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的連結或許無法稀釋日常的孤獨與苦痛,但當那些在日常中難以言說的情感被傳遞出去,事情便有了變化的可能。
春天到夏天,東八區的廣州比位於中東的加沙快五個小時,而等加沙十月底調回冬令時,時差又會變成六個小時。從時間上看,位於非洲中部西海岸的加蓬似乎離加沙更近,因爲時差只有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但從心理距離上看,它們又離得更遠。被封鎖後的加沙進不去、出不來,而加蓬,這個國土面積只有 26.8 萬平方公里的國家,對於世界上大部分人來說都太陌生了,陌生到不知道那裏有什麼,陌生到說它與剛果、喀麥隆、赤道幾內亞毗鄰,很多人仍然不知道它在哪兒。赤道將加蓬“攔腰截斷”,順着那條虛線穿越大西洋,便能到美洲大陸。狹長的安第斯山脈和落基山脈拱起了整個美洲的脊樑,而從最南端的阿根廷挖一條穿過地心的筆直的地道,便又能回到東八區,這個“地球 24 小時”中較早看到太陽的地方。
很難講地球是大的還是小的,按照目前飛機的時速,繞赤道飛行一圈不過四五十個小時,可另一方面,飛機又不能抵達所有場所,因爲地球上人的生活,無法被窮盡。小紅書或許是一個窗口,隨機點進一個人的主頁,便是搭乘降落傘,來到 Ta 的身邊。Ta 可能非常遙遠,正處於劇烈的動盪之中,也可能正身處我們之間,正經歷日常的驚心動魄。
去年九月,小紅書向全球作者發起了“世界的一日”特別徵集,並從44 個國家和地區、232 個城市的來稿中選出了 34 篇,集結成冊。在書裏,一隻遠在蘇格蘭的叫“小彎”的雄蜂獲救了,一位六十歲的巴黎老太太告別了她的縫紉機,一個潮汕的紙錢店送貨員在颱風天仍然繼續工作,一位初中就輟學的十九歲女孩在聽到“生日快樂”祝福後痛哭流涕……生活很難以好壞來形容,發生在小紅書上的相遇和離別,也不只是故事裏寫的那些。小紅書上的人仍然在關心 2 小時及 8 公里以外的事,不管世界如何震盪,這裏都有遙遠但親切的守望。
生日那天的決定
姜蓮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值得被記錄的,看到小紅書發起“世界的一日”徵稿前,她從來沒有在小紅書上發過任何東西。但是“那一日”太特殊了。2025 年 9 月 19 日,那是她十九歲的生日。
過去十八年,從來沒有人耐心地聽過她說話。母親做住家保姆,不常回家,父親在姑姑經營的賓館裏幫工,帶她一起住在賓館頂樓。賓館五光十色,一樓迎賓,二樓沐足,常有外地女孩來做生意。電梯只到七樓,所以最後那層步梯能聽到的聲音也五光十色。她與父親同睡一張 1 米 5 的牀,一個人的頭挨着另一個人的腳,有時醒來,她會發現父親的手正搭在她的大腿上。她覺得他是故意的,因爲假如此刻她發出動靜,他會很誇張地驚醒,“像玩手機被抓包”。姜蓮習慣了沉默,因爲說了也沒用。小學三年級,她寫黑板,調皮的男同學在身後扒下了她的褲子,老師叫了雙方家長到場。對方很強勢,說這不過是小孩子打鬧,父親爲息事寧人,反而怪姜蓮小題大做,用手壓在她的肩上,讓她跪下道歉。
所以,在小紅書上寫生日,會有人看嗎?初二開始,姜蓮就不上學了,她在姑姑的棋牌室打工,日夜顛倒服務十二間包房,每月工資從三千到三千二不等。她以爲和客人熟了,就是真的熟了,直到有一次進熟客們的包間打掃衛生,出來才發現腿上被他們吐了好多西瓜籽。有一天趁父親去打吊針,姜蓮偷偷搬了出來。父親常年抽菸酗酒,身體並不好。新房月租850 塊,是那種擠着挨着、伸出手就能和對面借一瓶醬油的“握手樓”,站在裏面,姜蓮感覺又輕鬆又迷茫:“離開了,之後要怎麼做呢?”
看到徵稿信息時,她已經搬出來一年了。她在餐飲店做服務員,有時是長期工,有時是日結,唯一一個與文字有關的工作,是她偶爾會在同人文網站接單,給人寫定製文,千字五十。
要不還是試試吧?撞上生日,機會難得。在清理食物殘渣、擺盤和打掃衛生的間隙,姜蓮在手機上寫下了三千多字。“下一年是二十歲,再下一年二十一歲……時間對任何人都冷眼旁觀,不嘲笑不鼓勵,哪怕什麼都不做,身邊熟悉的東西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換了模樣。”姜蓮填了報名表。她抱有一點期待但又不敢太有期待,文學是一件太渺茫的事。她仍然過着與以前一樣的生活,起牀、上班、中午休息、繼續上班,出一天工,賺一百塊。從出生到現在,她幾乎沒有離開過廣州,但她是個異鄉人。
從加沙到加蓬
被接納有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個人是,一頭驢也是。
過去兩年,小紅書上的網友“雲養”過一頭加蓬的小驢。小驢沒有名字,因爲它的歸屬比較複雜,“組織”上屬於那邊的一家中國工廠,但實際的飼養人是工廠的翻譯青青。2024 年 1 月它從喀麥隆的屠宰場來到這裏,本應成爲中國工人們春節聚餐的食物,但因爲同伴的死被當地管理者認爲是“血腥屠殺”,工廠被罰款後不敢再犯,它僥倖活了下來。
起先它是一隻快樂的小驢,喫了青青帶來的饅頭、黃瓜根、蘋果、胡蘿蔔後,他們親近起來。它會把下巴放在空調外機上、窗臺上,它會在聽到青青手機視頻裏各國的驢叫後,學習發出“啊啊啊”的叫聲。很難講,在那麼遙遠、陌生的環境裏,誰依靠誰更多,青青加班,小驢會臥在門口的平臺上,聽到動靜,會一個打挺站起來,快速向青青靠近,青青從外面辦事回來,在車裏喊小驢,小驢也會像聽話小狗一樣一路追車——青青將小驢的視頻發在小紅書上,小驢迅速成了“加蓬明星”。它喫上了中國空運過去的月餅,喫上了網友託青青買的胡蘿蔔,它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驢,直到它受到的良好待遇開始遭人嫉恨。小驢叫聲很大,小驢會咬壞 U 盤和文件,人類討伐不會說話的動物總是容易的——第三次受傷,小驢的傷口從後背拉到大腿,鮮血淋漓,最深處能看到骨頭。獸醫覺得小驢沒救了,青青不死心,找了人類醫生爲它醫治。這筆錢,加上之前給小驢肚子摘瘤子的手術費,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網友籌集的。青青希望小驢能活得長久些,她把它拴去了幾百米外新建的倉庫。這裏會是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嗎?
青青和小驢不知道,5700 公里外的阿什拉夫也不知道。阿什拉夫在加沙,這個在閃米特語中意爲“兇猛、強壯”的城市,過去兩年多一直處於風暴的中心。他每天五點起牀,六點喫早餐,然後步行三公里去醫院上班。他是學護理的,每天的工作是照顧新生兒和搶救傷患。下班後,阿什拉夫便需要爲食物奔波。手頭的錢越來越不禁花了,麪粉漲到過每公斤 160 人民幣,177 人民幣一度只能買到五個番茄、兩個茄子、兩個土豆。
還能怎麼活下去呢?人道主義援助理論上是有的,但理論和現實總是離得很遠。阿什拉夫決定通過社交媒體向世界求援,他先嚐試了 Instagram,可惜回應寥寥,就在這時,一個來自拉丁美洲的朋友向他推薦了小紅書。“我身邊沒有親近的人使用小紅書,但我瞭解它之後,發現在這裏我更有機會講述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
去年四月,阿什拉夫開始在小紅書上記錄日常,他拍下了被傾盆大雨撕碎的帳篷,拍下了給女兒做玉米片早餐時,兩個人一起比的“耶”。戰爭偶爾也會有暫停的時候,早晨,阿什拉夫會起身揉麪。他在小紅書上寫:“彷彿在長久的沉默後,讓生命重新跳動……那天早晨,我們沒有用言語慶祝,而是用雙手和麪、烤麪包——因爲生命,從一塊溫熱的麪包和晴朗的天空開始。”
“挖洞”來中國
阿什拉夫沒有時間關心那位拉丁美洲的朋友是從哪裏聽說小紅書的,但根據時間推算,這個契機很可能與 2025 年 1 月TikTok“難民”湧入小紅書有關。
2024 年年初,美國國會衆議院通過法案,要求 TikTok“非賣即走”,當時美國最高法院給予 TikTok 母公司字節跳動作出決定的最後期限便是 2025 年 1 月 19 日。日期臨近,TikTok 面臨從美國應用商店下架的風險,一些 TikTok 用戶對此感到荒唐,索性主動進入中國人社區,小紅書就在這時成爲了他們的選擇。小紅書單日新增近 300 萬美國用戶,App 下載量在 80 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應用商店登頂。
“你好,我很高興來到這裏。”去年 1 月 15 日,美國人道格拉斯用中文自我介紹道。他戴一副金絲框眼鏡,留絡腮鬍,對自己的中文發音頗有疑慮,“我說得像普通話嗎?”“你說得非常好,非常自然。”點贊最多的一條留言說。看到道格拉斯的 IP 地址是德克薩斯州,網友便說自己去過那裏,並對那裏的燒烤念念不忘。“是啊,很難忘記。”道格拉斯回。
親切、平和,道格拉斯被這種友善的互動氛圍打動了。他今年 42 歲,在德克薩斯州出生、長大,除了會利用假期去世界各地旅行,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奧斯汀,工作、運動、伺候一隻叫傑克的白貓和一隻叫維蘭德的橘貓。關於中國,他所知道的好像只有中餐廳。小時候倒也聽大人提過那個“傳說”,如果在沙灘上挖洞,一直挖一直挖,你就能去中國。可是洞有多深,要挖多久呢?沒人有答案,道格拉斯也只是普通小孩,不會遁地之術。
就在道格拉斯來到小紅書的那兩天,他看到有人說,中國小孩中學時常有英文作業,“假如你叫李華,請給你的美國筆友寫一封信”。無數人寫過這封信,但是從來沒收到過回信。“這太浪漫了!”道格拉斯並不玩其他社交媒體,因爲在以往的印象中,社交媒體上總充斥着爲博人眼球而刻意標新立異的觀點,可在小紅書上,居然有這麼溫情脈脈的故事,道格拉斯被觸動了,他想,回信或許也是一種“挖洞”的方式。
從全世界匯聚
各有來處的人最終在小紅書上聚合。大家原先的軌跡如同永不相交的飛機航線,可因爲身處同一個社區,又顯得那麼近,那麼觸手可及。社區的連結或許無法稀釋日常的孤獨與苦痛,但當那些在日常中難以言說的情感被傳遞出去,事情便有了變化的可能。
小驢逐漸康復了。它又變成了一頭活潑的、一高興就瘋跑的小驢。去年三月,爲了便於管理,公司老闆將小驢挪去了一公里外的舊廠,他告訴青青,以後不用你餵養,你可以隨時去看它。小驢念舊,常常咬斷了尼龍繩飛奔去青青所在的新廠找她。青青常常想,小驢要是隻體型更小的動物就好了,她能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它愛喫,又調皮,有次青青去遛它,帶了半袋小狗餅乾,還沒開始分,小驢就直接將她的手含進了嘴裏。它用眼神警告身邊的小狗們“別搶”,青青兇它,它還兇小狗,最後銜着布袋子跑了。網友看了這條視頻,調侃道:“我感覺小驢能聽懂你說的話,但它選擇不聽。”
青青每天下午六點下班,如果能準時準點,她就會帶着幾條小狗去另一個廠區找小驢。給小驢解繩子的時候,它會很激動,頭往前扒拉。活釦繃得越緊便越難解,每次青青都要耐心解釋:“你冷靜點,我們馬上就能出去玩了。”小驢撒開腿,第一件事就是找個有石頭或者有沙子的地方,四個蹄子屈起來、降低、屁股着地、側臥,然後亮着白色的肚皮,四腳朝天地打滾。這時狗也不會閒着。一定會有一條討厭的小狗上前騷擾它,圍着它叫。他們會散四十分鐘的步,等人和動物都平靜下來了,就看看夕陽,各玩各個的。在異國他鄉被工作綁住的日子是很無聊的,青青想,至少還有小驢陪伴,至少小紅書上還有很多人和她一樣被小驢治癒,至少現在,沒人傷害小驢了。
小紅書也像一張安全網,兜住了姜蓮的文字。參加“世界的一日”徵集的人有很多,愛爾蘭作家科爾姆·託賓寫下了他在上海酒店喫早餐的經歷,哲學家陳嘉映記錄了他去密雲白河峽谷拜訪一耽學堂的一天,一個叫 12Isa 的網友寫她在澳大利亞打工度假、以車爲家,一個生活在美國佐治亞州的平臺工程師寫他和樂隊排練,唱二十多年前創作的歌曲以紀念上個月去世的樂隊成員……和他們相比,姜蓮寫的只是很瑣碎的事,比如父母沒有領結婚證,媽媽差點被騙進傳銷組織,自己不捨得買生日蛋糕,只能回家在袋裝棗糕上插牙籤當蠟燭……一個多月過去,閱讀量一兩百,幾個人點贊。姜蓮打過退堂鼓,想把帖子徹底隱藏,但她最終被一條也是唯一一條留言打動了:“你寫得很好,希望你繼續寫下去。”
命運就這樣被改變,12 月 16 日,一個普通的下午,姜蓮已經開始工作但還沒太忙的時候,收到了小紅書工作人員的微信好友申請。“當時我剛好掛了一個詐騙電話,我媽媽被詐騙的次數很多,所以我對這種信息都很警惕……”姜蓮不敢相信自己被選中了,她的文字要被印成書了。“有點小驚訝,但也沒有狂喜。生活還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心裏在小小地搖尾巴,想我是不是有點厲害。”
思忖片刻後,道格拉斯也終於拿起了筆。小時候沒能挖通的“中國地道”最終以回信的方式穿過了時光隧道:“很抱歉我沒收到你的信,我知道你給我寫信很久了,現在我是來回復的。你的美國朋友向你問好,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中國正在發生什麼?在這裏,我們做常規的事,上班、健身、做飯、看電視,生活還好,我想知道你怎麼樣了,你在幹什麼?請給我回信。很抱歉我第一次沒有回覆,但現在,我在這裏。你的朋友道格拉斯。”
說出“life is”時,道格拉斯停頓了一下,眼睛從紙筆間抬起,過了一秒,才寫下“okay”。他說這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那一瞬間,他真的在想應該如何描述生活。他收穫了一萬一千兩百條評論,很多人講,這封信在我孩童時寄出,如今收到回信,我已成人。“大家在評論裏講了很多自己的故事,非常真摯、深刻,你知道他不是在自己的主頁寫,而是在我的視頻下寫……那種感覺就好像你創造了一個空間,大家懷着各自的愛和回憶來聚會了。”那是 2025 年 1 月 18 日,道格拉斯來到小紅書的第四天。他決定留下,以後他的身份不再是“TK 難民”,而是小紅書原住民。
全體人類的正在進行時
“像是建立了一個巨大的地球村,有種全球街坊鄰居都住在這的感覺。小時候覺得遙遠神祕的地方,靠着電影電視劇瞭解的國家,在小紅書上也有了更接地氣的、來自各國老百姓的分享。”姜蓮說,“世界的一日”徵集讓她感覺自己被看見、被接納了,“世界是全體人類的正在進行時,一天的二十四個小時,總有人正在不同時段中度過。”
今年3 月 16 日,姜蓮和小紅書籤下了出版合同,出版社將會按照她文章在總字數的比例給她打稿費。這是姜蓮人生中第一份合約,她也將收到人生中最大的一筆收入。“更重要的是,文字被印在書上,作品就可以代替你存在很久很久。若干年後,你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某個人家裏還留有這本書,那他再次翻看,你就又在作品中活了一次。”
最近,阿什拉夫的日子也稍有好轉。家人都還在,食物已經沒那麼緊缺了。對他來講,在艱難的處境裏記錄生活並不容易。所住的帳篷時常被風雨損毀,飲用水基本被污染了,只能用太陽能電池板和逆變器給手機充電——手機也不好,經常發熱、自動關機,但他沒錢買新的——一臺在中國賣八九百塊的小米手機在加沙賣 8380 塊。“可是我仍然要在小紅書上寫下、拍下正在發生的一切,因爲這意味着不通過任何中間人,直接傳遞苦難。我沒有美化、編造,甚至沒有重新包裝,這樣可以讓世界各地的人們和朋友聽見我的聲音。”
阿什拉夫有時會收到中國網友的詢問“你還好嗎”,有時也會收到祝福:“不分國籍,我們只希望世界和平。”如果消失了幾天,網友會關心他的安全,再去 Instagram 上確認他平安。這些時刻總讓阿什拉夫感到沒那麼孤立無援了。在小紅書上活躍的幾個月,阿什拉夫每個月能得到大約 200 美元的愛心捐助,這筆錢會先通過微信轉到一位熱心腸的華人手上,再通過 PayPal 轉給他的埃及朋友,之後才能到阿什拉夫手中。去年九月,阿什拉夫用多餘的善款買了五份糧食包,送給了三戶有需要的家庭和孤兒。“他們臉上的笑容比任何語言都更難表達我的感受,我很感激能夠爲他們帶來哪怕一絲希望和溫暖。”
新生
很多“道格拉斯”留了下來。比如德國的健身博主帕梅拉,比如 84 歲、已經退休的劍橋大學人類學教授艾倫·麥克法倫。後者在油管上分享哲學、生活已經二十年,僅積累了 6 萬粉絲,但來小紅書才一年多,就已經有了 200 萬擁躉。過去兩週,他也是小紅書上漲粉最多的人。麥克法倫教授也參加了“世界的一日”徵集,在文章中,他這樣寫道:“作爲一名人類學家,我發現研究另一種文化的最佳方式顯然是親身前往,體驗當地的生活、品嚐美食、欣賞風景、觀察人們的行爲。但如果你想深入瞭解其內在的思想體系——包括宇宙觀、設想和精神世界,只有一種方法:與該文化中的人建立深厚的友誼。”
“給李華的回信”挖通了暌違三十年的地道,去年十月,“親愛的道格拉斯”終於第一次來到了中國。他從奧斯汀出發,經由西雅圖轉機到了上海。他叫了一輛出租車進城,住進了靜安寺附近的一家酒店。那天下雨,他在一家江南點心連鎖餐廳喫了小籠包,味道不錯,第二天,他像一個老上海一樣開啓了漫遊。雨停了,他買了一杯咖啡,從地鐵站出來看見一排藍色的共享單車,他“掃”了一輛。他在上海的摩天大樓和香樟樹之間穿梭,爲兩隻可愛的橘貓停留,接着,他搭上了黃浦江的輪渡。到飯點,他來到一家叫花馬天堂的雲南餐廳與朋友匯合。使用筷子時,他不算太熟練,但也沒多大問題,喫完後,他來到了最繁華的南京路。他喜歡那裏的霓虹燈,很想去泡泡瑪特店一探究竟,但是那裏人太多了,所以最後他去了大白兔奶糖旗艦店。晚上他喫了一份牛腩套餐,四處蹓躂時看見一羣老年人在公園裏跳交誼舞。“我也想跳!這是我來這裏的一個目的!”道格拉斯對着鏡頭激動地說。
很多“李華”爲道格拉斯的中國之行出謀劃策。有人列舉了上海幾乎所有的奶茶品牌,推薦道格拉斯嚐嚐,還有人建議他去附近的江南古鎮轉轉。道格拉斯非常“聽勸”,第三天就去了朱家角玩“食物大冒險”。自從幾個月前在小紅書上看到了糖葫蘆,他就對這種覆着糖霜的水果念念不忘;他試了辣條,喫了紫菜小餛飩,最後發現王老吉涼茶有淡淡的藥味,很好喝。也就在朱家角,道格拉斯被自己的小紅書粉絲認了出來。一個叫伊薩的女孩和他擁抱、合影,道格拉斯感慨:“這是我人生的重要時刻!”今年五月,道格拉斯將開啓第二次中國之旅,這次的目的地是西南。他想到成都看大熊貓,也想去大理轉轉。會遇到什麼呢?道格拉斯很期待。一回生二回熟,反正掃碼支付這類小事已經輕車熟路了。
這個春天最大的壞消息或許只來自於小驢。青青的工作越來越忙,從每天去看小驢變成了兩天去看一次。她並不確切地知道小驢是哪天失蹤、如何失蹤的。如果是它自己掙脫了繩子,它應該會去找她。但是它沒有。它也可能是在路上被偷的。它被養得很胖,價值是明晃晃的 7000 元。青青印了很多找驢啓事,貼到了附近工廠,當地人看見了,編各種瞎話騙她。有人問她要錢,說驢拴在山林裏,要租皮卡去救它;讓保安查監控,給了錢,保安說沒有,至於查沒查,沒人知道。很多人把她當瘋子、傻子,青青自己也覺得很好笑,一箇中國女人,在加蓬找驢。
起先青青每天都哭,晚上也會夢到小驢。小驢追車時跑不了直線,搖搖晃晃,加速時,也埋着頭,悶着臉。青青以爲自己要過很久才能從悲傷中康復過來,但現實是,她用的時間更短。去年一月,小驢因着急喫東西誤傷過青青的手臂,青青以爲疤一直在,可就在這次接受採訪時,她猛然一看,發現疤已經消失了,而且不是她以爲的左手,而是右手。有時青青會想起一條2024 年的留言,有個網友問爲什麼看小驢的視頻總覺得有些悲傷,青青回答,因爲總有一天會分別,網友安慰她:“相逢就是好事。‘就像人類喫飯一樣,明天也許喫不到,但今天能喫,就要繼續喫。”
有些事想明白了,有些事還沒想明白,也有些事,可能永遠也想不明白。困惑不會平白無故消失,生命的歡愉也不會一直缺席。
姜蓮要出書的事,母親現在也知道了。她的態度有點複雜。“你不要把家裏的事說出去,你通過這個東西賺錢不是很道德。”但另一方面,母親也關心現實層面的收益,比如寫作能不能賺錢,比如接受採訪有沒有報酬,比如姜蓮有沒有可能去找一份辦公室文員的工作——對於最後一點,姜蓮自己也好奇。母親有個中介朋友說某幢樓裏在招文員,姜蓮便帶着自己初中肄業的簡歷去挨家挨戶地敲門。找日結服務員工作,她都是這麼做的。她面試了物流公司、化妝品公司,最後有家建築公司的辦事處說,有個文員懷孕,可能要回老家生孩子了。姜蓮收到 offer去試了工,她以爲這事兒能成,結果再問,對方就不回覆了。
姜蓮自己倒也沒有太氣餒,等待《世界的一日》出版時,她有了一種新生的感覺。“我以前一直被困在一個盒子裏,它好像已經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我去體驗各種各樣的東西時,始終隔着一層朦朧的膜,就像被捂住了耳朵和嘴巴。現在自己真正被表達出來,就覺得心裏始終空缺的一部分,被小小地填上了。那個創傷的盒子可能還是會在我身邊,但我已經不再是盒子裏的那個人了。”
作者——— 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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