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泰末路:皮尺神話的誕生、巔峯與一地雞毛的股東殘局

車圈往事2026年6月23日

在很多年後的今天,當人們再次提起“衆泰”這個名字時,腦海裏蹦出的或許不是某款具體的車,而是那三個極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字——皮尺部。


在汽車圈,從來沒有哪個品牌像衆泰這樣,將“模仿”這件事做到了極致,做到了一種荒誕的狂歡。它曾讓無數手握十萬塊錢的年輕人,覺得開上“保時捷”、“奧迪”不再是夢。它曾在一片罵聲中逆襲上市,市值一度高企。然而,當潮水退去,產能閒置、資金斷裂、退市警示接踵而至,這家“神車”專業戶最終倒在了一地雞毛裏。


而如今,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衆泰早已被掃進歷史的故紙堆時,一場圍繞重整控制權的股東內鬥,卻又將它推上了風口浪尖。這不是關於造車的技術之爭,而是一場純粹的、關於殼資源的資本生死局。


一、鐵牛下山,五金之王的造車夢


故事要從一個名叫應建仁的人說起。在中國商界,浙商向來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應建仁就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位。他出身草根,早年靠做五金機械起家,創立了鐵牛集團。在那個中國汽車工業野蠻生長的年代,零部件供應商看着整車廠賺得盆滿鉢滿,沒有不眼紅的。應建仁也不例外,他心中一直藏着一個“造車夢”。


機會出現在2003年。當時,一家瀕臨倒閉的汽車廠——臺灣豐田的配套廠,由於經營不善,準備出售生產線。應建仁嗅到了機會,他果斷出手買下了這條生產線,並以此爲基礎,在浙江永康成立了衆泰汽車。


永康,中國五金之都。這裏的商業基因裏流淌着急速逐利的血液,這似乎也爲衆泰日後的發展路徑埋下了伏筆。


早期的衆泰,其實走過一段正統的摸索期。2008年,衆泰買斷了菲亞特旗下一些老舊車型平臺,推出了“夢迪博朗”等車型,試圖走自主研發的路子。但現實很骨感,在那個合資品牌如日中天、國產車只能靠低價求生存的年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五金佬做的車,消費者根本不買賬。衆泰在生死線上掙扎多年,賬面上始終不見起色。


轉機來自於一次無奈的“自救”。爲了消化庫存、盤活資產,衆泰開始嘗試一種極爲簡單粗暴的打法——高度借鑑。但真正讓衆泰悟道,甚至可以說打通了任督二脈的,是2013年那款驚世駭俗的衆泰T600。


這款車,正面看像大衆途銳,側面看像奧迪Q5。最要命的是,它的價格只要七、八萬塊錢。在當時SUV市場剛剛井噴的年代,這種巨大的“性價比”誘惑是致命的。T600一上市,瞬間賣爆,月銷量一度破萬,直接把衆泰從破產邊緣拉了回來,甚至讓它嚐到了加價提車的甜頭。


應建仁和衆泰的高層在這一刻徹底明白了:造什麼車?研究什麼三大件?只要皮尺拉得準,沒有賣不動的車。


二、皮尺部的巔峯:保時泰的狂歡與救贖


如果說T600只是小試牛刀,那麼衆泰接下來的一波操作,堪稱中國汽車工業史上的“行爲藝術”。


在衆泰內部,有一支神祕且高效的團隊,外界戲稱爲“皮尺部”。傳說中,每當國際車展拉開帷幕,當其他車企的高管在研究技術趨勢時,衆泰的工程師們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隨身攜帶的捲尺,精準地測量着每一款熱門概念車的輪距、軸距和線條弧度。他們秉持着“讓大衆、奧迪、保時捷的設計總監集體沉默”的原則,開啓了衆泰最瘋狂的兩年。


2016年,衆泰SR9橫空出世,江湖人稱“保時泰”。


當這臺車在車展亮相時,全場沸騰了。它幾乎1:1復刻了保時捷Macan的外觀,甚至連內飾佈局、方向盤樣式、中控臺上的那個計時器錶盤都復刻得惟妙惟肖。保時捷的高管走到衆泰展臺前,看到SR9的那一刻,臉上那種由震驚、尷尬轉爲無奈的表情,被攝影機精準捕捉,成爲了汽車圈流傳至今的經典表情包。


但市場不管這些。SR9上市初期,訂單火爆到令人咂舌。很多人提着全款去4S店,只爲了早日開上一臺能唬住街坊鄰居的“保時捷”。甚至有4S店貼心提供“換標服務”,只要車主願意,分分鐘能把Z字標換成保時捷的盾徽。


那是衆泰最高光的時刻。2016年,衆泰全年銷量突破33萬輛,同比增長50%。同年,應建仁玩了一手漂亮的資本騰挪,將衆泰汽車裝入上市公司金馬股份,後更名爲衆泰汽車,成功借殼上市。


這場資本盛宴將衆泰的市值推上了巔峯,一度超過300億元。應建仁夫婦的身價也隨之暴漲。在那個風口上,衆泰甚至喊出了“打造中國豪華SUV品牌”的口號。皮尺部似乎用一種畸形的方式,完成了對自主品牌高端化的“救贖”。


然而,繁華之下,腐爛的根基早已埋下。衆泰的車雖然賣得火,但質量口碑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成爲了車主們最扎心的自嘲。發動機高溫、變速箱頓挫、車身生鏽、電子系統死機……SR9的高光時刻極其短暫,很快銷量便斷崖式下跌,二手車商看到衆泰都搖頭,因爲收進來根本賣不出去。


三、潮水退去,裸泳者的悲劇


風口上的豬能飛起來,但風停了,第一個摔死的也是豬。


隨着2018年中國汽車市場迎來28年來的首次負增長,存量競爭時代開啓。消費者開始覺醒,懂車的人越來越多,靠山寨換來的面子終究是虛妄的。吉利、長城、比亞迪等堅持正向研發的車企開始嶄露頭角,而衆泰卻突然發現,自己除了那一堆捲尺,在覈心技術上竟然一無所有。


國六排放標準的提前實施,成爲了壓垮衆泰的最後一根稻草。由於沒有核心技術,衆泰遲遲拿不出符合國六標準的發動機,導致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衆泰在全國大部分市場無車可賣。有經銷商爲了生存,不得不跑到車管所門口,攔截那些去上牌的國五衆泰車主,哀求他們把車退回來。


更魔幻的是,衆泰甚至想過自救,推出了所謂的“原創”車型,但市場已經不再給它機會。人們提到衆泰,第一反應就是“山寨”、“丟人”。這種刻板印象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


2019年,衆泰鉅虧111.9億元,相當於每天虧掉3000多萬。到了2020年,衆泰已經基本停產,位於永康、杭州、臨沂等地的生產基地雜草叢生,車間裏停滿了半成品車,拖欠供應商的貨款高達數百億,員工工資被長期拖欠,維權事件此起彼伏。


鐵牛集團自身也難保,由於資不抵債,宣告破產。應建仁的那個龐大的五金帝國和造車夢,在現實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2020年末,衆泰汽車被債權人申請破產重整。昔日那個在車展上讓保時捷高管聞風喪膽的“皮尺部”,正式宣告死亡。


四、白衣騎士登場,看似絕處逢生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衆泰要徹底涼透,準備去車管所註銷這個品牌的時候,一個名叫黃繼宏的人出現了。


黃繼宏,在資本圈以擅長運作“爛攤子”著稱。他之前在汽車流通領域頗有資源,最著名的戰績就是操盤了龐大集團的破產重整。龐大集團曾是國內最大的汽車經銷商集團,同樣因爲盲目擴張陷入危機,黃繼宏入主後,通過一系列騰挪,一度讓龐大起死回生。


黃繼宏瞄準的是衆泰的“殼”。雖然衆泰的車賣不動了,但作爲上市公司,這個A股的殼資源在資本玩家眼裏依然價值連城。更重要的是,黃繼宏手裏還有一張牌——ST大集以及背後的汽車產業鏈佈局需求。他需要一個完整的上市公司平臺來整合新能源資產。


2021年底,黃繼宏通過其控制的深商控股,以重整投資人的身份入主衆泰。深商控股是一家由深圳多家實力民企組成的龐大資本聯合體,背景深厚。黃繼宏的出現,像極了一位“白衣騎士”。當時的重整計劃堪稱完美:衆泰將剝離不良資產,依託深商系的資源,迅速切入新能源賽道。


深商系接手後,確實給出了一系列規劃:要在新能源汽車領域發力,重建研發體系,甚至喊出了“打造中高端電動車”的口號。股價也因此聞風而動,從底部拉出了幾十個漲停板,妖氣沖天。散戶們歡呼雀躍,以爲那個創造奇蹟的衆泰又要回來了,只不過這次不是靠皮尺,而是靠資本和新能源的東風。


五、股東反目:刀光劍影的控制權之爭


然而,資本的世界遠比造車要複雜和殘酷得多。白衣騎士很快露出了獠牙,或者說,他發現自己接下的是一個無底洞,而同行者之間也開始各懷鬼胎。


危機首先爆發於黃繼宏自身的資金鍊。重整龐大集團和衆泰汽車需要海量資金,而黃繼宏的深商系事實上並沒有那麼雄厚的財力去同時填兩個大坑。據接近深商系的人士透露,重整後的衆泰雖然在復工復產,但實質性的業務推進極其緩慢,很多承諾的投資並沒有按時到位。


更致命的是股東間的撕裂。深商控股本身就是一個聯合體,雖然黃繼宏是操盤手,但內部派系林立。在投入了大量資金卻看不到短期回報,且地產等其他業務板塊也需要輸血的背景下,深商控股內部開始對黃繼宏的“汽車夢”產生嚴重分歧。


矛盾的公開化發生在2023年。


先是市場傳出消息,衆泰汽車董事長黃繼宏長期“失聯”,無法正常履職,雖然公司闢謠,但深交所隨後下發了關注函。緊接着,一場宮斗大戲正式上演。


持有衆泰汽車大額股份的股東方——深圳深商鵬程實業,開始對黃繼宏發難。深商鵬程背後的實際力量,對黃繼宏在重整過程中的資金佔用、業績不達預期等問題非常不滿。他們認爲,黃繼宏利用衆泰汽車這個平臺,爲其個人的其他債務和龐大集團的重整進行利益輸送,導致衆泰汽車遲遲無法走上正軌。


2024年,這場內鬥達到了高潮。深商鵬程方面聯合其他股東,強行推動了董事會的改選。原本由黃繼宏提名的多位董事和高管被罷免,深商鵬程的勢力全面接管董事會。黃繼宏在這場鬥爭中徹底落敗,黯然出局。


這背後的邏輯極其殘酷:當“白衣騎士”無法帶來業績反轉,甚至成爲資金黑洞時,他就會被更強大的資本拋棄。深商鵬程看中的已經不是黃繼宏這個人,而是想直接控制這個稀缺的上市公司平臺,爲背後更大的產業資本鋪路。


而在這場爭鬥中,最落寞、最無助的,恰恰是那個早已名存實亡的衆泰汽車本身。對於新入主的股東方來說,衆泰在重慶的生產基地、那些閒置的廠房、以及那個“衆泰”的招牌,並沒有太高的價值。他們真正在意的,是上市公司的代碼,是通過這個殼能夠裝入什麼新的資產,如何能在二級市場講述新的故事。


六、一地雞毛,再無皮尺部


如今的衆泰,早已停止了生產“保時泰”,轉而試圖生產江南U2這種廉價微型電動車,但市場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量。財報上,爲了保殼,偶爾會通過處置資產來換取一點利潤,但主業已經徹底荒廢。經銷商網絡早已崩塌,消費者對這個品牌的信任度也降到了冰點。


回望衆泰這二十年,它既是一部草根逆襲的荒唐史,也是中國汽車工業野蠻生長階段的縮影。


應建仁用一把皮尺,量出了無數人的豪車夢,也量出了資本逐利的短視。他以爲造車就是造外殼,卻忽略了汽車工業最核心的底盤、動力和品控。當市場走向成熟,消費者不再那麼好騙的時候,衆泰的崩塌幾乎是註定的。


而黃繼宏的入場與出局,則徹底撕下了衆泰最後一塊遮羞布——這家公司早已不再是一家車企,而是一個被資本反覆玩弄、爭奪的金融道具。


股東內鬥的塵埃或許會暫時落定,新的控制者可能會裝入無人機、大數據甚至其他更奇幻的概念。股價可能還會在某個莫名其妙的公告後拉出漲停,散戶們依然會在股吧裏高呼“衆泰yyds”。


但對於那些曾經在車展上掏出皮尺的工程師,對於那些在流水線上揮汗如雨的工人,對於那個曾經年銷30萬輛的永康神話來說,衆泰的故事早在皮尺捲起的那一刻,就已經畫上了句號。


那個讓保時捷沉默,讓奧迪落淚的皮尺部,終究沒有量出衆泰的未來。留給世人的,只剩下一地雞毛,和一個資本博弈的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