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伊朗女人的戰時日記

正面連接2026年4月13日


“我感覺我什麼都不是,我整個青春和未來,都握在三個人手裏:哈梅內伊、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



3月31日,我們在網上聯繫到了一位伊朗作家,法特梅赫·賈馬爾波(Fatemeh Jamalpour)。她的作品《長夜後的陽光》曾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從開戰第一天起,她就在收集伊朗普通人的日記並進行採訪。


關於這場戰爭,我們知道得很少。新聞裏大多是戰報、數字和政客的動態。斷網加劇了封鎖——開戰十五分鐘後,伊朗互聯網被切斷,全國連接量僅剩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一。外界極難獲知真實情況,伊朗的普通人也無法發出聲音。


但通過這百分之一的連接,法特梅赫找到了兩位採訪對象:


戈爾珊,三十六歲,前石油公司工程師,住在德黑蘭北部。她是極少數擁有上網特權的用戶。


達裏婭,二十七歲,住在德黑蘭南部的一間地下室,是一名社工兼自閉症兒童教師。


她們以事無鉅細的方式,講述了戰爭的真實面貌。這些細節足以讓我們重新理解“戰爭”:


戰爭會重塑感官。導彈的爆炸不是聽到的,而是身體感受到的震動。它更像地震。


睡眠會變成“狗眠”,那是一種永遠沉不下去的睡眠。你會有無法自控的強迫:一天清點十幾次物品,開二十幾次冰箱門,就像狗會因焦慮而不停轉圈。


你可能失業。僥倖有工作的人,也要冒着被炸成碎片的風險出門。戰時的通貨膨脹摧毀了生計:在此時的伊朗,每天買四個麪包,就可能花掉一個月的工資。


戰爭意味着刪除。網絡斷了,健身房關了,路燈滅了。買不到藥,餐桌上不再有肉。這些被刪除的詞條總和,就是現在的德黑蘭——已經沒有什麼叫做“日常生活”的東西了。


但還有 更深層的痛苦。這也是這場戰爭的特殊之處:內部的壓迫並未隨外部襲擊而消失。戰場上的失利被否認,新領導人的賀詞貼在爆炸聲不斷的樓牆上。德黑蘭正遭受雙重夾擊:上方是戰機、爆炸和黑色的天空;下方是檢查站、便衣和鎮壓部隊。在伊朗,戰爭不只是新的暴力,它成了舊暴力的一種新的框架。


兩種暴力共同侵蝕着生活。達裏婭感嘆:“我感覺我什麼都不是,我整個青春和未來,都握在三個人手裏:哈梅內伊、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


“這是兩夥人之間的爭鬥,兩夥人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達裏婭想告訴外界,不要被一種“拯救敘事”所迷惑。這次襲擊不是一場拯救。


對數百萬伊朗人來說,這場戰爭的意義,不是勝利,不是報復,不是救贖。只有這個心願:生活,能從某個地方,重新開始像生活的樣子。戈爾珊說:“我們只想要一種普通的生活。”






斷網

“我們也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空襲預警信息來自敵國的國家”


襲擊開始十五分鐘後,網絡被切斷。封鎖已持續三十五天,全國連接量只剩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一。普通民衆與外部世界完全隔絕:既無法獲取必要的信息,也無法讓自己的聲音被外界聽見,這種處境如今已進入第六週。


戈爾珊說:“你既沒法正常獲取新聞,也沒辦法聯繫家人。花大價錢買了VPN的人,找到了上網的門路。其餘的人,要麼只能看電視和官方敘事,要麼只能看Baleh(類似中國的微信)之類的國內應用裏的羣組。”


在這場戰爭裏,網絡不只是被切斷,它還按階級分層了。新聞,這種人的基本權利,成了需要被購買的東西,於是它進而成爲一種特權。爲了幾個小時的連接,花掉的錢在別處足以開始一段新生活。戈爾珊被迫使用不安全的VPN,必須退出Apple ID,鎖住聊天記錄,不斷刪除一切。她始終處於一種戰慄中,等待手機被入侵或沒收。


以色列軍方會在社交媒體X上發佈襲擊預警,境外的波斯語媒體也會轉發。但由於國際網絡斷了,這些救命的消息被隔絕了。戈爾珊說:“我們也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這樣的國家——消息不來自自己的政府,而是來自即將襲擊自己的國家。”


斷網讓一些人丟掉了工作。達裏婭原本爲一個Instagram頁面製作內容,隨着網絡封鎖,這份工作停了。和許多人一樣,網絡斷掉的那一刻,她失去了這部分收入。對那些依靠線上業務維生的人來說,這不只是斷了網,更是斷了生計。


但VPN也成了一種新的團結形式。在國外的朋友替他們購買VPN。在Baleh的羣組裏,每當有人連上了國際網絡,就會在羣裏發一些重要的東西:一小塊新聞,一條預警,或者只是一個信號——在這條斷開的連接的另一端,還有人在。





聲音

“你知道這是戰爭,但它更像是地震”


達裏婭和許多伊朗人漸漸能分辨戰鬥機、轟炸機、防空炮和無人機的聲響。她這樣分辨爆炸和防空火力的區別:“炸彈聲很沉。那是孤立的一聲悶響,即便有幾連發,中間也有明顯的間隙。而防空炮火是一串接一串的,很快,但聲音更虛。”


信息真空中,感官被無限放大。戈爾珊住在德黑蘭海拔最高的地方,無論哪裏被襲擊,聲音都會在山間迴響。那些聲音更像大地的轟鳴和地震。“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悖論”,她說,“你知道這是戰爭,但它更像是地震”。每次襲擊後,她都要對着一份十八人的親友名單逐一撥號,確認所有人還活着。


她把一些夜晚叫做“恐怖交響曲”。戰機的轟鳴混進雷聲,每次光亮,心跳停一下;每次黑暗,腦中就開始勾勒最壞的可能。“不像是在看世界上最恐怖的電影,而像是活在那部電影裏。”



戈爾珊的家迅速改變了面貌。她不再睡在牀上。她把牀墊搬下來鋪在地板上,因爲她覺得地面更安全。她貼好了窗戶,把沙發推到窗前擋着。她拉上窗簾,把房間弄暗。她把桌上的大型擺件和花盆移走。桌子上現在擺的,是那些在緊急關頭可能變得至關重要的東西:蠟燭、打火機、手電筒、水、藥品、充電寶,以及各種可能突然就有了意義的雜物。


她說:“有一個房間已經不再是房間了,它變成了某種等待死亡的候診室。瓶裝水、應急採購的物資、救援袋、衣物、急救箱,還有一雙必須時刻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鞋子。白天我可能會走進那個房間十次。我只是站在那裏,打量。我問自己:有什麼遺漏了嗎?如果十分鐘後我必須離開,該怎麼辦?如果好幾天都回不來呢?我放不下的東西是什麼?”


在達裏婭的講述裏,家與其說是庇護所,不如說是一個懸置的空間。她住在德黑蘭南部一棟房子的地下室裏。她看不見爆炸的光,但能感受到聲音和震動。她說:“什麼時候爆炸更猛烈,真的很難說清楚——完全說不準。老實說,那種感覺、那種震動、那種聲音,跟任何別的東西都不一樣,更深沉,更令人恐懼。”


達裏婭說,“戰爭也有階級結構。所有安全建議都在說’遠離窗戶’之類的話,但我住在我父母家的地下室,根本就沒有窗戶”。


爆炸發生時,父母會跑來找她,一家人互相摟着,等震動過去。


一天夜裏,特朗普威脅要轟炸發電站,戈爾珊決定“練習黑暗”。她關掉了燈,藉着燭光喫飯。她用手機拍下了當時的自己:一個坐在黑暗裏的人,焦慮,茫然,每咽一口食物,就要硬吞下一大塊梗在喉頭的什麼東西。


“防空炮火不停地射,天空在吼,大地在顫”,她說,“我打開咖啡機,端着咖啡站在陽臺上,哪怕死亡就在頭頂那片轟鳴的天空裏”。






城市

“德黑蘭已經沒有什麼叫做日常生活的東西了”


在戰爭的第七天,以色列襲擊了德黑蘭周邊的石油設施。用達裏婭的話來說,那天德黑蘭街頭的流浪貓都變成了黑色。天空落下的東西讓城市異常骯髒而沉重:菸灰、燃料微粒,以及落在人臉上、樓房外牆上,將一切染暗的空氣。


戈爾珊從家裏的窗口望見了同一天。所有的窗戶都被燻黑了。濃煙從四面升騰,在天空中盤旋,就像煙霧和油膩的黑色正從上方下雨。“德黑蘭聞起來有煙味,有金屬氣息和燃油的氣味”,她說,“像一座被扣在巨大玻璃罐子下面的城市,一間巨大的毒氣室”。


那一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切裏,讓達裏婭最難以忘懷的,是那些騎摩托車送外賣的人:“既停不下來,又找不到地方躲。必須繼續接單送貨,把錢帶回家。在這裏,戰爭不只是爆炸,也是工作場所,是必須穿行其中的空氣,是必須橫穿的街道,是必須送達的快遞。”


戰爭之前,德黑蘭是一座永遠堵車、永不停歇的城市,嘈雜、疲憊,生氣勃勃,在夜裏都能開到很晚,有那種疲憊中依然存活着的生命感。


“現在它變得非常空,”達裏婭說,“城市的夜晚不再有生氣了。以前,人們還能從德黑蘭的夜裏得到一絲慰藉;心情不好,就說:我出去走走,總有什麼地方亮着燈,總有個可以去的地方。但現在,那種氣氛沒有了。一到黃昏,街上就佈滿了檢查站、陰影和沉默。”


最糟糕的變化之一是路燈熄滅。“路燈大多都關着。戰爭最初幾天,連巷子裏的路燈也關掉了,小巷就變得不安全,尤其是我們這種比較窮的街區。地鐵免費了,這是好事。水的問題已經很久了,想做件簡單的事,水就是不夠用。特朗普一直威脅要斷電,如果真斷了電,我們就完蛋了。”


“德黑蘭已經沒有什麼叫做日常生活的東西了。”達裏婭說,走在街上,所有窗戶都貼着膠帶,每家的陽臺都堆滿瓶裝水。“那種家門以外的城市生活,已經從我的人生裏抹去了。”



排隊的隊伍沒有變:麪包店門口依然人頭攢動。人們買麪包,像是在維持普通生活最後一個還在呼吸的跡象。加油和購物的隊也還在。商店開着,食物還能買到,但嬰兒奶粉和藥物開始越來越稀缺。銀行裏取不到現金。


人們漸漸習慣了戰機的聲音。那些反對襲擊的人,和那些曾經呼籲特朗普、內塔尼亞胡軍事介入的人,如今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一片每隔幾小時就被戰機轟鳴震顫一次的天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開始沿着支持戰爭和反對戰爭的界限劃分。人們變得越來越孤獨。


只有新領導人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編者注:阿亞圖拉·賽義德·阿里·哈梅內伊的兒子,在其父2月28日遇襲身亡後,於3月9日成爲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第三任最高領袖)在照片裏神采奕奕,它配上賀詞和口號,張貼在一座爆炸聲至今未停的樓牆上。





睡眠

當生活碎成一千片,而支撐點逐一被拿走


戈爾珊的睡與醒已經合而爲一。夜裏,她大約三四點才能入睡——如果附近沒有爆炸聲的話——即便睡着,每隔半小時也會心悸驚醒。她用了一個她父母那代人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兩伊戰爭中帶來的詞:狗眠。一種永遠沉不下去的睡眠,來了又散,散了又來,大腦始終沒有真正關機。


“我的作息已經不像任何一種秩序了。像是生活出了軌,我懸在白天和夜晚之間。”她形容自己的睡眠,“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墜落。每隔半小時,我就會心猛地一跳、口乾舌燥地醒來;手不自覺地摸向手機,看一眼趴在地墊旁的狗,嘆口氣,閉上眼,等下一次驚醒”。



在這些講述裏,失眠不只是一個臨牀症狀,它是一種語言。身體用它來說一些言語無法表達的事。無法入睡,是因爲身體仍在守望:守望親人,守望可能再次響起的聲音,守望那條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消息。而睡眠一旦被奪走,其他一切便開始失去形狀。


“昨夜,我垮了。感覺每一天,我都在從內部一層層坍塌。”戈爾珊說,轟炸聲太響,戰機飛得太近,“我假裝能承受,假裝可以正常呼吸,假裝這只是又一個普通的夜晚。”但當一切沉寂下來,她放聲大哭。她抓起水杯摔了出去,“我想讓我的房間知道,碎成一千片是什麼感覺”。


戈爾珊陷入了奇怪的強迫:不停洗東西,手機電量必須保持在90%以上,還備着另一部關機狀態下充滿電的手機。“我無緣無故地開了二十多次冰箱門,不知道在找什麼,也許是某種強迫,也許是某個小小的希望——希望能在裏面找到什麼,能驅散胸口那片沉重。我想喫東西,又不知道想喫什麼。我不喫正經的飯,只有咖啡、茶,還有大量的糖和甜食。”


她躺在地板的牀墊上,在崩潰與撐下去之間來回擺盪。頭髮亂成一團,沒有力氣洗臉,不敢照鏡子。


是,她不再睡在牀上,而是把牀墊鋪在地板上——貼近地面讓她覺得安全。


她靠着掙扎和強撐,逼自己維持着日常生活的表演。“我儘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我把眼淚留到獨處時。然後洗把臉,抹上口紅,梳好頭髮,重新走上街頭——在戰火中,把自己活成了一名戰士。”


達裏婭承受着另一種失眠和疲憊。她每天還得早起上班。她在一所NGO學校教阿富汗孩子。同時,她還有抑鬱症。她的耗竭不僅來自恐懼,更因爲所有讓人撐下去的東西都被拿走了。


“也許聽起來很荒唐。戰爭之前,我計劃節食,打算去健身房辦卡。健身房關了。就連散步都不安全。對一個有抑鬱症的人來說,散步很重要。我以前騎摩托車,那對我的抑鬱很有幫助,但現在如果想騎車或者抽菸,只能待在家裏。他們轟炸了德黑蘭的石油設施,下了酸雨,你甚至不能開窗,更別說抽菸了。戰前我們還剩什麼?就是一根菸,和騎車出去轉一圈——這些他們也拿走了。”


達裏婭談到她的抑鬱,談到被迫中斷的心理治療,談到某個時刻浮現的自殺念頭。她說:“我的線上心理諮詢課程也因爲斷網取消了。在最糟糕的處境裏,你沒法走進新治療師的診室。有一天,當我開始有自殺的念頭,我打給精神科醫生的診所。接線員說,醫生去北部了。是的,整個社會的焦慮水平都非常高,你真的能感覺到每個人都站在懸崖邊上。但與此同時,也有一種病態的冷漠。人們說:‘隨便打吧,打完算了。’這很可怕——絕望已經到了讓人寧願死也不願繼續這種處境的地步。”





動物

暴力不只作用於人,它蔓延到了所有生命形式裏


“自從養了寵物,昨夜和今早我第一次沒有餵狗,因爲我起不來了。”戈爾珊說。


每一聲響動,戈爾珊的兩隻狗都會跳起來。泰迪,她的小西施犬,茫然地四處張望,一臉惶惑。克洛伊,她的蘇格蘭牧羊犬,會陷入極度的焦慮,渾身顫抖,圍着自己轉圈。


如果襲擊發生在白天,戈爾珊會把它們帶進浴室,坐在地板上,抱着它們,大聲地和它們說話,用手機播放音樂或視頻,希望那些來自外面的聲音能少一些直接地進入它們的身體。她給它們的項圈訂做了銘牌,刻上她自己的號碼和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的號碼。


戰爭之前的泰迪,是一隻睡在窗邊、陽光照着臉、對每一點細小的聲響都會低吼的狗。如今,它已經學會了躲藏。這個對比,以及泰迪“無辜的眼睛”,令戈爾珊感到羞愧。戰爭逼得一個人無法履行最基本的承諾——讓一個依賴你的生命感到安全。



當爆炸變得激烈,她把兩隻狗抱在懷裏,在浴室地板上坐了一個小時。“它們在顫抖。我只是撫摸它們,我的舌頭打了結。從我自己的痛苦,從它們的無辜,從德黑蘭的疼痛裏。我想,也許我的觸碰能編織一個謊言,讓它們相信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都會沒事的。但我自己也不信。”


“抱着它們顫抖的身體,我在想,它們真的太不幸了。不幸於它們只是中東普通的狗,一輩子不是被禁止,就是在導彈下活着。然後我想,也許不只是它們,這裏的樹木也不幸,就連天空也是命苦的。”


達裏婭也談到她的貓。爲了壓過爆炸聲,她給貓播放大聲的音樂,餵它們黃油和果醬當零食,儘管她知道這對它們的健康不好。


許多戰爭敘事裏,動物是缺席的,沒有人把它們放在故事的中心。但在這裏,它們的存在很重要。它們證明了暴力不只作用於人,它蔓延到了所有生命形式裏。如果想知道戰爭走到了多遠,答案也許是:遠到小狗不再睡在窗邊,遠到酸雨將流浪貓染成了黑色。


在戰火中的德黑蘭,戈爾珊堅持出門喂流浪動物。這些天,狗和貓是最安靜、也最無助的受難者。它們不明白疏散警告,不知道那種聲音意味着危險,也無從向任何人求助。它們只是害怕、飢餓,懷揣着小小的願望,死去。


戈爾珊看見一隻貓,臉因爲附近建築的爆炸幾乎毀容了。她把它送到了一個獸醫診所,希望它能活下來。她還給戰火中的鳥放了水和鳥食。她又見到很多狗被主人遺棄,有些受了傷。戈爾珊只能給它們帶點食物,並努力幫它們尋找臨時看護者。


“我希望我有一棟大房子,大到沒有一隻會被獨自留下,沒有一只要在恐懼和飢餓中度過黑夜。”她說,“那種匱乏比任何事情都更讓人心碎。這些天,一切都在需要我們:人、動物,還有這座城市本身——它還站在那裏。”


臉部因爆炸被毀容的貓





生計

戰時不只意味着匱乏,而是一種“刪除的經濟”


每天早上,達裏婭依然必須出門,在一個已經垮掉的世界裏繼續工作,彷彿仍在過正常的生活。這種義務與不穩定之間的張力,在這些日子最令人精疲力盡。


她在好幾處打工:在NGO學校教阿富汗孩子、去殘障孩子家裏上課、給Instagram賬號做內容。這是很多伊朗年輕女性熟悉的狀態:好幾份工作,沒有一份完全穩定。網絡一斷,內容製作的工作就停了,那部分收入也沒了。去學校變得不安全,那部分工作也被打亂了。


她哥哥叫她不要去上班,通勤太危險。她回答:我有分期付款要還。她恐懼的不只是沒錢,還有被市場拋棄。如果現在走了,三個月後學校也許就會換人。對於一個在不穩定的市場裏勉強立足的人來說,戰爭威脅的不只是生命,還有經濟獨立的最後一點可能性。


戰爭之初,伊朗並沒有出現糧食或基本生活物資的大規模短缺,但價格急劇攀升。這個國家多年來已被制裁、通貨膨脹和貧困磨損,戰爭只是讓這場危機更深了一層。


達裏婭說:“與其問什麼變貴了,不如問人們的餐桌上還剩下什麼。”


戈爾珊談到一個桑加克麪包賣到十一萬土曼(較往年暴漲約30倍。每天4個麪包的開銷,就能耗盡一個普通工人的月薪)。折扣超市人滿爲患,曾經代表中產舒適生活的地方卻門可羅雀。肉、伊朗米、咖啡、堅果、價格昂貴的水果,漸漸從人們餐桌上消失了。


在這場戰爭裏,戰時經濟不只意味着匱乏,而是一種“刪除的經濟”。那些被逐一刪去的東西,單拿出來也許都微不足道,但合在一起,它們構成了“尋常生活”。咖啡被刪除了,健身房被刪除了,水果被刪除了,心理治療被刪除了,計劃的能力被刪除了,購物的從容被刪除了。通過這些細小的刪除,戰爭從內部一點點蠶食着生活。





孩子

達雅留下了口吃


開戰那一刻,達裏婭恰好在德黑蘭西部的一所自閉症兒童學校裏。那時正值課間,戰爭先以聲音的形式降臨,然後是哭聲。那些自閉症孩子也許還沒有語言去理解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在讀大人的臉。


達裏婭和其他老師試圖安撫孩子,可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母親們就已哭着衝進來。孩子們也許不懂戰爭,但他們懂得母親的眼淚。看見母親哭,他們也哭了起來。學校當天關閉。


對於自閉症孩子來說,戰爭不只是爆炸聲,更是“結構”的喪失。學校曾是他們與世界相連的錨點,讓他們在重複而可預期的節奏中喘息。如今,錨點斷了。


達裏婭談到一個殘障孩子,如今被困在家裏。“我去他家裏上課,這個孩子的生活裏幾乎沒有任何娛樂。他早上醒來,除了學習,也許會待在角落裏玩一個足球遊戲,或者打開那些app,上下滑動看看。但他沒有網絡,什麼都做不了。他跟我說,他的生活簡直就像單獨監禁。”


這句話令達裏婭震驚,這是從一個也許連監獄是什麼都不甚瞭然的孩子嘴裏說出來的。也就在這一刻,達裏婭的過去與現在猛然相遇:她,作爲見識過這些手段的人,聽見一個孩子說他的生活變得像單獨監禁。在這樣的時刻,戰爭不只是一場外部的危機,它還是對早年那些被囚禁、被圍困的經歷的一次重演與延伸。


達裏婭的另一處工作地點,是德黑蘭南部沙赫里亞爾的一所NGO學校,專門爲阿富汗難民兒童服務。這所學校原本就困難重重:通勤困難,危險,時常停課。現在則更加惡化,達裏婭沒辦法去到那裏,沒有辦法在網絡斷掉的情況下爲學校募集資金,沒有辦法跟進孩子們的治療,也聯繫不上醫生。


達裏婭說,孩子們很害怕,做噩夢,夢見自己死了,夢見房子塌成了塵土,夢見玻璃四處飛濺。大人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世界上有些人彼此之間有問題,他們現在正在打架”,這是達裏婭覺得最誠實的回答。


戈爾珊三歲的小侄女達雅,經歷了一場跨越半個伊朗的逃亡。基什島遭到轟炸後,家人帶着她逃往查拉克。一路上,他們駕車,坐登陸艇,穿過大海,經過了黑暗蜿蜒的山路,路上兩次遭遇土匪攔截,還有整整兩個小時沒有信號。當他們終於抵達時,幾小時後一枚導彈打在了五百米外。


達雅因爲驚嚇留下了口吃。大人告訴她那只是“雷聲和閃電”,但她在電話裏對姑姑說:“雷聲和閃電變得好大……但它是紅色的。”


她躲在桌子底下,邀請姑姑玩一個“快速躲避”的遊戲,好讓“雷聲和閃電燒不着頭髮”。玩累了,她輕聲說:“我不想玩遊戲了,我想回我自己的房間。”戈爾珊爲此和妹妹大吵了一架,爭論是否該在達雅面前談論戰爭和恐懼。但她也知道,爭吵沒有答案。在一個焦慮的大人們共同告訴孩子“有什麼東西碎了”的世界裏,“保護”與”否認”之間的界限已不復存在。






恐怖

“你等着,回頭再跟你算賬”


戈爾珊說起她決定不再屈服的那一天——她出門去花市,想給陽臺和家裏買幾盆花,也許能給這個在戰火中的家帶回一絲生機。“每年這個時節,陽臺都會變得綠意盎然、充滿生機,但那天,我是硬逼着自己走去的。城市淹沒在油膩的菸灰和令人窒息的塵埃裏,但生活還在繼續。”


一個檢查站攔下她。她已經經過九個檢查站了,但最後一個不一樣。


在那裏,一個拿槍的少年要檢查她的手機。他們先是客客氣氣地搜了後備箱、手套箱和座椅下邊,然後轉向了手機。戈爾珊瞭解法律。她說:“這是私人物品。“她要求出示令狀,看了看,令狀上並沒有提到可以檢查手機。


但對方語氣嚴肅,斬釘截鐵:“打開手機,輸入密碼。”


她沒敢說不。她懂法律,知道自己的權利,但有時候恐懼比知識更有力量。


少年翻看她的相冊。問:“這是哪裏?”戈爾珊說:“我家的陽臺。“少年又看了她母親發來的消息,一條一條地讀下去,最後只說了一句:“不要散佈謠言。”


戈爾珊神志不清地穿過了檢查站。開了一會,她才意識到,自己不知怎麼就上了城北的一條高速公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花市。“我把車停在路邊,哭了。現在出門,我有時候甚至不帶手機。”


巴斯基民兵(又名動員窮人組織,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下屬的準軍事化組織)每天會在夜裏巡邏,他們組成車隊,高喊着“海達爾 海達爾”的口號呼嘯而過。軍事力量的存在比以前可見得多了:便衣特工、巴斯基民兵和鎮暴部隊帶着重型機槍守在敏感地點。戈爾珊說,“這座城市有一股伏擊的氣味”。


“當把國家推向懸崖的那些人,藉助政府的擴音器嗥叫,我們的國家就在他們的無知之火中燃燒。”就在她拍攝那面復仇旗幟、聽着那些嘶吼的時候,一架戰機從她正前方低空掠過。


這座城市同時被來自上方和下方的威脅夾擊。來自上方:戰機的轟鳴、爆炸、煙霧、斷電,和那片黑色的天空。來自下方:檢查站、便衣人員、武裝巴斯基民兵、政權宣傳的擴音器、政府口號,還有那些至今仍要控制身體、手機和行動自由的軍事和安全力量。


戈爾珊說:“這座城市困在兩種聲音之間:戰爭的聲音,和否認的聲音。”這句話道出了伊朗人戰時經驗的本質。外部的襲擊既沒有停止內部的鎮壓,也沒有將它稍作逼退,只是把它放置在了一個更加恐怖的語境裏。



達裏婭也談到那些街區裏的檢查站。一條街一條街,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設着。她被攔住的次數少一些,但這並不意味着安心。僅僅是武裝男人的存在、巡邏摩托的往來,本身就是焦慮的一部分。


檢查站到處都是,始終都在。達裏婭用帶着苦澀的幽默說——


“讓我忍不住想笑的是,我出門時大大咧咧,通常是騎摩托,從不戴頭巾。然後那些哈梅內伊的支持者就站在街上,舉着旗子,喊着口號。每次我經過他們時,那些警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前任一樣。就好像他們剛開始一段新戀情,正忙着應付新問題,然後我們——他們的前任,‘女人、生命、自由’的人——走過他們身邊,他們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等着,回頭再跟你算賬。’”


達裏婭這裏提到的,是2022年9月爆發的“女人、生命、自由”抗議運動。運動的導火索,是年輕女性瑪沙·阿米尼在韋扎拉街的道德警察大樓裏被害。此後,伊朗許多女性,包括達裏婭,都公開挑戰強制頭巾令,在公衆場合自願着裝,不再戴頭巾。


戈爾珊說,有一天,她偶然來到了一座被轟炸摧毀的建築前:道德警察的大樓,或者用她自己的話說,“韋扎拉街上的那個恐怖之地。就是那個地方,我們親愛的、素未謀面的、客居此城的瑪沙·阿米尼,在那裏被不公正地殺害。”


那天,當戈爾珊走到那裏,那棟樓已經不存在了。它被摧毀了。她在那裏站了好幾分鐘,只是看着。她無法相信。“但奇怪的是,我的腦海裏還是記得那棟樓的恐怖。我的心跳加快了,臉變得滾燙。那同樣的恐懼,那種多年來壓在我胸口的東西,又回來了。即使那棟樓本身已經不在了。”


從戰爭第一週,以色列開始襲擊檢查站。這些襲擊並非“精準打擊”,普通市民同樣難逃一死。而政權開始在檢查站部署十二歲的兒童志願者。一次襲擊中,一名十三歲的孩子也遇難了。


戈爾珊的朋友目睹了一場慘劇。檢查站前排起車龍,一輛坐着三個年輕人的白車被攔下。幾個武裝人員圍了上去。不到三十秒,爆炸發生。人體碎塊飛上空中,車和人瞬間被撕成了碎片。朋友說,那是他這輩子看過最恐怖的電影——是真實的,不是虛構的。


德黑蘭和其他伊朗城市,不像以色列或烏克蘭的城市那樣有防空洞或空襲警報,因爲防空設施在此前的襲擊中已被摧毀,人們只能靠煙霧、爆炸聲和電話來判斷哪裏又被擊中了。戈爾珊說:“這座城市滿是監獄、拘留中心、警察局和巴斯基民兵基地,每一條街對我們來說都曾是令人恐懼的——這樣一座城市,連一個像樣的庇護所都沒有留給它的人民。”





友情

“願真主賜福給他的父親祖父和列祖列宗”


戰爭不只是轟炸、黑暗和恐懼。在這些日子裏,另一些東西也在成形:關懷、友情,以及那些讓生命得以維繫的抵抗。


戈爾珊生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母性感。她盡力去養老院送食物,爲養護中心的一百六十個男孩做三明治。這些男孩長期被世界遺忘,如今在戰爭中更甚。他們帶着孩子般的興奮迎上來,接過三明治和飲料,坐下來祈禱、跳舞、朗誦詩歌。但他們比誰都害怕轟炸。恐懼到極點時,他們會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她說:“我留在德黑蘭,因爲沒有我,這座城市就沒有意義。我留在這裏,是爲了那些被迫留下的人,能把生活過得稍微可以忍受一些。你也許可以奪走一個人的生命,但不能奪走他的家園。家是身份,是一切。我留在伊朗,是一個出於愛的選擇,而非迫不得已。我留下,是爲了撫慰這座城市人民的累累傷口。”


對達裏婭來說,抵抗是更細小的日常:翻譯、繼續工作、冒着危險去見朋友、寫脫口秀、不戴頭巾。她不讓戰爭把一切縮減爲單純的生存。


戰爭爆發前兩天,他們剛辦成一場地下脫口秀,來了一百人。他們也排好了下一場演出的時間。然後,戰爭取消了一切。在戰爭中談喜劇似乎無關緊要,但達裏婭覺得,恰恰是這些東西在庇護着人們。


“幸運的是——或者也許是不幸——我們體內的求生本能都很強,人們會抓住小小的東西不放。”達裏婭寫關於戰爭的脫口秀段子,每天往裏加新東西。她以獨特而辛辣的幽默,寫到了那個和她調情的VPN銷售商:“但最後,我贏得了戰爭,因爲VPN賣家先生叫我親愛的。”


有時他們打破規定去見朋友,因爲日子實在難熬。一個音樂人朋友住在電視臺大樓旁,家裏的玻璃和門都被震碎了。其他人給了他很多幫助。朋友們互相敞開家門。達裏婭說,友情是撐住她的最重要的東西。即使外出有風險,她每天晚上逼自己去找朋友。“好像我們的恐懼就這樣被分攤了。”


又一次帶着苦澀的幽默,她談起那個saqi——送私酒的人。1979年革命後,伊朗境內酒類的生產和銷售被明令禁止,但禁令從未消滅地下消費。達裏婭說,這些天,唯一真正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兢兢業業的人,就是那個把酒送到門口的人。


“他發揮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哈梅內伊死的那天,他滿懷熱情地給每家每戶送貨。Vishnovka……一種俄羅斯伏特加。願真主賜福給他的父親祖父和列祖列宗。”


在兩位女性的講述裏,友情成了戰時最重要的生存形式之一。友情就是人們向彼此敞開了家門,互相說着:“別一個人待着,來我這兒。”


有一天,戈爾珊去長途車站送朋友。他們要經由土耳其邊境前往歐洲。送別後,她在路邊坐下來,爲這一切苦難哭泣。在戰爭裏,友情不再只是陪伴,它成了一種庇護。人們坐在一起,一塊看電影,一同被爆炸聲嚇到。達裏婭所說:“好像我們的恐懼就這樣被分攤了。”






哈梅內伊之死

“我們只想要一種普通的生活”


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伊斯蘭共和國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死於襲擊。對許多伊朗人來說,他的名字會令人回憶起鎮壓與暴力。然而,戈爾珊和達裏婭並不覺得這是一種解放。哈梅內伊的死不只是一個喜悅的時刻,也是一個空洞的時刻。


一種深重的悲哀揮之不去:將獨裁者送上審判席的可能性,就此消失了。


“他從未受審,就這樣輕易地走了。”戈爾珊覺得,那是一種被剝奪了正義的悲哀:有人離開了,卻沒有問責,不必傾聽受害者的名字,不必承認那些傷口。


達裏婭也感到苦澀:“爲什麼所有這些血,就這樣沒有了答案?”


三年前,在“女人、生命、自由”抗議期間,達裏婭即使入獄也覺得自己擁有力量。“我感覺,終於,我有了某種角色,我有了某種意義。”但現在,“我感覺我什麼都不是,我整個青春和未來,都握在三個人手裏:哈梅內伊、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


在戈爾珊眼中,這場戰爭是三個怪物在她的土地上廝殺。這絕非在“幫助伊朗人民”。達裏婭說出了同樣的意思:“這是兩夥人之間的爭鬥,兩夥人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是一場針對伊朗的全面戰爭。”戈爾珊說,它針對土地、基礎設施、記憶和生命。政府在外國襲擊下粉飾太平,隱瞞真相,而主要受害者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達裏婭說出了同樣的話:這場戰爭不會給人民帶來任何正面的東西,她想對伊朗以外的人傳遞的是,不要被一種拯救敘事所迷惑。這次襲擊不是一場拯救。


在爆炸聲中,戈爾珊在凌晨三點寫下了遺囑。她一直在想,該把這張紙託付給誰——一個既值得信賴、又大概率能活下去的人。戰爭不只是廢墟和煙霧;戰爭是:在你還不知道能否看見黎明之前,你已經在想,該把你最後的話託付給誰。


儘管無力,達裏婭依然在前行。她翻譯、工作、寫脫口秀。她覺得這些日子終會過去。這並非出於樂觀,而是出於一種民族記憶:這個國家曾無數次垮倒,又無數次站起。


但在這一切之間失去的,不只是基礎設施,不只是建築、檢查站和石油儲備。失去的,是普通生活的可能性。一種一個年輕女性可以去健身房、騎摩托車、去做心理諮詢、爲陽臺買花的生活;一種自閉症孩子可以把學校當作安全之地的生活;一種小女孩可以談論公園裏的鞦韆,而不是”安全地點”的生活。


也許,從這兩段講述裏浮現出的最誠實的一句話,也是最簡單的一句話。是戈爾珊說:“這本不該是我們的命運。”也許整場戰爭,對數以百萬計的人,其意義就濃縮在這句話裏:不是勝利,不是報復,不是救贖。只有這個心願——生活,能從某個地方,重新開始像生活的樣子。戈爾珊說:“我們只想要一種普通的生活。”



*文中圖片由Fatemeh Jamalpour提供

*文中達裏婭爲化名



作者———Fatemeh Jamalp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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