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開始後華野還是按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來,夜裏接近,近戰突擊,爆破開口子。
可南麻一帶都是石頭房子,石牆套石牆,院子連院子,村口、牆角、屋頂、土坡上全能架槍。白天看着不過是個普通村子,夜裏一開打,整個村就是個火網。
我軍突擊隊摸到跟前,照明彈一打起來,周圍亮的跟白天一樣,機槍就從幾個方向同時壓過來,人根本抬不起頭。
爆破手揹着炸藥往前蹭,好不容易炸開一段牆,以爲能從這個口子衝進去,結果牆後頭還有院牆,院牆後頭還有火力點。一個院子一個院子地爭,打下來不算,後頭還得防着敵人反撲。
最折磨人的其實不是衝不進去,而是衝進去了也站不住。
前頭的突擊隊好不容易拼掉一層火力,摸進村邊,後續部隊卻上不來。南麻那幾天偏偏又趕上大雨,山路、土路全成了泥漿,炮拖不上去,炮彈送不上去,擔架抬不下來,整個前線亂成一團。
很多時候前沿已經打開一個口子,後面的增援和彈藥卻堵在半路上,急也沒用。戰士在泥裏滾,槍栓、手榴彈、炸藥包都沾着水和泥,點火的、傳令的、抬傷員的,全混在一塊。
華野這邊費了很大勁拿下一個村口,可能天不亮又被對面奪回去。一個石牆院子,白天是這邊的人,晚上又變成那邊的人,來來回回好幾次。
前線一次次回話,不是“未得手”,就是“傷亡太大”,要麼就是“彈藥困難”“道路泥濘”“敵反衝擊頑強”。 戰事進展不利,一直攻不進去,國軍增員正在從周圍趕來,壓力於是給到了粟裕。
誰都知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可一時又停不下來。因爲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了,如果撤了,前邊的傷亡就白費了。如果繼續打,又越來越像是在拿人往石牆上填,好像又完全打不動。
南麻這一仗最殘酷的地方就在這兒:不是一下子崩掉,而是你眼看着局面一點點壞下去,覺得再堅持下就能好,但繼續堅持好像也沒啥好轉。
到最後,粟裕意識到這仗可能實在是打不下來了,繼續打下去只是空耗兵力,於是下令撤軍。
這一仗華野損失非常重,有說一萬的,有說兩萬的,反正上萬傷亡是有的。南麻是很小的一個地方,你很難想象那麼小的一個地方倒下了一萬多人。我也看過國軍那邊的回憶,說是那幾天下大雨,仗打完後周邊那些戰壕還有坑道里,都攢着滿滿的紅色血水。
南麻打完之後,緊接着的臨朐(讀“渠”)戰役又打成了夾生飯,華野前後傷亡加起來五萬多人。這對一支剛剛在孟良崮打出威風的部隊來說,是非常沉重的一擊。
這段時間也就成了粟裕整個職業生涯裏最艱難的至暗時刻,不過從後來的情況來看,這段時間的深刻反思,讓他蛻變成了真正的“戰神”。
第一件事,是他主動給中央發了一封"請求處分"的電報。
這封電報今天還能查到,寫得非常坦誠——他沒有把責任推給雨、推給胡璉的工事、推給後勤跟不上,而是把賬算到自己頭上:是自己對敵情判斷過於樂觀,對孟良崮經驗過於迷信,沒有及時改變打法。
毛主席的回電也很有意思,大意是:幾仗未打好,原因甚多,不可只怪你一人,不要緊,整個戰略上我們是勝利的。這封回電其實救了粟裕,也救了華野——它把"戰術失敗"和"戰略主動"區分開來,沒有讓一次戰役失利演變成對指揮員的政治追責。
第二件事,是他在五個月後,做了一件幾乎讓人下巴掉下來的事——他公開反對了毛主席本人的戰略部署。
1948年初,中央的既定戰略是讓粟裕帶三個縱隊渡江南下,把戰火燒到國府的腹地,複製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的模式。這是毛主席親自定的、且已經下了文的方案。
換作一般人,剛剛打了敗仗,這時候就老老實實執行命令就行了。
但粟裕反覆琢磨之後,給中央發去了著名的"子養電"(這封電報是對未來決定性的幾封電報之一)。
粟裕認爲大部隊過江的代價會非常大,不如留在中原打大仗,集中兵力打殲滅戰,這樣消滅國軍主力的效率更高。
因爲粟裕內心深處覺得,南麻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當時的“七月分兵”,當時他並不贊成分兵,但選擇了執行,導致後來兩場硬仗投入不足。
現在他看到了問題,不同意領導的方案,於是選擇大膽提出。
一個剛打了敗仗的將領,本應是最沒資格質疑中央的人;但恰恰是南麻讓他明白:錯誤的方向上跑得越快,損失越大。所以哪怕代價是被處分,也要把自己看到的真實說出來。
毛主席被這封電報震動到了,專門把粟裕叫到城南莊當面談。最後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中央採納了粟裕的方案,粟裕部隊沒有南下,而是按照粟裕的想法,繼續留在北方,於是有了豫東戰役、濟南戰役,有了後來的淮海戰役,國軍主力全被埋在了淮河以北,避免了劃江而治。
回過頭看,粟裕從南麻到子養電這小半年裏,其實是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別太信"經驗"這玩意兒。
孟良崮贏了之後,整個華野上下都覺得找到了打仗的密碼——圍住、強喫、專挑王牌。可問題是,對面也不是木頭。74師怎麼死的,胡璉這種老手一點就透,他直接把南麻修成了個大刺蝟,等着華野來撞。
戰場上最危險的時刻,其實不是連着打敗仗的時候,而是剛打完一場漂亮仗的時候。那個點上你最自信,對手最緊張;你覺得自己摸到門道了,對手風格也在進化。兩邊一錯位,下一仗多半就是個坑。
第二件,是得知道什麼時候停。
南麻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從一開始就打不動,而是你總覺得"再加把勁就能進去"。前頭死了那麼多人,這時候撤,那就白死了;接着打,又是拿人往石牆上填。理智上知道該停,感情上停不下來。
粟裕後來在好幾個場合都提過,打仗最難的不是衝,是停。衝是本能,停是判斷。南麻最後是他硬下心撤的,傷亡兩萬多,但主力保住了。要是再咬三天,外圍援軍合上來,那就不是一場失利了,是華野的全面翻車。
這也讓我想起來,說職業交易員跟普通散戶最大的區別就是止損,止損這事看着簡單,卻對人也要求是“職業級”的。
第三件,也是最關鍵的——從"聽命令"變成"敢說話"。
七月分兵那次他不贊成,但還是執行了,結果就是南麻打成那個樣。這事在他心裏壓了很久。所以五個月後,當中央讓他帶兵渡江南下的時候,他做了件以前從沒做過的事:一個剛打了敗仗的人,反過來給最高領導的方案提意見。
按常理,這時候最聰明的做法是閉嘴執行,等着將功補過。但粟裕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錯的方向上跑得越快,虧得越多。分兵是這樣,渡江可能還是這樣。如果他這次再選擇"老老實實執行",那南麻的一萬多人就真白死了。
一個將領真正成熟的標誌,不是贏了多少仗,是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頂着壓力堅持自己。
這個時候就得說一下我最喜歡的黃克誠了,老黃是真正的我黨最優秀的指揮官,更重要的是,歷次關鍵節點都“不唯上只唯實”,後來四平戰役最艱難階段,全軍的政治正確就是“死戰到底”,但老黃很客觀地提出了不要爭一城一地,把主力後撤,發動羣衆,建立根據地,後來上邊確實聽了他的建議。真正偉大的組織,肯定會有很多的“刺頭”。
所以你看,孟良崮造就的是一個會打勝仗的粟裕,南麻造就的纔是那個能打淮海的粟裕,真正的強人,敢於承認錯誤,也敢堅持自己認爲對的事,更重要的是,有智慧分辨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