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像特斯拉”的中國機器人公司,爲什麼非要進廠?

騰訊科技2026年7月9日

時代不會提前發佈答案。 它只會把答案,藏在一小羣人早期的選擇裏。

有人先感知到水溫的變化,有人先在無人區裏落了子。 當世界終於形成共識,他們早已走在了更遠處。

騰訊科技旗下對話欄目「翎聽」,致力於呈現硬科技浪潮裏來自一線的思考和聲音。這是本系列的第「01」篇。

文|顧翎羽

編輯|徐青陽

在大廠負責研發時,郭彥東發現行業頭部公司每年花掉幾十億的預算,但用於決策的時間可能以“分鐘”計。

創立智平方後,賬上同樣趴着幾十億,他卻仍要“精打細算”——“和我要做的目標比,這點錢一點也不多。

這是一個技術高管把自己從大平臺裏拔出來、長成掌門人的故事。變的還不只是花錢的方式——6月底,智平方成了大灣區第一家估值破200億的具身智能公司。行業向無人區前進,他要爲方向抉擇和風險買單。

2026年被叫作人形機器人的“量產元年”,熱錢卻在這一年分岔——越來越多同行調頭去講陪伴、講表演這些故事。郭彥東想留在“做的人正在變少”的地方:工廠、半導體、生物製藥,他把這叫“堅持一件正確的難事”。

郭彥東身上充滿矛盾感:他自稱不太願意爲了資本市場的喜好去改變技術判斷,卻曾在一年內融了十二輪;他造出了被稱爲“最像特斯拉”的中國具身智能獨角獸,卻在面對“是否焦慮”的提問時反問“我們是無產者,有什麼焦慮的資本?”;他說自己極其幸運,“喜歡的事、擅長的事、社會需要的事”是一件事,又在體檢時被醫生告知長期太興奮了,甚至皮質醇“過高”。

關於這期間的代價、判斷和決心,我們在6月的一個晚上進行了一次長聊。

01

“這是一件難事,我們要把它做正確”

顧翎羽:這兩年,一批公司悄悄從生產力轉向了陪伴、表演、面向開發者——都是相對好走的路。你卻一直要進廠、要做生產力型機器人,爲什麼?

郭彥東: 這兩年確實是這樣。我看到有公司在創立時討論過這件事,後來就轉到簡單一點的場景——當然技術上簡單也不一定,其實也挺紅海。有轉去做開發者的,有轉向偏消費的陪伴型,也有轉向表演型。坦率說,做生產力型機器人的公司天花板更高、要求也更高,這不是一個特別多公司願意去投資的方向,也正常。

顧翎羽:你說的“生產力”,把進家庭也算進去嗎?

郭彥東: 當然包括。但進家庭不是陪伴玩耍——那也是一種機器人的方式。我想的是,機器人進家庭真的是做管家式的服務,要求和標準更高。

顧翎羽:可不少人的判斷正好相反——他們認爲陪伴纔是更大的價值。

郭彥東: 我承認陪伴的價值。像音箱一樣給小孩講故事、跟老人陪聊,也是有價值的。但這不是我們新一代機器人公司想花大量研發和精力去做的事。我還是希望機器人承擔人類不願意承擔的一些工作。

顧翎羽:什麼讓你這麼確定,非這條路不走?

郭彥東: 我覺得這是一件“正確的難事”,我們要把這個難事做正確。

顧翎羽:“難”大家都認,“正確”你憑什麼下這個結論?

郭彥東: 正確是因爲,從創業初心講,現在整個社會的勞動力因錯配而嚴重不足,有大量的工作人類做起來既不安全也不愉快。給你一個比較個人化的觀察:在上海,5000塊的文員大家搶着做,1萬塊的裝修工人沒人幹。

顧翎羽:可情懷不能當飯喫,公司要活下去,怎麼算賬?

郭彥東: 從終局看,做生產力的機器人天花板最高。 我有一個很樸素的計算公式:它會是手機的數量乘以汽車的單價,是手機市場的10倍,或者汽車市場的10倍。 因爲它給整個人類社會帶來真正的價值。在高端製造、公共服務、養老康養、家庭服務這些領域,管家式機器人的需求量最大,支付意願也最強。

02

“我們已經開始賺了”

顧翎羽:現在有沒有一個場景,能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郭彥東: 有。去年,我們和全球第三大面板廠商惠科簽訂的3年1000臺訂單,被認爲是2025年在真實場景提供生產力型服務裏最大的單一採購訂單。這期間我們經歷了非常嚴苛的測試驗證,去年幾乎所有你能聽到的機器人公司都去測過。基於我們的大腦AlphaBrain和本體的可靠性、泛化能力,我們拿到了惠科的訂單。

我們沒有選擇最簡單的場景切入,而是選了PCB上下料這樣一個特別依賴大模型和人形形態的場景——因爲並不是所有場景都需要大腦和人形。這個場景需要非常強的泛化感知:PCB的種類形態不一樣,托盤顏色會變,有的是透明的,塑料還常有反光。它需要很強的世界模型和精細操作。整個流程不是單一任務,包括托盤取料、Tray盤上料、把手推車從A點挪到B點,這需要長程操作,調用我們的具身大模型AlphaBrain來完成。很多物料形狀不規則、長寬比很大,雙臂協同優勢就非常強——單臂很難推手推車,車會晃,需要雙臂平衡;機器人還要自主移動,物料有高有低,機器人可以上下升降。

所以它對升降、雙臂協同、自主移動、大腦靈巧操作和泛化感知都有要求。這些任務加起來,沉澱出了最適合我們機器人發揮的場景——大腦強、仿人形。

顧翎羽:這個訂單需要逐步交付,現在量產問題大嗎?

郭彥東: 量產一定是有難度的,會有一些產能爬坡的過程。但我們已經開始賺了。

顧翎羽:那放到整個行業,今天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郭彥東: 客觀講,現在的機器人距離規模化應用和規模化生產還有距離。但今年是一個非常好的拐點年。所謂拐點年,是開始有公司在佈局真正規模化的生產動作——在經歷了POC和點狀應用之後 ,現在開始有公司放量

顧翎羽:如果一定要給個數字,比如10萬臺,還有多遠?

郭彥東: 10萬臺什麼?如果不考慮應用、不考慮場景,單純是10萬臺,今年可能有公司能達到,也可能沒有。但如果我們做出來的機器人是有規模化管理體系、有規模化生產力型應用的,我想可能還要兩三年。

顧翎羽:有很多人認爲工廠里根本用不着人形機器人。

郭彥東: 這個說法掐頭去尾會有歧義。工廠裏的一些任務確實不需要人形,但說工廠裏沒有任務需要人形,顯然荒謬。如果不需要人形,那中國將近兩億的第二產業工人都不需要了?這麼多年,中國也好、全世界也好,製造業一直在喊缺乏有經驗的工人,就是因爲之前的自動化設備沒法勝任全部工作。有些工作適合自動化設備,有些適合人,但又沒那麼多人願意幹。所以有人形、有大腦的機器人在製造業裏是剛需。

03

“家庭場景數據,和商業打架”

顧翎羽:你們同時做半導體、生物製藥、公共服務、新零售等場景,這麼多能做得過來嗎?

郭彥東: 今天有位外國主編跟我聊,說你們做這麼多場景,我觀察他的微表情,有點驚訝,因爲一個成立時間不長的創業公司做這麼多場景,大家會覺得意外,甚至懷疑是不是真有那麼多資源。

背後有幾個邏輯。第一,是因爲有了仿人的硬件本體、有了大模型,我們才具備這種可能性。有了大模型,機器人有了常識,有常識才能快速學習大的任務——不管工業、半導體、生物製藥、零售還是康養,有了大模型才能像人一樣快速學更多事。我們做這些事,是因爲我們能。

第二,不僅是能,而且必須這樣做。現在機器人最大的變量是大模型。大模型怎麼做好?除了有好的硬件、充足的算力,最核心的是持續從真實場景得到數據的閉環和迭代。怎麼得到真實、多樣的數據?就是乾的活多、種類多。你放1萬臺機器人去打螺絲,那不用大模型;你1萬臺機器人在100個場景裏幹活,有工業、有康養、有半導體,大模型才能做得好,因爲數據真實且多樣。

第三,這麼幹反過來對多場景有幫助——大模型做場景的能力更強,表現更好。

顧翎羽:所以圖的到底是數據,還是錢?

郭彥東: 有數據,也有商業。而且在我們選的場景裏,數據和商業是自洽、一致的,並不衝突。如果強行幹一些事,數據和商業就會打架。比如強行讓機器人現在就進家庭幹活,每次進家庭虧損的代價遠遠大於數據帶來的價值。

顧翎羽:可現在不少公司都要搶着進家庭收數據,還堅信家庭那種“髒數據”最金貴,家裏練好了工廠自然拿下。

郭彥東:我不針對任何單個企業,單純從路徑講,家庭裏數據和商業是打架的。 如果要採家庭數據,好得多的方法是用一個傳感器的數據、帶攝像頭的數據——比運一個上千塊運費的機器人要合理得多。我承認進家庭的數據價值,但數據和商業在這邊打架。另外,進任何場景都需要生態位,不同場景帶來不同生態位,在那邊做得好不一定工廠就做得好,還是需要很強的各場景適配能力。

顧翎羽:你幾乎每次採訪都談家庭,可真到家庭這塊,你們好像進度也不快。

郭彥東: 因爲家庭場景整個行業在技術上是不成熟的。 我一直非常認可家庭的數據價值,但家庭場景數據和商業打架——你不能用家庭的商業閉環驅動數據規劃,只能靠融資的錢來做、採數據。而在家庭採數據,有很多比非要把機器人送進家庭要好得多的方法。

顧翎羽:那你們的數據,現在攢到什麼程度了?

郭彥東: 互聯網一定是基礎,多樣性最強;仿真是腰;真機採集有精度、有力反饋,是尖兒。真機採集本身也是一個金字塔——裏面有第一人稱視角、有攝像頭、有帶靈巧手的、不帶的,有同構遙操、異構遙操、VR遙操。多種方法融合起來,效果一定最好。

顧翎羽:也有人說這就是“雞尾酒療法”,正因爲不知道哪條對,才索性全試。

郭彥東: 不,不是那樣的。這個賽道確實有些可能不太客觀的聲音,比如認爲某一個方法最好,只用它。我堅持認爲,在絕大部分AI系統裏,多種數據的融合纔是最好的。2024年大家爭仿真好還是真機好,我在學術論壇上就講,互聯網、仿真、真機三種融合最好。現在這個觀點經住了時間考驗。在任何AI系統裏,用單一方法做流派、做標籤,我覺得都不夠實。不是不知道哪個方法好,正是因爲太知道每個方法的優缺點,才知道怎麼整合——這是更高級的玩法。

04

“如果我們在融資上多花點時間,可能比現在融得還要多”

顧翎羽:VLA加世界模型這條路,你們下注很早。別人還沒看清時,你爲什麼敢先押?

郭彥東: 第一是技術自信。我沒那麼在意大家覺得哪個方法最流行。24年我說做端到端時,有人把波士頓動力的CEO請來中國說小模型纔好。我不是特別在意投資人喜歡什麼、行業追捧什麼。 技術的平視感對創始人非常重要,技術選擇的品味是非常核心的競爭力。 我們從第一性原理、從技術本源出發,想清楚什麼最好、什麼最重要,就堅持做下去。我比較少願意改變技術觀點去討好任何人——反過來講,這也是最經得住時間考驗的態度。

顧翎羽:你說不看投資人追逐什麼,可去年到現在,你們融了十幾輪。

郭彥東: 我當然很在意投資人。我只是不太願意爲了投資人的喜好去改變自己對技術的判斷。我看到一些公司,投資人喜歡什麼他就幹什麼,快速改自己的BP,迭代好幾次。環境好的時候這類公司也能得到空間。但我們選擇不這樣做。

顧翎羽:但你們這個融資節奏在同行裏也算快的。

郭彥東: 其實如果我們在融資上多花點時間,可能比現在融得還要更多。

我們投資人結構搭配得比較好,你會看到我們最開始吸引了SEE Fund、清智資本這樣的基金;接着是排名最好的一些財投;再往後有大量用戶、供應鏈、場景的產投方;然後是大體量券商、國家上萬億的幾個基金進來;再往後是銀行系、保險系。基本上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投資人結構。

05

“在一家自動駕駛公司和特斯拉之間,我肯定選特斯拉”

顧翎羽:外界給你們貼過不少標籤——做大腦的公司、硬件公司、最像特斯拉,如果只能選一個詞形容智平方,你選哪個?

郭彥東: 2017年黃仁勳還沒這麼受追捧的時候,我在微軟,去英偉達拜訪,他自己出來跟我聊天,很幽默,說:“你從微軟來,你們是軟件公司,你猜我的軟件工程師多還是硬件工程師多?”

顧翎羽:那肯定軟件多。

郭彥東: 對,英偉達的軟件價值遠遠大於硬件。它是一個軟件非常強的硬件公司。 我們也是——我的軟件工程師、AI大模型工程師的數量,遠遠大於硬件工程師。 我們是一個AI能力很強的硬件公司。

顧翎羽:中國人喜歡全棧,現在即使是錢都在往做大腦的公司去,這些公司也往往要做一些硬件。

郭彥東: 但行業裏並不是一直是這樣,也不是所有公司都是這樣的。從行業到投資人都是慢慢在學習的。

顧翎羽:你的微信簽名是“GPU管夠”,也是這套邏輯的一部分嗎?

郭彥東: 這主要是爲了吸引人才,讓大家覺得來智平方有特別多的GPU,可以訓模型。

顧翎羽:可算力眼下這麼緊張。你們怎麼可能管夠?你們的算力是自建的嗎?

郭彥東: 我們其實合作和租用的比例更高。這些其實都有標準答案,只是行業很多人沒想明白, 一個以算力、AI見長的硬件公司的標準路徑就是:先小批量採購,再租用,價格最有優勢;再租用公共雲,效率最高;最後再自建,那時對數據安全、訓練自由度更敏感。很多AI強的硬件公司基本都是這條路徑。我們剛好在以租賃爲主的階段。

顧翎羽:資本圈給你們的標籤是,最像特斯拉的中國具身企業,你怎麼看這個標籤?

郭彥東: 在一家自動駕駛公司和特斯拉之間,我肯定選特斯拉。更準確地說,我們更像“有自動駕駛能力的主機廠”,而不是“有自動駕駛”的主機廠——我們造機器人、賣機器人,機器人的大腦是全棧自研。

特斯拉最大的好處是依託汽車供應鏈來做機器人的供應鏈管理,依託汽車的大算力平臺來訓練機器人的端到端模型。其實我在創業的時候,給投資人畫的圖就是特斯拉的訓練平臺——一隻手全自動駕駛,一隻手全機器人。複用端到端的思路和訓練架構去做機器人端到端大模型,複用汽車供應鏈的優勢來量產製造。現在很多供應商的零部件既賣給我,也賣給特斯拉。

郭彥東在2026年夏季達沃斯。圖源:受訪者

顧翎羽:Pi和Figure,你和他們的分野在哪裏?

郭彥東:其實Pi、Figure、特斯拉是三個不一樣的東西。 Pi非常清楚——Levine以前在伯克利,我認識他,非常年輕有活力的教授——他做Pi的玩法是:公司不做硬件、不做大,人要亮眼、團隊要小、估值不能太高,小幾十億美元很快被大廠買掉,然後拿一筆錢回去繼續做研究,如果想長期經營公司就不會這麼做。在沒有很好併購路徑的中國,仿照Pi的路徑不是好策略。

Figure既不是Pi也不是特斯拉。它2024、2025年還是以外掛模型爲主,2025年招來了谷歌RT-2的作者,原來的負責人離開之後,才引入端到端技術。Figure在美國有資本紅利,估值遠高於中國的機器人公司,所以在場景探索和形態選擇上會更激進。

顧翎羽:基礎模型上,很多人說中美差距正在被抹平。你怎麼看?

郭彥東: 在機器人的基礎模型上,中美差距沒那麼顯著,起碼從看到的數據裏沒那麼顯著。比如我們基礎模型的論文,發表日期比Pi要早,白紙黑字。階段性Pi可能比我好過,但我下一篇論文會比Pi更好一些 。現在很多國外的美元投資人反而覺得,中國機器人標的的質地要比美國的好。

顧翎羽:那真正拉開差距的,是什麼?

郭彥東:美國的一個很大優勢在於勞動力貴。福特的CEO上次跟我們講,他12萬美金都找不到勞動力,所以美國對相對昂貴的機器人容忍度更高。中國的勞動力在生物製藥、半導體這些領域成本也不低,但再往下探,有很多成本較低的崗位,對機器人成本要求更高。大家都在說一句話:中國卷出來的企業,到世界上沒人卷得過。

顧翎羽:但中國還面臨着芯片短缺。

郭彥東: 芯片分訓練和端側推理兩類。端側推理中國差距沒那麼大,這也是我們用量最大的一塊,所以目前處在一個還不錯的狀態。等我們芯片需求真的變得很大時,國產芯片可能也足夠好用了。

06

“50億、100億,並不是彈藥充足的狀態”

顧翎羽:人形機器人的“iPhone時刻”,你覺得到底是真會來,還是一個被反覆消費的概念?如果來,還要多久?

郭彥東: 機器人如果能做到手機或者汽車那樣的程度,中性看,可能要五年左右。它有很多可以複用汽車供應鏈的部分,量產有難度,但比汽車那時候要簡單。機器人大模型整個行業投入很大,大家都在進步。今年我們已經做到了單一場景多客戶的複製,也有單一客戶多場景的複製。這個拐點我們已經探到了。

顧翎羽:你之前說,相當於現在是GPT2.5?什麼時候能到GPT3?

郭彥東: 還要些時間,可能是5年。

顧翎羽:爲什麼會比自動駕駛短這麼多?

郭彥東:背後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整個社會的變化變快了。 得益於AI和工業的突破,以前一兩個月寫好的代碼,我們的工程師一天就能寫完。以前做新能源汽車的時候,沒有比亞迪、沒有寧德時代、沒有電池廠;現在做機器人,充電技術、電池技術非常成熟。我在小鵬做自動駕駛時,買了小鵬第一塊GPU,大概是P100,現在覺得根本沒法用;後來A100、H100,大家現在都覺得不夠好,都上B200、B300了。芯片越來越好、速度越來越快、編程軟件越來越強。

那時候做車規級感知方案,攝像頭最大100萬像素,成像效果很差;現在手機可能一億像素,800萬像素攝像頭到處都是,低成本激光雷達方案也到處都是。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顧翎羽:“東風”是什麼?

郭彥東: 我覺得是具身大模型的突破。所有感知硬件、算力、寫程序的速度都在加快。當然不只是這些,還需要很多創新、很多數據、政策的突破,需要共同的努力。但大家都變得比以前更強。

坦白說,我在技術和產品的判斷上偏保守。2017年,行業裏一個很頭部的企業家問我自動駕駛要幾年,我說十年,他說太保守,最多兩年。現在從17到27,乘用車上打開自動駕駛的比例已經過半,我的預測基本還是吻合的。機器人呢,我23年創業時跟很多人講七八年,做了三年多,現在覺得差不多五年。

顧翎羽:你舉了這麼多自動駕駛的例子,但是和自動駕駛週期不一樣的是,自動駕駛頭部公司Momenta成立十年今年才上市,而現在大批機器人成立3年就扎堆衝上市,你怎麼看這波上市潮?

郭彥東: 換個角度看,純“大腦”公司會很難上市,就像自動駕駛。上市潮更多是因爲公司需要一二級聯動進行募資。我覺得機器人行業最後能上市的公司可能不超過一隻手。

07

“我們是無產者,有什麼好焦慮的?”

顧翎羽:現在行業有特別多的錢,變化特別快,競爭也激烈,你焦慮嗎?

郭彥東: 焦慮很正常。但在這個大遊戲裏,我們是挑戰者,帶着新技術來找新的突破口。真正焦慮的是那些根基穩固的成立更早期的公司——他有好的商業模式、成熟的體系,擔心新技術來了以後對他衝擊。對一個創業公司,你有什麼焦慮的資本?焦慮啥呢?我們是無產者。

顧翎羽:很多人在談論泡沫破的那一天。

郭彥東: 如果你的目標是融資,你的戰鬥力和生命力是很難持久而旺盛的。但我在創業之前,對金錢已經沒有太強的訴求和渴望。所以我做創業這件事,是因爲我喜歡這件事情本身,多過它給我帶來的經濟回報。這種對事情本身的熱愛,是非常有生命力的。

郭彥東早年朋友圈,一些冥冥之中的連接。圖源:受訪者

顧翎羽:具體是什麼讓你這麼興奮?

郭彥東: 非常多問題都讓我興奮。我自己還比較多地紮在技術裏面——爲了解決機器人“視野外操作”的難題,我們最近在給機器人大腦加入空間記憶,這樣視野之外的物體,只要看過,就可以過目不忘。 我體檢的時候,醫生說我皮質醇過高,就是長期處於興奮狀態。做這種創新的產品,你會每天都非常興奮。

顧翎羽:你還記得第一臺機器人造出來的時候嗎?

郭彥東: 2018年我加入小鵬,2019年在街上看到小鵬的車跑起來時,非常感動。你天天泡在研發裏面早就談膩了,但真在街上看到它,還是會覺得很激動。這也是爲什麼我們的機器人去公園裏當店員,做咖啡、做冰淇淋等——當你看到機器人在很多場景裏被別人看、被別人用,那種正向情緒反饋是非常強的。

2024年我去Beyond Expo,澳門特首走過來,看完我們的機器人之後說:“以後我養老就靠你了。”寄予了很多厚望,這個瞬間我特別難忘。現在回頭看第一代機器人,再看最新一代,進步挺明顯的,但不代表我們做第一個機器人的時候不興奮。

顧翎羽:十年前,你能想到今天在做這件事嗎?

郭彥東: 沒有。但我翻到一張2016年的老照片,我在微軟有一個雙臂的機器人,我抱着它合了一張影。那時候我們就接觸了這方面的一些探索——冥冥之中,有一些連接。

顧翎羽:接下來3到5年,智平方的核心戰略是什麼?

郭彥東: 我們會立足工業和公共服務,在技術投資上非常重視;在面向消費者的場景探索上,包括康養也包括家庭,我們也非常堅信。有了這樣的積累,我們應該會是在家庭裏最早達成數據和商業同時自洽閉環的企業。在微軟的時候,有一句話叫“每個家庭、每個宿舍都有一臺電腦”——我覺得,未來每個家庭也都會有一臺通用智能機器人。

顧翎羽:也有些公司現在根本不指望有多少營收。

郭彥東: 不同的想法不一樣。但我覺得有一些商業的正反饋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是工業還是商用服務,都應該有一些商業的正反饋 。對於機器人行業,資本市場不會永遠這麼好,你要做好準備——市場火熱時過得開心,市場不好時也能過得開心。

顧翎羽:聽說你平時還是蠻精打細算的。

郭彥東: 創業公司還是要精打細算。所以你問我融資,我給你舉個例子,以前在大公司的時候,我發現企業決策幾十億的研發預算,只需要很短的時間。

現在有人問我,公司賬上有幾十個億了會不會覺得錢太多?我一點都不覺得多。因爲我知道,對於做機器人這件事,50億、100億並不是一個彈藥充足的狀態。並不是每個創業者都像我這樣想,有些人覺得賬上有幾十億就很強了。最重要的花在哪?模型、算力、人才。

具身智能是非常典型的長坡厚雪的賽道,必須敢於投入並且持續的去訓練基礎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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