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得主和Claude聯手發論文,結論是:AI時代更需“笨功夫”

DeepTech深科技2026年7月7日


7 月,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喬治·帕裏西(Giorgio Parisi)與意大利物理學家弗朗西斯科·贊波尼(Francesco Zamponi)在《統計力學:理論與實驗》( JSTAT )發表論文,題爲《阻塞臨界指數一個恆等式的證明》,篇幅僅十餘頁。

在摘要末尾,兩位作者寫下這樣一句話: “證明通過與 Claude(Sonnet 4.6 與 Opus 4.7)的互動獲得,並由我們完成驗證。” 在與 Claude 進行 40 輪對話後,他們聯手終結了一個困擾複雜系統統計物理領域十二年的猜想。

2021 年,意大利理論物理學家帕裏西被授予諾貝爾物理學獎,理由是“發現了從原子到行星尺度物理系統中無序與漲落的相互作用”。他在學術生涯中一直致力於自旋玻璃(spin glass)理論研究,併發明副本對稱性破缺(RSB)方法,用於揭示看似混亂無序的複雜系統背後的深層規律。

圖 | 喬治·帕裏西(Giorgio Parisi)(來源:https://www.parisigiorgio.it/)

這次合作發生的一年多前,2025 年初,帕裏西演示過一則近乎諷刺的實驗:他成功說服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接受“5×4=25”的錯誤結論。在他看來, AI 不過是一隻“隨機鸚鵡”,只能通過預測下一個詞來輸出結果,缺乏真正的推理能力。

帕裏西藉此告誡年輕人,越是 AI 盛行的時代,學習和批判性思維越必要,因爲 AI 不會像搜索引擎那樣展示它的信息來源。彼時,帕裏西對 AI 的公開評價,處處透着理論物理學家對不透明黑箱的警惕。

從“隨機鸚鵡”的批判者,到在論文裏專門介紹 AI 的卓越貢獻,帕裏西的態度爲何出現了鬆動?

“阻塞”問題中難以證明的等式

帕裏西此次發表的論文與一個名爲“阻塞”(jamming)的統計物理概念相關。通俗來講,將大小不一的沙粒緩慢倒入容器,它們最初會像流體一樣自由流動,但當密度達到某個臨界值,整個體系會突然“卡住”,變成固體一般的剛性結構,這就是“阻塞”。

許多複雜系統在臨界點附近都會出現阻塞現象,泡沫、顆粒材料、緻密膠體乃至早高峯的車流都是如此,“阻塞”問題甚至已被引入神經科學和機器學習等領域。

2014 年,帕裏西和同事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阻塞理論(CKPUZ),以此得到描述阻塞臨界行爲的三個關鍵指數 a、b、c。但此時,一個怪事卻出現了:數值計算顯示,無論精度如何提升,參數a與參數b相加始終精確等於 1。

數值反覆驗證了這一等式,科學家卻無法從理論上證明。這道懸而未決的難題像一根魚刺,卡了整個領域十二年。

隨着時間推移,多數研究者漸漸把阻塞理論的等式擱置,但帕裏西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始終沒能證明它。

當生成式 AI 逐漸顯露出數學推理能力,帕裏西看見了機會,他起初只把這道老問題視爲一次理想的測試: 有明確定義的猜想、相對緊湊的數學結構、以及一個在數值上已知卻缺乏形式化證明的答案。 至於選擇 Claude 的理由,贊波尼表示,只是它“在數學推理方面似乎更強一些”。

一場理想的“人機協作“

對話由帕裏西發起,最初的目的並非求證。他先讓 Claude 寫一段 C++ 代碼,用打靶法求解一個非線性微分方程,精度要求達到 10 的負 10 次方。藉此,帕裏西想確認,面對一個真實的數學問題,AI 能走多遠。

此後相當長的時間裏,Claude 都在做類似的技術活:調整代碼、把雙精度浮點數升級到四倍精度、把數值結果推進到小數點後十幾位。到此爲止,它的角色只是一個高效但沉默的程序員。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 Claude 成功復現了十多年前那組數值計算之後,接下來的問題幾乎是自然而然湧現的:如果 a 加 b 等於 1,你能不能證明爲什麼?

第一版證明很快出爐,但 Claude 選了一條多年前就被嘗試過的、走不通的老路。帕裏西不得不反覆干預、糾正方向、暗示可能的突破口。

到對話中段,Claude 提出了一個此前從未被兩位物理學家探索過的思路: 通過構造一個特定的輔助函數,把問題轉化爲一個可以用相對系統性的方式推進的代數結構。 核心直覺是正確的,但細節裏散落着符號錯誤、遺漏的邊界條件和不夠嚴格的估計。

帕裏西與贊波尼花了數日時間反覆檢查,指出其前後不一致之處,Claude 在指導下逐步修正。其間,Sonnet 4.6 被用於打磨技術細節,Opus 4.7 負責完成主體推導。

證明基本成型後,帕裏西直接向 Claude 發問:“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證明的?”Claude 的回答是,沒有靈光一閃的瞬間,關鍵的輔助函數其實是從期望的結論反向推導出來的,這是一次“相當系統的逆向推理,加上仔細的計算”。它彷彿預判了人類提問的目的,在回覆的結尾補了一句:“不浪漫的版本往往更接近真相。”

(來源:Zenodo)

事實上,多年來,兩位物理學家一直在尋找一個“更深、更隱蔽的解釋”,期待證明過程蘊含了某種全新的數學結構或未知對稱性。但真正的證明反而極致簡潔。 “答案就在那裏,只是我們沒看到。” 贊波尼如是評價。

人類研究者的經驗、直覺與審美,此時變成了一種雙刃劍:過去幾十年的訓練讓他們能識別哪些方向“值得走”,也讓他們系統性忽視了某些擺在眼前的方法。

Claude 在這次合作中展現了一種沒有認知包袱的系統性搜索能力。它在龐大的數學可能性空間中快速嘗試不同的路徑組合,不會因爲“答案應當深刻”的預設,錯過一條平淡但有效的道路。

證明中,同樣關鍵的還有人類使用 AI 的方式。40 輪對話中,研究者沒有選擇把問題一股腦拋給 Claude,坐等答案。帕裏西和贊波尼花了數日時間教會 AI 相關方程、糾正它的初始錯誤、引導它避開已知的死衚衕。

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人機協作”: AI 提供計算力和不帶偏見的路徑搜索,人類提供了問題框架、領域判斷和質量把關。 任何一環缺失,證明都不會誕生。

不容“代勞”的“笨功夫”

這次合作之後,帕裏西還在接受採訪時透露了一段自我反思。他曾在與 Claude 共事時冒出過一個念頭:既然它算得這麼快,我爲什麼還要在計算上浪費時間?但他很快意識到,正是那些看似浪費的時間,讓他能在 AI 走偏時及時矯正,爲其指出正確的方向。

放在更廣闊的領域裏,這一判斷更具參考意義。AI 的確能讓科研工作走得更快,但前提是使用者自己走過那段路。帕裏西在這些複雜方程裏泡了幾十年,在能從對話中判斷 Claude 何時誤入歧途、何時應該被鼓勵繼續。這種判斷力無法外包,也無法憑空獲得,必須由曾經的“笨功夫”餵養出來。

最近的一次演講中,帕裏西一改此前的戲謔,嚴肅闡述了自己對 AI 的態度:他並不認爲 AI 會導致人類滅亡, 真正的風險不是災難性的技術失控,而是人類在 AI“代勞”下逐漸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

倘若新一代研究者從一開始就把困難的計算和推導交給 AI,跳過與方程搏鬥的過程,當 AI 犯錯時——它幾乎一定會犯錯——誰來糾正?

參考內容:
https://iopscience.iop.org/article/10.1088/1742-5468/ae7bd7

https://www.repubblica.it/cultura/2026/07/01/news/giorgio_parisi_intervista_intelligenza_artificiale_insieme__risolviamo_problemi-425443262/

https://sapere.virgilio.it/scuola/mondo-scuola/allarme-del-nobel-parisi-cosi-ho-convinto-l-ia-che-5-x-4-fa-25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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