—— 人物做選擇時,缺乏真正的衝突,無法形成足夠的戲劇張力。
要解釋這一點,可以先看兩個正面案例。
在元代雜劇《趙氏孤兒》裏,趙盾全族被篡權者斬草除根,門客程嬰爲保留忠良血脈,不惜犧牲了自己的孩子;在電影《十月圍城》裏,王學圻飾演的商人一方面資助革命黨,另一方面又阻止兒子參加革命,理智上他知道孩子選擇了大義,但情感上這個父親無法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
《十月圍城》裏,王學圻飾演的商人面臨的掙扎
從這兩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真正存在於革命理想與日常倫理間的酷烈衝突,都是不可調和的靈魂試煉,絕非順水推舟,請客喫飯。 反觀《風聲》《懸崖之上》中顧曉夢、張憲臣、楚良等人的赴死,則體現爲已暴露者爲未暴露者犧牲,縱有形式的慷慨,實質卻流於理性權衡,因此減弱了捨己爲人的效果 [3]。
要論諜戰劇的思想性, 2017年的 《風箏》 無疑是一座兀然聳立的高峯。
大部分的諜戰劇都在講故事,而《風箏》卻在講人性;諜戰劇通常熱衷於見招拆招;而《風箏》則以不同尋常的時間縱深,展現了“六哥”鄭耀先這個打入軍統上層的潛伏者煉獄般的30年。
《風箏》引人入勝的看點表現爲一種貫穿始終的對稱性:敵人把鄭耀先當兄弟,屢次助其脫險,而艱難險阻卻多由己方造成;
1949年後地下黨變成地上黨,地上黨變成地下黨,我方“風箏”和敵方“影子”仍在對面繼續潛伏;主人公軍統生涯的風光,和他在解放後爲落實一個身份的落魄,也形成了鮮明對比[4]。
網友評價柳雲龍
“自戀是真的自戀,帥也是真的帥”
看似荒誕的互文背後,《風箏》書寫了各路人馬的相似激情,描述了一個個普通人在政治劇變中的求生自保,而不同陣營間英雄與英雄的距離,遠比同一陣營間英雄與小人的距離更近。在《風箏》裏,我們的對手不再是臉譜化的小丑和惡魔。
一句話總結這種故事餘味:正派
不是神,
反派也是人。
02. 《潛伏》的層次
《潛伏》 的 優點用今天的話說,就是—— 充滿網感,渾身是梗,滿嘴順口溜,行走段子庫,隨便一張截圖,都是表情包屆的經典。
如 “斯蒂龐克”、“玉座金佛”、“兩根金條” 的三大理論體系;如吳站長被網友P圖—— “則成啊,天津站就剩咱倆了,我懷疑我是峨眉峯” ;再比如李涯被調侃—— “李隊長就是在延安待得太久了,養成了喫苦耐勞、兢兢業業的作風”。
不僅如此,“潛伏梗”還廣泛融入互聯網造詞進程,不斷同其他頻道進行夢幻聯動。
“斯蒂龐克男孩兒”,
借用了
《甲方乙方》中英達那句
“我的加利福尼亞男孩兒”
的句
式,成爲驚喜的聯名梗;
“拙劣的馬奎”
,
後被英超解說詹俊藉機挪用,形容曼聯後衛馬奎爾“航母掉頭”般的轉身速度;
“天津這個地方情況太複雜了”
,
則常見海河跳水大爺的視頻評論區,用於概括當地的抽象市民文化。
餘副站長與李隊長的交心時刻
但拋開段子不談,《潛伏》真正好的地方,是它至少拍出了諜戰劇的三個層次。
《潛伏》這部劇的第一層,是它在情節輕快的同時,價值觀卻頗爲嚴肅,沒有貶低和醜化對手,而是理順了革命鬥爭的辯證關係。
那就是敵人並不由弱智、變態和傻逼組成, 他們也是有情感、有理念、有尊嚴、有智商的一羣人,甚至也曾經是一羣理想主義者。 正是由於敵人從來強大,才更能顯出革命的不易、犧牲的必要和勝利果實的珍貴。
前文提到的一些作品也理清了這一點,所以《暗算》裏鐵院長才告誡部屬: “你把敵人當傻子,那我們就是個傻子。” 所以觀衆能在《風箏》中看到,身處敵營的田湖刻苦鑽研馬列理論,看到宮庶被捕後的慷慨陳詞和臨危不懼。
用影評人梅雪風的話說:
“這是暴力對抗暴力的鬥爭,是智力對抗智力的鬥爭,是意志力對抗意志力的鬥爭,是信仰對抗信仰的鬥爭,是人性對抗人性的鬥爭[3]。”
餘則成刺殺李海豐時的經典對話
而要表現鬥爭過程的旗鼓相當和驚心動魄,就必須杜絕非黑即白的臉譜化,也不能重複徒有其表的符號化, 其中的關鍵,在於能否塑造出足具分量的對手 ,以及他們足經推敲的行爲和認知。
在《潛伏》中,這一點主要是通過李涯實現的。
表面上李隊長唯一干成的事,是把劉閃送到臺灣砍甘蔗,但縱觀全劇,他給餘則成造成的麻煩着實不小。從設局導致左藍意外身亡,憑直覺抓回地主王佔金、潛入餘家祕密調查直至擬定最後的特務名單,在被廖三民 “極限一換一”帶走之前,特立獨行、心思縝密的李涯一直是那個最難纏的對手。
祖峯飾演的李涯,劇中落淚名場面
饒有意味的是,餘則成在成功套取 “黃雀行動”真實名單後,還對南京來的鮑特派員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李涯做事是非常仔細的,人才呀,可惜了”,以評價他生前設置一份假名單的狡詐。應該說,餘則成此言包含了相當程度的真實感受。
《潛伏》這部劇的第二層,是通過辦公室政治和人際厚黑學來刻畫諜戰,如果說第一層保證了史詩感,這一層則藉助職場顆粒度增加了真實性。
餘則成之所以能在 “前柵欄宿貓,後籬笆走狗”的天津站混得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除了嫺熟掌握了“斯蒂龐克”、“玉座金佛”和“兩根金條”三大理論體系,更重要的是充分利用敵人內部矛盾,從而見縫插針,火上澆油。
無論是早期利用陸橋山扳倒馬奎,中期利用李涯趕走陸橋山,還是晚期利用謝若林打臉李涯,都是在實踐遠交近攻的離間策略。
“內鬥小王子”陸橋山對馬奎的仇恨溢於言表
例如馬隊長被錯抓後,餘則成對翠平就有一番言簡意賅的解釋:不是敵人蠢,而是馬奎冤死符合其利益 ——於情報處長陸橋山,是他一直和馬奎競爭副站長;於站長吳敬中,則是馬奎手中握有自己貪腐的證據。兩人雖然出發點不同,但都需要坐實馬奎的死罪。
在軍統天津站這個職場中,吳敬中只關心權力平衡、個人利益和晚年退路,他既需要餘則成這種能幹活的白手套,又需要下屬之間相互牽制;陸橋山業務水平雖然一般,但鑽營、告密、借刀殺人的本事手拿把攥;馬奎錯就錯在看不清生態位,手段拙劣地倒查頂頭上司,犯了職場大忌。
可以說,餘則成的對手們雖有聰明才智,但大多用於掣肘內耗,這也很符合國民黨歷史上派系林立、相互拆臺的實際情況。
《潛伏》這部劇的第三層,是通過刻畫一種更深層的入世哲學和普遍人性,完成了對前兩層的超越。
所有主義、理想、信仰的討論都圍繞 “出世”,但《潛伏》聚焦的卻是更符合國人主流價值取向的“入世”。 作爲一部經濟上升期的諜戰劇,《潛伏》對於 “假大空”的追捧毫不感冒,對於“硬道理”的體認卻貫穿始終。
吳敬中向餘則成推心置腹
早在重慶時期,餘則成和左藍的對話中已經流露了多談具體生活、少談宏大敘事的反烏托邦傾向。到了國統區通貨膨脹的階段,這一表態也愈發赤裸。如站長太太告訴翠平 “現在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金元寶是真格兒的”;如她提醒吳敬中在廣州辦廠,到臺灣買地;如站長在飛機上叮囑餘則成“以後靠生意”。
而要論 “入世”情節的集大成,還屬站長和黨通局特工 謝若林 。
不效忠組織、只販賣情報的謝若林,處世之道唯有犬儒,其名言爲:
“兩根金條放在這兒,你告訴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齷齪的”。
謝若林爲什麼奉行投機藝術,答案就是《繁花》原著裏那句話:
“上流人必是虛假,下流人必是虛空。”
純血情報販子謝若林
作爲《潛伏》中的“上流人”,吳敬中最具代表性。這一角色之所以爲人津津樂道,不僅在於老謀深算和見錢眼開,更在於他具備一份複雜可信的 “活人感”。
吳站長其人,奸猾卻又難稱歹毒,世故卻又不失真誠,金句諸如 “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不注重情分的人難堪大用”。在秋掌櫃咬斷舌頭的一幕,吳敬中還曾緩緩起身,肅穆地繫上風紀扣,以示對這個寧死不屈的敵人的尊重。
飾演站長的馮恩鶴曾在採訪中提到,當初拿到劇本,他就沒有打算把吳敬中處理成那種臉譜化的反派,而是把他當成一個人來演。 於是我們看到的吳敬中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笑面虎,而是昔日革命者的中年墮落,是理想主義者看破紅塵後的狀態。
而無論是謝若林的投機還是吳敬中的看透,都超脫於某一個具體的背景年代,而近乎於一種現實的無解狀態,因爲縱觀人類歷史,遺世獨立者從來屈指可數,隨波逐流、趨利避害纔是普遍人性,所謂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潛伏》揭露和批判的這種現象,恰是建立在對人性缺陷深刻洞察的基礎之上,而承認這一缺陷的恆定狀態本身,就足以與觀衆之間達成寬慰。
03. 《無悔追蹤》的寓意
在國產諜戰劇裏,首播於 1995年的 《無悔 追蹤 》 是最爲特殊的一部。
如果說《潛伏》超越了一般諜戰劇的表達,那麼《無悔追蹤》則超越了一般諜戰劇的類型。諜戰劇通常以諜戰爲主,時代爲輔,是 快進快出的短回合較量 ;《無悔追蹤》則 聚焦於曠日持久的長週期盯防, 本質上 是一部披着諜戰外殼的年代劇。
《無悔追蹤》,1995年
創作者以史實爲依據,以人性爲準繩,通過警察抓特務這條主線,結合 40年的時間跨度,將北京胡同的瑣碎日常和煙火氣息有機串聯,並與崢嶸坎坷的歷史進程巧妙融合。故事中有普通人在時代浪潮中的浮沉掙扎,有集體意志如何影響個人選擇,還有歷史巨輪滾滾向前,吞沒路旁的塵埃浮土[5]。
對這部集合諜戰與年代屬性的平民史詩,比豆瓣
9.4的神作評分更醒目的,是長年流傳網絡的溢美之詞——有人認爲它代表了流量興起前國產電視劇的巔峯;有人將其稱爲“新中國編年體《史記》,衚衕版《茶館》,國共合作的《悲慘世界》”;還有人評價它“沒有一句多餘的臺詞,沒有一個多餘的鏡頭”。
兩位主演:劉佩琦飾肖大力,王志文飾馮靜波
要體會這句話,兩位主角的開場相遇就是一個例子。
1949年開國大典當日,化身小學老師的軍統潛伏特務馮靜波去理髮,剃頭師傅問他,趕上改朝換代,是否換個髮型。馮靜波不動聲色,回了一句“照舊”。 短短兩個字,表面談理髮,實際卻傳神體現了角色身上不可告人的使命和供奉舊主的心態。
另一邊,派出所長肖大力巡視地面,正趕上理髮店裏馮老師向衆人科普禮炮和山炮的區別,這一番侃侃而談,立刻引起他的高度警覺。在一個遍地文盲的年月,一般老百姓沒有途徑清楚炮的用法。
爲了蒐集證據,肖大力舉家搬進了馮靜波所在的土唐刀衚衕 15號院。馮靜波則娶了對肖家夫婦有恩的原妓院使喚丫頭大眉子,利用勞動人民來自降嫌疑。兩人一個窮追不放,一個夾緊尾巴,表面一團和氣,暗地卻上演毫不鬆懈的貓鼠遊戲。
如肖大力通過馮靜波錄音機的音樂,查到作曲家穆索爾斯基,結果被告知穆氏死於十月革命前,無從考察傾向;如馮靜波提到美元匯率,立刻被肖大力套話
“馮先生對美國還挺熟悉”,結果被告知是報紙公開信息;如孫煥章和馮靜波聊到“德合樂”,被肖大力懷疑是和德國教官學的軍事格鬥術,結果被告知是滿語。
馮靜波日常應對肖大力的懷疑
在你追我趕的長跑中,作爲正面人物的派出所長,用半生代價去驗證一個職業判斷;作爲反面人物的潛伏特務,則用半生代價去重組一個政治信念。
《無悔追蹤》的第一個看點,是結構上的雙線敘事。
雙線敘事的結構常見於懸疑題材,其基本邏輯在於,作爲社會背景的暗線一定會對作爲案件主題的明線造成牽扯。 例如 在 奉俊昊的《殺人回憶》裏,本該支援案件的人力永遠會在關鍵時刻被調去彈壓路面;在《漫長的季節》裏,警方要同時應對 碎屍案和下崗潮,因而顧此失彼。
具體到 《無悔追蹤》,明線是抓特務的諜戰線,暗線是搞建設的年代線。 在暗線環節,此起彼伏的運動改造,抵消了個體的主觀能動性,加劇了一切參與者的原子化,也令正面人物疲於奔命。特殊的時代症候,倒成了潛伏者的最佳掩護。
而在明線環節,編劇通過簡明扼要的設定,勾起的是觀衆對過程而非結果的興趣,懸念不在於特務何時落網,而在於在此之前他如何隱藏、因何暴露,又爲何脫險。這一點確立後,觀衆便會沉浸式地關注人物的行爲動機和細節伏筆。
《無悔追蹤》的第二個看點,是人物命運的反諷。
作爲一個特務,馮靜波堪稱不務正業,除了出軌被抓這一劣跡,似乎全然忘記了使命,就像一個順應時勢的
“阿甘”。他不僅在教學崗位上兢兢業業,而且對新中國的建設尤其熱心。
肖大力通過妻子打聽馮靜波
抗美援朝中,馮靜波謊稱在院子裏挖出一夜壺金子,將國民黨留給他的活動經費捐給了政府;公私合營期間,他深入淺出地開導街坊四鄰擁護手工業改造;除四害階段,他發明了 “自動射蠅槍”這類小手工;哪怕是大鍊鋼鐵,他執行起來也是不打折扣。
可知識分子形象的馮靜波越是完美,工農幹部出身的肖大力就越覺得他反常。不僅如此,肖大力還向上級老馬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一件事如果敵人反對,那說明我們做對了;可如果敵人不僅不反對,還熱情參加,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就不是敵人,要麼就是我們做錯了。
這既是唯物主義者的深刻反省,也是立足歷史教訓的絕佳諷刺:反派不用專門搞破壞,跟隨潮流已然構成破壞;而正面人物卻受累於剛正不阿、實事求是的個性,在特殊年月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無悔追蹤》的第三個看點,是活化石一樣的歷史記錄。
劇作既在宏觀層面展現了由舊警察、妓女、人力車伕、剃頭師傅等人組成的轉型期的芸芸衆生,又在微觀層面飽含 “人事檔案制度”這類細節——劇中肖大力對馮靜波最深的懷疑,就源於他解放前的歷史一片空白,缺乏證人證言或書面材料佐證其家庭出身和個人履歷。
而劇作最歷久彌新的一點,還是 觀念 上的對照。
例如肖大力勸大眉子不要嫁給馮靜波時,就提醒她找對象不能光聽對方怎麼說,重點要考量腳後跟和屁股,一看
“腳後跟是站在哪個階級立場上”,二看“屁股是不是和我們無產階級坐在一條板凳上”。
三輪車伕巧用辯證法
又如馮靜波的小舅子在 1950年代中期進城探親,因爲賣大蒜被扣了起來,需要寫保證書才能領人。再比如磨菜刀的胡師傅被納入國營廠的外勤服務小組後,就揶揄剃頭匠包師傅“沒參加學習”,還在像美國人那樣單幹。
學者劉瑜說過,觀念這個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着,卻是解釋世界的 “軟件”。《無悔追蹤》的上述劇情恰恰印證了這一點——市場經濟下的“自由交易”,在劇中的年代被稱爲“投機倒把”;市場經濟下的“投資盈利”,攤上那個批資本的背景,就叫做“剝削剩餘價值”[6]。
由此可見,觀念可以影響現實。不同觀念主導的價值體系,不僅會賦予事物截然不同的意義,還終將形塑不同的現實。
而這一點,既與劇集的表達不謀而合,也能解釋這類表達爲何日漸稀少。
04. 尾聲
1994年,王朔向馮小剛推薦了一篇公安系統期刊《啄木鳥》上的小說。
故事表面,寫一個老警察對潛伏特務的緊盯不捨,實則心懷天地,包羅萬象,既聚焦個體命運,又側記社會變化。作者張策任職於北京市公安局,細節處理得極爲紮實。馮小剛遂找到在黨史出版社工作、後參與創作《鬼子來了》的編劇史健全,用極爲老道的筆法將2萬字的中篇改成了30萬字的劇本[7]。
這個衆人拾柴的故事,正是前面提到的《無悔追蹤》。但當 一切準備就緒,王朔等人的公司卻因變故倒閉,劇本 版權最終落入風頭無兩的北京電視藝術中心。輪到項目再啓動,導演換成了尹力,上演了一把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30年後,馮小剛找回編劇史健全,決定將失之交臂的遺憾改成電影《抓特務》,並補充一些劇版沒拍上的內容。而在30年的白雲蒼狗之間,飾演肖大力和馮靜波的演員,也從馮導最初擬定的葛優、陳道明,變成了實際劇中的劉佩琦、王志文,以及未來電影版的雷佳音、胡歌。
無論是導演翻拍舊經典,還是觀衆懷念舊經典,答案都是因爲新經典難以爲繼。
而回顧那些真正好的諜戰題材,均得益於幾點共性 —— 紮實的原著、一流的編劇再創作、相對寬鬆的改編環境、較爲寬容的輿論氛圍。 這幾點共性疊加,就構成一個生態。 好作品不是個人的產物,甚至不是集體的產物,而是生態的產物。
具備必要條件,何時都能再造經典。 但缺乏好的生態,只在主演、道具、置景等次要環節疊滿 buff,觀衆寧可回頭去刷第11遍《潛伏》。
[1]
凜冬將至:電視劇筆記,毛尖
[2]
諜戰電影《風聲》佈景豪華,古董道具超
470萬,華龍網-重慶晚報
[3]
懸崖之上的問題,梅理
[4]
《潛伏》和《風箏》一比,兩部劇差距出來了,皮皮電影
[5]
萬字詳解《無悔追蹤》,野生選手
[6]
韓國電影中的革命:觀念的水位與制度的變遷,劉瑜
[7]
《無悔追蹤》
30年演員現狀:如今多位配角成老戲骨,四位老藝術家去世,DJ雅清
作者:魯舒天
編輯:戴老闆
責任編輯:戴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