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一定年紀,就會成爲老喫家”

風味星球2026年5月13日



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成爲老喫家。不是玩梗,不是誇張。


山東朋友小懶,去年生了寶寶。近期最大的愛好,是睡前炒一份蒜薹炒肉,第二天一早拌麪。她說小時候看父母喫隔夜的蒜薹炒肉,以爲是愧疚教育,如今自己當媽了才發現,隔夜的蒜薹炒肉,吸進了醬香,回味還微甜,拌麪拌米飯真的太絕了;



廣東同事小樂,兒子剛上小學。這幾年最大的改變,就是在專門在給兒子煲湯後,把 湯渣 喫掉。她笑稱都能想象兒子看到媽媽喫湯渣,覺得媽媽大愛無私。但其實她就是基因覺醒,發現所謂湯渣,其實是吸飽了湯鮮的玉米胡蘿蔔,不要太好喫;


我今年 36 歲,也剛剛領悟魚頭的美妙。小時候覺得我媽是愛我,才把魚肉給我喫,成年喫了無數 剁椒魚頭 ”“ 砂鍋魚頭煲 後,幡然醒悟 魚頭上那塊兒活肉才最好喫! 原來我媽只是把好喫的留給了自己。



還有吸滿了滷子的油豆腐粉條燉白菜、底部焦脆香甜的老式蜂蜜小麪包





都說質疑老輩子,理解老輩子,成爲老輩子。我愈發覺得,這很可能是生命的必然。倒不是說老輩子的都是精華,但人得有一定的年歲積累,有很多味道體驗,才能領悟奶茶炸雞可樂披薩的快樂 終覺淺 要躬行 的滷味雞爪和鴨脖纔是更持久的夥伴。




再說了, 老喫家 三個字,老纔是重點音節。 社交媒體上,那些把薯片搗碎加上牛奶變成土豆泥的靈機一動不是老喫家,你得深知薯片可以起到脆的口感,滷豬肝可以起到糯的質地,蒜可以切斷油膩,然後把這三個組合起來,做成一個簡單方便的小喫纔是真正的老喫家


—— 而這,都是需要喫過很多的飯,才能領悟的。


我就是那個小時候討厭蒜薹的人。因爲不喜歡蒜,也連帶着不喜歡蒜薹。每次喫蒜薹都覺得在喫嚼不爛的大蒜,還煞有介事地被染成綠色。所以小時候只要家裏桌上出現蒜薹,我就會哇哇大哭。哪怕爸媽怎麼呵斥或規勸,堅決不喫一口。


那時候我不理解,明明這東西那麼難喫,我明明如此抗拒,爲什麼到季節,我媽還是雷打不動的買?買完只做蒜薹炒肉,做了還不喫完,非要剩到第二頓。菜湯和菜一起留着,不是第二天上班帶飯,就是早上搬麪條。上學之後,我瞭解到喫剩菜有致癌風險,更是開啓了對我媽的反向科普,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她每次都是表面答應,該怎麼做怎麼做。


大學時,我第一次在網上接觸到 愧疚教育 ,當場就把它跟我媽喫剩菜的行爲聯繫上。那會兒年少氣盛時,甚至發過朋友圈:愧疚教育在 21 世紀行不通,剩菜的唯一歸宿就是垃圾桶。


但那句老話怎麼說的, 我們終將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人生永遠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着給你一記迴旋鏢。





那時的我可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成爲跟我媽一樣,在這個季節買蒜薹回家,只做蒜薹炒肉的人,甚至更誇張,會在睡前專門炒一份蒜薹炒肉,專門留到第二天早上來拌麪。


事情的起點是一份我貪便宜在盒馬買的 6 折蒜薹肉絲半成品。


成年後的我,對蒜薹已沒了那麼濃厚的敵意。在微薄的工資和清倉打折面前,一切的討厭都好商量。那天買回去後,我順手炒了配飯。只可惜敵意消失,不代表萌生熱愛,新鮮的蒜薹還是一樣的難喫,纖維粗粗的嚼不動,每一口都像在喫沒那麼衝的大蒜。本着不浪費的原則,我把它套上保鮮膜放進了冰箱。


第二天一早,對着幾乎空空如也的冰箱,我想起了我媽的那碗隔夜菜拌麪。清水煮了碗麪條,把冷藏了一宿的蒜薹炒肉澆進去,突然,我悟了。



經過了一夜的浸泡,原本支棱的蒜薹變得軟塌,吸飽了醬油湯汁,滋味更加濃郁,就像螺螄粉裏的炸蛋一樣充滿誘惑力。再配上熱乎乎的麪條碳水,完全是 1 1 2 的操作,我的耳畔彷彿響起來動畫片《中華小當家》里美味的專屬音樂,我願意封隔夜的蒜薹炒肉爲 國宴級 下飯菜!


而且簡單,方便,不需要任何技術含量,就能在清晨喫到這樣一碗富含膳食纖維、蛋白質、碳水的治癒美食,原來我媽的喫商,完全是天才級別的啊!


這次五一放假回家,我媽問我想喫什麼。我幾乎毫不猶豫說出蒜薹炒肉。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見我媽臉色都變了。我懂,於是開玩笑地說, 這不是到年紀了麼。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是能心心相惜 ,她才勉強恢復正常,說今年的蒜薹的確便宜,五塊錢三把。


飯畢,看着盤子裏剩下的蒜薹炒肉,她習慣性地套上了保鮮膜放回冰箱。我趕忙認領, 這口明早歸我,你別搶。你還是去喫你的豆漿油條鹹菜三件套吧!


我媽哈哈大笑: 完了,以後我在家裏連剩菜都喫不上了。



我喊出那句: 等等,那碗湯渣別倒,我還沒喫完! 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進化了!


廣東家庭的晚餐桌上,老火湯是雷打不動的主角。但小時候的我,對 飲湯 的理解,真的僅限於 ;至於湯渣,一旦與湯分離,就被我歸爲 廚餘垃圾


某種刻板印象一直在暗示我,煲過老火湯的肉總是又柴又硬,除了節瓜、冬瓜或西洋菜尚可入口,其餘都是 難以下嚥 的料。





而童年記憶裏,那位操勞一桌好菜的媽媽,總是忙到最後纔在餐桌坐下,端出一碗湯渣,輕描淡寫一句: 不用給我裝飯了,晚上喫點湯渣就好。 年幼的我也腦補出一出苦情戲:看啊,這就是母愛!把最好的留給我,自己默默吞下 殘渣


直到幾年前,我自己有了孩子,跟着媽媽羣裏學煲湯,掐指一算湯料裏的花膠、羊肚菌、響螺、瑤柱、淮山玉竹其實通通價格不菲,事在不願浪費,抱着嚐鮮的心態喫了幾口湯料 —— 才猛然醒悟:那些年,我錯過了什麼!


湯渣,不僅不難喫,還超級好喫!



和章魚蓮藕花生同煲的雞腳,皮肉早已酥爛脫骨,吸入了湯汁醇厚,膠質格外豐盈,綿軟糯香在舌尖溫柔化開,比滷雞爪多了十分深邃的層次;節瓜豬骨湯裏的排骨也是一絕,最好買的是脊骨,入口並無粗糲感,反而能喫出清甜 —— 是湯料裏的瓜香和乾貝烘托出的清甜,急火快炒永遠無法賦予的從容曼妙。


最顛覆認知的是鯽魚!我從小嫌它多刺,煲湯後更是面目模糊。可當筷子小心剝開與老豆腐、白芷同燉的魚身,魚肉竟呈現出奇妙的蒜瓣狀,帶着韌勁,鮮美無比,還浸潤着豆脂香與藥材回甘。對了,必須配上辣椒圈醬油,簡直就是令人吮指的回味。


拍腦袋再想一想,媽媽終究是喫鹽比孩子喫米還多的高經驗值玩家 —— 她埋怨孩子們不喫湯渣,並非心疼浪費,而是真心哀嘆我們不懂欣賞。




當人生的路走得更多,喫得越來越多,我也終於活成了自己曾經 不屑 的樣子 —— 開始囤塑料袋,開始提前一天看天氣預報,開始把湯渣小心翼翼盛出來鄭重其事當作一盤美味的菜,然後,當看到我兒子滿臉嫌棄挑出湯裏的豬腿肉時,我也快速地搶過來自己碗裏,大聲喝到: 給我!不會喫,你就別浪費!


喫魚不會吐刺,是我成年後一個無法平復的傷痛。


小時候,魚在我們那是個被號稱最有營養的食材。菜場裏活蹦亂跳的鯽魚、烏魚更是營養中的王者,還有巨大的青魚頭,能遇到就是挖到寶。爲了讓我長身子,家裏這幾種魚幾乎沒斷過,但生命的終點無一例外都是湯。


小孩子喉嚨管細,喫魚容易卡喉嚨 ,是我媽的口頭禪。所以哪怕買了魚回來整條清蒸,我也只學會掏肚子上,大骨頭旁那幾口沒刺的肉。剩下從魚骨架到頭,都會直接成爲我媽的下飯菜,喫不完的,第二天她還會拿出來配泡飯。這時魚湯會變成一種類似啫喱的模樣,而我媽會說:這凍凍纔是精華。


我以爲她只是在安慰我 —— 不開玩笑,人生的頭 20 多年,我打心眼裏把這個歸結爲母愛。





大學後來到北京,生活的日常變成了和朋友們聚餐。湖南的剁椒魚頭,東北的魚頭燉豆腐,廣東的魚頭煲,在不同的餐廳裏,助力我擴張關於人生的味覺體驗。最奢侈的一次,我們一行幾個好友來到江南,每人點了一條珍貴的家養刀魚。我缺失的人生技能,在那一頓飯被曝光得淋漓盡致 —— 當所有人都在品味着刀魚的細膩,我面對這條全身都是刺的小魚,全然無從下口。


也是那頓起,我開始對我媽的 大愛無私 心生懷疑。


幾天後,在一傢俬房菜館,老闆頗爲興奮地告訴我們當天有大魚頭,可以做他的私房幹煎。 我跟你們講,魚頭背後那塊啫喱軟肉,用幹煎的方法,配上煸香的大蒜,誰喫誰知道! 那一瞬間,我的任督二脈打通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魚頭裏有一塊軟肉。我甚至不知道魚頭裏有肉。


我把幹煎魚頭的照片發到家裏的羣裏,瞬間釣出我媽饞到流口水的表情包。人證物證確鑿,我媽再也無法抵賴。原來在過去的三十年裏,她一直當着我的面,把最好喫的東西留給了自己。我想起網上前陣子流行的話 爲什麼爸媽做的菜他們都愛喫,因爲他們從來不買自己不愛喫的東西。


魚身上最好喫的從來都是魚頭,這個道理,我媽藏了我三十多年。





END



本期作者|王小懶、斯小樂、梅姍姍
編輯|梅姍姍 視覺/創意|BOEN
攝影 |小紅書@一個句號而已、@張楚嵐、@nnyy






“人到一定年紀,就會成爲老喫家” - 今日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