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塔晝盲症,這個病爲什麼會高發?(上)

灼識新維度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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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半球的鍋,爲什麼南半球甩不掉?》

作者:羅馬主義

第 五 章(一)

我在南美旅遊的時候,同團的驢友們看着破破爛爛的街景、落後的交通市政設施、低得可憐的收入,還有貴得驚人的物價,頓時產生了兩種情緒:

第一,突然愛國了。 我們團裏的一位年輕人說,他從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喫不飽飯的地方。南美人是拿着第三世界國家的收入,承受着西方發達國家的物價,他實在不知道本地人是怎麼過的,所以他一下子覺得還是祖國好。

第二,讓大家找到了高人一等的感覺。 我們團裏的大爺大媽們每天都在那裏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居高臨下地嘲笑着別人的一切,隨時都在給別人找病因、開藥方。

這讓我們那位十多年前 “走線”來到南美的東北女導遊很不開心。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開始反擊:

“你們不要老盯着街上的小偷多,也不要覺得沒高鐵就落後。你們知道一個好國家的標準是什麼嗎?”

“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我們可以投票選擇我們信賴的政治家。所以我剛來這個國家的時候雖然很窮,但現在一樣富裕起來了。這就是民主國家的好處,很多人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種當家作主的感覺。”

她這番輸出,直接就把他們給打啞了!

雖然憑着直覺,他們都知道她這話有漏洞,卻找不到任何把柄,於是他們請我來替他們出頭,因爲他們知道我最擅長的也是耍嘴皮子。

不過我並沒有立刻支持我同團的驢友,因爲首先他們確實有錯:

別人當初拋家棄子, “走線”來到這麼遙遠的國度,你們卻把這裏評價得一文不值,本身就是對人家智商的否定,這是不敬在先。

其次,你在一個天遠地遠、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得罪導遊,有什麼意義?你難道不怕她哪天把你帶到貧民窟裏,被人搶個精光,甚至缺胳膊少腿、一命嗚呼?

這是不智在後。所以我不能跟你們同流合污。但我可以回國之後寫篇文章替你們鳴屈,因爲這個導遊的說法確實是錯的,屬於有病。

我給這種病起了一個名字,叫做 “拉普拉塔河晝盲症”。

這種病最大的症狀,就是分不清好壞。而南美正是這種病的高發區域。那這又是爲什麼呢?

接下來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有一個國家是如何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輸得一塌糊塗的。而這個國家全部的錯,就是好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麼,錯的時候又怪錯了對象!

故事還要從一個人說起。他的名字叫何塞 ·德·聖馬丁。阿根廷、智利和祕魯都把他奉爲國父。他和玻利瓦爾一樣,也被稱作南美的“解放者”。

何塞 ·德·聖馬丁(網圖 侵刪)

當然,這個稱呼對玻利瓦爾是實至名歸,但是對聖馬丁來說,那水分就很嚴重了。

因爲阿根廷在整個西班牙的殖民地裏,是最沒有存在感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非常靠南,因此就相當於北半球的加拿大和美國北方,是無法種植熱帶經濟作物的,只能靠養牛養馬、種點傳統莊稼過活。

所以雖然 “阿根廷”這個詞在西班牙語裏是“白銀”的意思,但這裏其實沒有白銀,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礦產,也就不被西班牙人重視。

因此當聖馬丁最初開始鬧革命的時候,他的對手就是幾個聯防隊 和保安。這和玻利瓦爾面對的是最精銳的西班牙正規軍,完全是兩碼事。

畢竟如果只需要搞定本地的街道辦事處主任,拿幾把菜刀就綽綽有餘了。

所以聖馬丁沒有玻利瓦爾那樣驚人的戰爭開支。幾個地主各帶幾個家丁,一人出點份子,革命就成功了。

接下來的曲目,在全世界都一樣。

趕走了街道辦事處主任之後,街道上的幾夥流氓要想搶到這個位置,肯定要互相砸砸場子。所以這種規模的 “革命”,完全不需要進行社會動員。

因此在被聖馬丁 “解放”的地區,地主還是地主,奴隸還是奴隸。

要說和過去的唯一區別,就是像高啓強和大嫂這樣的地方黑惡勢力,搖身一變當上了鄉黨委書記,變成了 “人民公僕”,被簡稱爲“考迪羅”。

“考迪羅”在西班牙語裏的意思 ,大概 是地方軍閥 不過這實在是有點抬舉他們了,估計那裏的 “高啓強”和“大嫂”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同樣的道理,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軍事勝利,比如聖馬丁穿越安第斯山脈解放智利,也是注水嚴重。

聖馬丁(左)與奧希金斯(右)一同翻越安第斯山脈 網圖 侵刪)

因爲智利在經濟上和阿根廷一樣,都屬於西班牙南美殖民地的畜牧業基地、 “菜籃子”基地,領導很少下來視察。

要說智利和阿根廷的唯一不同,那就是智利面對着印第安人的叛亂。

有一個叫做馬普切人的部落學會了騎馬和使用火器,就像北美的阿帕奇人一樣,經常能擊敗白人殖民者。

所以雖然這裏有大量的西班牙駐軍,但當地的殖民者同樣也民風彪悍。到了後期,基本上就兵民合一了。

本地精英就是軍隊精英,本地精英想鬧獨立,那也就是軍隊精英想要獨立。

而智利本地精英的領袖貝爾納多 ·奧希金斯,就是聖馬丁的好友。

貝爾納多·奧希金斯 (網圖 侵刪)

因此,如果我們拋開後世強加上去的光環,這次進軍更像是一場長途跋涉,去拜訪商學院的校友。

因爲這兩個人既是共濟會會員,又是 “勞塔羅會”的創始者。

“勞塔羅”這個名字,其實是馬普切人的一位酋長。他不僅殺死過西班牙殖民者的首領,甚至一度差點把西班牙人趕出了智利中部,被當成了反抗西班牙殖民的象徵。

所以聖馬丁和奧希金斯創建的 “勞塔羅會”,就是南美版的“同盟會”。

阿根廷和智利的獨立過程,本質上就是一羣鄉村黑社會,趕走了上級派來的公社書記的故事。

因此,爲什麼後來聖馬丁和玻利瓦爾見面,長談了一夜之後,聖馬丁選擇了退出獨立領導人的競爭?

因爲在政治上,他既沒有玻利瓦爾提出的那些鼓舞人心的口號,也沒有發動社會革命的能力;在軍事上,玻利瓦爾手下的英國僱傭軍團、才解放的黑人奴隸戰士,還有強大的混血人騎兵軍,分分鐘都可以碾壓他;在經濟上,玻利瓦爾有英國銀行團的輸血,上祕魯(也就是今天的玻利維亞,波託西銀礦的所在地)此時已經被玻利瓦爾佔領。

順便普及一個小常識, “玻利維亞”這個國家的名字, 據說 本來是準備直接用 “玻利瓦爾”的,後來玻利瓦爾爲了表示謙虛,去掉了名字中的一個字母, 又加了一個綴詞,就 當做了新國家的名字, 這就是後來的 “玻利維亞”。

所以聖馬丁 在玻利瓦爾面前, 只要 稍微有一點點理智,他就明白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急流勇退。

不然玻利瓦爾完全可以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踩死他。

不過聖馬丁可能萬萬沒想到,他剛一跑,玻利瓦爾就信用 “爆雷”了,再也沒有機會揮師南下,統一整個拉丁美洲了。

所以阿根廷和智利的獨立,是南美解放戰爭中的兩個異類。特別是阿根廷,它更像加拿大和美國的北方一樣,由於沒有大種植園的存在,所以它的黑人奴隸也就很少。這個國家一開始就很 “白”。

因此它 就不像南美其他國家那樣,存在着複雜的種族矛盾和階級鬥爭。

它在獨立後最初的混亂中,就是城裏的 “高啓強”想建一箇中央集權的國家,鄉下的“高啓強”想建一個聯邦制的國家,本質上就是一個爭奪話語權的故事。一直鬧到1880年,布宜諾斯艾利斯變成阿根廷首都之後,內亂才真正結束。

阿根廷既然是一個完全沒有經歷過革命、基本上是由 “黑社會”組建的國家,那它的國策,也就必然是極端反動的了。

早在 1845年的時候,阿根廷作家多明戈·福斯蒂諾·薩米恩託就在他的名著《法昆多:文明與野蠻》中,爲這個國家規劃了一個未來,那就是保持歐洲文化,加快城市發展和引進白人移民,同時堅決消滅印第安人,趕走黑人和混血兒,就一定能讓阿根廷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

雖然薩米恩託覺得 “高啓強”們和黑人、印第安人沒什麼區別,都是“社會垃圾”,但“高啓強”們卻不把薩米恩託當成外人,覺得他就是一盞指路明燈。

因爲在每一個 “高啓強”看來,除了他這個“高啓強”之外,其他的“高啓強”都是“考迪羅”,和黑人、印第安人們一樣,確實是應該被消滅的對象。

當然, “高啓強”們是沒法消滅“高啓強”們的,但是消滅印第安人、趕走黑人和混血兒,這他們還是做得到的。

於是,臭名昭著的 “白色阿根廷”計劃就此拉開帷幕。

在同一時期,執行這種反動政策的,還有新西蘭和澳大利亞。考慮到這三個國家,要麼是 “黑社會”建立的,要麼是犯罪分子構成的,所以也只有他們能夠搞這種 即便在那個時代看起來也令人髮指的反動政策。

但問題是,上帝好像自古就不喜歡好人,似乎 從來都 更加偏愛壞蛋一點。

1876年,蒸汽機驅動的冷凍船被髮明瞭出來。阿根廷、新西蘭和澳大利亞,這三個南半球最窮的國家和地區,一夜之間就走上了暴富之路。

原來養多了也喫不了的牛羊肉,現在突然可以賣到歐洲了。

因爲工業化後的歐洲正在飛速地進入城市化時期,有錢後的城裏人當然願意喫點好的了。

因此在西班牙殖民時期,潘帕斯草原上遍地的牛羊,代表着阿根廷的貧窮和落後。而當冷藏運輸被髮明出來之後,立刻變成了行走着的黃金和白銀。

(網圖 侵刪)


“阿根廷”這個代表着“錢”的名字,終於和錢畫上了等號。

於是歐洲移民開始紛紛前往阿根廷 “淘金”。數百萬的意大利人、法國人還有德國人湧入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口的激增又大大提高了各種商業機會,於是英國資本開始重注阿根廷,鐵路、港口和現代化的大都市開始出現,這又吸引了更多的移民,然後經濟就變得更加繁榮。

1880年到1914年之間,阿根廷進入了“黃金”時代。不僅僅原來的“考迪羅”(也就是那些說不清到底算是軍閥還是黑社會的“高啓強”們)掙錢掙到手軟,就連“老默”和“唐小龍”、“唐小虎”他們,也沒工夫去打打殺殺了,大家都開始學着做文明人了。

1912年,阿根廷通過《薩恩斯·佩尼亞法》,確立了男性無記名普選制,實現了首次相對公平的選舉。

1913年,阿根廷人均實際GDP約爲美國的80%,高於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國,接近奧匈帝國,經濟總量排名世界前15,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國家。

(網圖 侵刪)

阿根廷、新西蘭和澳大利亞,這三個在政治上全球最 “壞”的國家,此時全部進入了發達國家行列。

既然 阿根廷如此的 “成功” ,肯定就要寫進學校的教材了。

當時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 “制度比較學”磚家、英國政治家、歷史學家、駐美大使詹姆斯·布萊斯,在1912年寫出了《南美共和國》這本書,總結了阿根廷能夠成功的原因,大意如下:

通過引入純正的白人移民,制定 1853年憲法,把歐洲人天生的進取心和高尚的道德標準帶到了南美。這讓阿根廷融入了英國主導下的世界秩序,擺脫了西班牙殖民地裏混血人普遍存在的那種愚蠢和懶惰的風氣。

阿根廷與其說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不如說更像是英國在海外的一個自治領地,就像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一樣,傳承了英國的傳統和文化,充分體現了大英帝國制度的優越性。

1900年到1914年之間,阿根廷更是讓《經濟學人》雜誌十分着迷。他們把布宜諾斯艾利斯形容成南美的巴黎。他們認爲阿根廷國債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資產,而阿根廷的鐵路債券,更被宣傳成了是每一個英國中產階級必須擁有的資產配置。

假如歷史就到此爲止,那阿根廷絕對是一個神話。既然是神話,那怎麼解釋都是合理的。

這就像我們那個女導遊,把她來到這個國家之後能夠買車買房的全部原因,都歸結於她手上有一張選票的話,你也沒法反駁她。

但問題是,阿根廷本來已經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了,但南美人就是有本事,把它再搞回慌慌張張、連滾帶爬。

你有本事幫我吹多大一個氣球,我就有本事把這個氣球戳破。

然後阿根廷就開始走麥城了。

最關鍵的是,它用過的所有招,它那兩個 “壞兄弟”——新西蘭和澳大利亞幾乎也用過,但偏偏就阿根廷給玩砸了 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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