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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半球的鍋,爲什麼南半球甩不掉?》
作者:羅馬主義
第 五 章(一)
我在南美旅遊的時候,同團的驢友們看着破破爛爛的街景、落後的交通市政設施、低得可憐的收入,還有貴得驚人的物價,頓時產生了兩種情緒:
第一,突然愛國了。
我們團裏的一位年輕人說,他從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喫不飽飯的地方。南美人是拿着第三世界國家的收入,承受着西方發達國家的物價,他實在不知道本地人是怎麼過的,所以他一下子覺得還是祖國好。
第二,讓大家找到了高人一等的感覺。
我們團裏的大爺大媽們每天都在那裏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居高臨下地嘲笑着別人的一切,隨時都在給別人找病因、開藥方。
這讓我們那位十多年前
“走線”來到南美的東北女導遊很不開心。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開始反擊:
“你們不要老盯着街上的小偷多,也不要覺得沒高鐵就落後。你們知道一個好國家的標準是什麼嗎?”
“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我們可以投票選擇我們信賴的政治家。所以我剛來這個國家的時候雖然很窮,但現在一樣富裕起來了。這就是民主國家的好處,很多人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種當家作主的感覺。”
她這番輸出,直接就把他們給打啞了!
雖然憑着直覺,他們都知道她這話有漏洞,卻找不到任何把柄,於是他們請我來替他們出頭,因爲他們知道我最擅長的也是耍嘴皮子。
不過我並沒有立刻支持我同團的驢友,因爲首先他們確實有錯:
別人當初拋家棄子,
“走線”來到這麼遙遠的國度,你們卻把這裏評價得一文不值,本身就是對人家智商的否定,這是不敬在先。
其次,你在一個天遠地遠、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得罪導遊,有什麼意義?你難道不怕她哪天把你帶到貧民窟裏,被人搶個精光,甚至缺胳膊少腿、一命嗚呼?
這是不智在後。所以我不能跟你們同流合污。但我可以回國之後寫篇文章替你們鳴屈,因爲這個導遊的說法確實是錯的,屬於有病。
我給這種病起了一個名字,叫做
“拉普拉塔河晝盲症”。
這種病最大的症狀,就是分不清好壞。而南美正是這種病的高發區域。那這又是爲什麼呢?
接下來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有一個國家是如何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輸得一塌糊塗的。而這個國家全部的錯,就是好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麼,錯的時候又怪錯了對象!
故事還要從一個人說起。他的名字叫何塞 ·德·聖馬丁。阿根廷、智利和祕魯都把他奉爲國父。他和玻利瓦爾一樣,也被稱作南美的“解放者”。
何塞 ·德·聖馬丁(網圖 侵刪)
當然,這個稱呼對玻利瓦爾是實至名歸,但是對聖馬丁來說,那水分就很嚴重了。
因爲阿根廷在整個西班牙的殖民地裏,是最沒有存在感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非常靠南,因此就相當於北半球的加拿大和美國北方,是無法種植熱帶經濟作物的,只能靠養牛養馬、種點傳統莊稼過活。
所以雖然
“阿根廷”這個詞在西班牙語裏是“白銀”的意思,但這裏其實沒有白銀,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礦產,也就不被西班牙人重視。
因此當聖馬丁最初開始鬧革命的時候,他的對手就是幾個聯防隊
員
和保安。這和玻利瓦爾面對的是最精銳的西班牙正規軍,完全是兩碼事。
畢竟如果只需要搞定本地的街道辦事處主任,拿幾把菜刀就綽綽有餘了。
所以聖馬丁沒有玻利瓦爾那樣驚人的戰爭開支。幾個地主各帶幾個家丁,一人出點份子,革命就成功了。
接下來的曲目,在全世界都一樣。
趕走了街道辦事處主任之後,街道上的幾夥流氓要想搶到這個位置,肯定要互相砸砸場子。所以這種規模的
“革命”,完全不需要進行社會動員。
因此在被聖馬丁
“解放”的地區,地主還是地主,奴隸還是奴隸。
要說和過去的唯一區別,就是像高啓強和大嫂這樣的地方黑惡勢力,搖身一變當上了鄉黨委書記,變成了
“人民公僕”,被簡稱爲“考迪羅”。
“考迪羅”在西班牙語裏的意思
,大概
是地方軍閥
,
不過這實在是有點抬舉他們了,估計那裏的
“高啓強”和“大嫂”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同樣的道理,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軍事勝利,比如聖馬丁穿越安第斯山脈解放智利,也是注水嚴重。
聖馬丁(左)與奧希金斯(右)一同翻越安第斯山脈 ( 網圖 侵刪)
因爲智利在經濟上和阿根廷一樣,都屬於西班牙南美殖民地的畜牧業基地、
“菜籃子”基地,領導很少下來視察。
要說智利和阿根廷的唯一不同,那就是智利面對着印第安人的叛亂。
有一個叫做馬普切人的部落學會了騎馬和使用火器,就像北美的阿帕奇人一樣,經常能擊敗白人殖民者。
所以雖然這裏有大量的西班牙駐軍,但當地的殖民者同樣也民風彪悍。到了後期,基本上就兵民合一了。
本地精英就是軍隊精英,本地精英想鬧獨立,那也就是軍隊精英想要獨立。
而智利本地精英的領袖貝爾納多 ·奧希金斯,就是聖馬丁的好友。
貝爾納多·奧希金斯 (網圖 侵刪)
因此,如果我們拋開後世強加上去的光環,這次進軍更像是一場長途跋涉,去拜訪商學院的校友。
因爲這兩個人既是共濟會會員,又是
“勞塔羅會”的創始者。
而
“勞塔羅”這個名字,其實是馬普切人的一位酋長。他不僅殺死過西班牙殖民者的首領,甚至一度差點把西班牙人趕出了智利中部,被當成了反抗西班牙殖民的象徵。
所以聖馬丁和奧希金斯創建的
“勞塔羅會”,就是南美版的“同盟會”。
阿根廷和智利的獨立過程,本質上就是一羣鄉村黑社會,趕走了上級派來的公社書記的故事。
因此,爲什麼後來聖馬丁和玻利瓦爾見面,長談了一夜之後,聖馬丁選擇了退出獨立領導人的競爭?
因爲在政治上,他既沒有玻利瓦爾提出的那些鼓舞人心的口號,也沒有發動社會革命的能力;在軍事上,玻利瓦爾手下的英國僱傭軍團、才解放的黑人奴隸戰士,還有強大的混血人騎兵軍,分分鐘都可以碾壓他;在經濟上,玻利瓦爾有英國銀行團的輸血,上祕魯(也就是今天的玻利維亞,波託西銀礦的所在地)此時已經被玻利瓦爾佔領。
順便普及一個小常識,
“玻利維亞”這個國家的名字,
據說
本來是準備直接用
“玻利瓦爾”的,後來玻利瓦爾爲了表示謙虛,去掉了名字中的一個字母,
又加了一個綴詞,就
當做了新國家的名字,
這就是後來的
“玻利維亞”。
所以聖馬丁
在玻利瓦爾面前,
只要
他
稍微有一點點理智,他就明白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急流勇退。
不然玻利瓦爾完全可以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踩死他。
不過聖馬丁可能萬萬沒想到,他剛一跑,玻利瓦爾就信用
“爆雷”了,再也沒有機會揮師南下,統一整個拉丁美洲了。
所以阿根廷和智利的獨立,是南美解放戰爭中的兩個異類。特別是阿根廷,它更像加拿大和美國的北方一樣,由於沒有大種植園的存在,所以它的黑人奴隸也就很少。這個國家一開始就很
“白”。
因此它
也
就不像南美其他國家那樣,存在着複雜的種族矛盾和階級鬥爭。
它在獨立後最初的混亂中,就是城裏的
“高啓強”想建一箇中央集權的國家,鄉下的“高啓強”想建一個聯邦制的國家,本質上就是一個爭奪話語權的故事。一直鬧到1880年,布宜諾斯艾利斯變成阿根廷首都之後,內亂才真正結束。
阿根廷既然是一個完全沒有經歷過革命、基本上是由
“黑社會”組建的國家,那它的國策,也就必然是極端反動的了。
早在
1845年的時候,阿根廷作家多明戈·福斯蒂諾·薩米恩託就在他的名著《法昆多:文明與野蠻》中,爲這個國家規劃了一個未來,那就是保持歐洲文化,加快城市發展和引進白人移民,同時堅決消滅印第安人,趕走黑人和混血兒,就一定能讓阿根廷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
雖然薩米恩託覺得
“高啓強”們和黑人、印第安人沒什麼區別,都是“社會垃圾”,但“高啓強”們卻不把薩米恩託當成外人,覺得他就是一盞指路明燈。
因爲在每一個
“高啓強”看來,除了他這個“高啓強”之外,其他的“高啓強”都是“考迪羅”,和黑人、印第安人們一樣,確實是應該被消滅的對象。
當然,
“高啓強”們是沒法消滅“高啓強”們的,但是消滅印第安人、趕走黑人和混血兒,這他們還是做得到的。
於是,臭名昭著的
“白色阿根廷”計劃就此拉開帷幕。
在同一時期,執行這種反動政策的,還有新西蘭和澳大利亞。考慮到這三個國家,要麼是
“黑社會”建立的,要麼是犯罪分子構成的,所以也只有他們能夠搞這種
,
即便在那個時代看起來也令人髮指的反動政策。
但問題是,上帝好像自古就不喜歡好人,似乎
從來都
更加偏愛壞蛋一點。
1876年,蒸汽機驅動的冷凍船被髮明瞭出來。阿根廷、新西蘭和澳大利亞,這三個南半球最窮的國家和地區,一夜之間就走上了暴富之路。
原來養多了也喫不了的牛羊肉,現在突然可以賣到歐洲了。
因爲工業化後的歐洲正在飛速地進入城市化時期,有錢後的城裏人當然願意喫點好的了。
因此在西班牙殖民時期,潘帕斯草原上遍地的牛羊,代表着阿根廷的貧窮和落後。而當冷藏運輸被髮明出來之後,立刻變成了行走着的黃金和白銀。
(網圖 侵刪)
“阿根廷”這個代表着“錢”的名字,終於和錢畫上了等號。
於是歐洲移民開始紛紛前往阿根廷
“淘金”。數百萬的意大利人、法國人還有德國人湧入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口的激增又大大提高了各種商業機會,於是英國資本開始重注阿根廷,鐵路、港口和現代化的大都市開始出現,這又吸引了更多的移民,然後經濟就變得更加繁榮。
從
1880年到1914年之間,阿根廷進入了“黃金”時代。不僅僅原來的“考迪羅”(也就是那些說不清到底算是軍閥還是黑社會的“高啓強”們)掙錢掙到手軟,就連“老默”和“唐小龍”、“唐小虎”他們,也沒工夫去打打殺殺了,大家都開始學着做文明人了。
1912年,阿根廷通過《薩恩斯·佩尼亞法》,確立了男性無記名普選制,實現了首次相對公平的選舉。
1913年,阿根廷人均實際GDP約爲美國的80%,高於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國,接近奧匈帝國,經濟總量排名世界前15,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國家。
(網圖 侵刪)
阿根廷、新西蘭和澳大利亞,這三個在政治上全球最
“壞”的國家,此時全部進入了發達國家行列。
既然
阿根廷如此的
“成功”
,肯定就要寫進學校的教材了。
當時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
“制度比較學”磚家、英國政治家、歷史學家、駐美大使詹姆斯·布萊斯,在1912年寫出了《南美共和國》這本書,總結了阿根廷能夠成功的原因,大意如下:
通過引入純正的白人移民,制定
1853年憲法,把歐洲人天生的進取心和高尚的道德標準帶到了南美。這讓阿根廷融入了英國主導下的世界秩序,擺脫了西班牙殖民地裏混血人普遍存在的那種愚蠢和懶惰的風氣。
阿根廷與其說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不如說更像是英國在海外的一個自治領地,就像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一樣,傳承了英國的傳統和文化,充分體現了大英帝國制度的優越性。
在
1900年到1914年之間,阿根廷更是讓《經濟學人》雜誌十分着迷。他們把布宜諾斯艾利斯形容成南美的巴黎。他們認爲阿根廷國債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資產,而阿根廷的鐵路債券,更被宣傳成了是每一個英國中產階級必須擁有的資產配置。
假如歷史就到此爲止,那阿根廷絕對是一個神話。既然是神話,那怎麼解釋都是合理的。
這就像我們那個女導遊,把她來到這個國家之後能夠買車買房的全部原因,都歸結於她手上有一張選票的話,你也沒法反駁她。
但問題是,阿根廷本來已經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了,但南美人就是有本事,把它再搞回慌慌張張、連滾帶爬。
你有本事幫我吹多大一個氣球,我就有本事把這個氣球戳破。
然後阿根廷就開始走麥城了。
最關鍵的是,它用過的所有招,它那兩個
“壞兄弟”——新西蘭和澳大利亞幾乎也用過,但偏偏就阿根廷給玩砸了
,
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如果覺得本文有點意思,別忘了分享和點贊,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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