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怪事:來中國旅遊的老外,正蜂擁進中國肯德基。
“ 我需要那個巨大的蛋撻 ”
“ 中國的肯德基裏甚至有小籠包! ”
“ 珍珠聖代?!聖代裏還有珍珠? ”
“ 據說中國有家肯德基開在室內滑雪場裏 ”
“ 我在中國的肯德基喫過一個炸雞漢堡,我發誓這是我人生中喫過最好喫的快餐漢堡 ”
要知道在美國老家,肯德基可是坐擁史上最 low 差評,就差沒跟垃圾場、打砸搶徹底關聯。哪怕半夜開着燈開着門,都會覺得進去不安全。但在老家正眼都不給肯德基的老外們,來中國卻一口一個香,喫完甚至還不忘拉踩說: “ 在家打死我都不喫肯德基,在中國我天天早餐喫肯德基 ” , “ 中國肯德基裏沒有桑德士上校痕跡,未必不是件好事 ” 。
—— 怎麼看都有種淡淡的瘋感。
還是從事餐飲的朋友提點了我, “ 肯德基現在在中國開店的數量,比中國銀行網點都多,就差改說自己是 “ 國企 ” 了。 ”
也是。雖然世界各地肯德基都有地方特色單品,確實沒有哪個國家,特色單品佔比如此巨大。早餐走進肯德基,包子豆漿茶葉蛋稀飯,你甚至快看不見西方元素;晚八點後的宵夜大雞架、烤魷魚、炸年糕,也是全球中國獨一份。 “V 我 50” 的瘋四文學,不知不覺中成爲十幾億中國人的口頭禪,即便尊貴爲麥門信徒,也要 “ 屈辱 ” 地在喜歡犯賤的好友聊天框中,破譯最新的 “V 我 50” 密碼。
看起來像是老外來中國喫美式快餐,實際上人家把肯德基當中國飲食文化初體驗了。喫完還不忘發視頻告訴老家親朋: 看看,這纔是我們真正需要的 “ 夢中情基 ” 。
中國人普遍有個錯覺,認爲肯德基和麥當勞是西方快餐屆勢均力敵的對手。
實際上,出了中國就會發現,肯德基不過是西方快餐屆衆多巨頭的普通一員,真正的寡頭王者從來只有麥當勞。麥當勞在美國超過 1.3 萬家店,肯德基則不到 4000 家。走在歐美任何一個國家, 隨處能看到麥當勞,但很多時候,整個國家只有零星一兩家肯德基。
其發源地美國,人們對肯德基的嫌棄,幾乎直接把它等同於 “ 髒亂差 ” 代名詞。
1926 年,哈蘭 · 桑德士上校在美國肯塔基州推出了用 11 種香料調配出 “ 吮指原味雞 ”, 迅速風靡南方,成爲公路旅行時代的味覺圖騰。 1980 年代,肯德基藉助全球化浪潮急速擴張。然而新品乏力、管理脫節,讓這家曾經代表美式草根美味的傳奇品牌,陷入創新停滯的困局。
如今在美國年輕人聚集的論壇 Reddit 上,無數條帖子會專門討論 “ 爲什麼 KFC 如此差 ” 。上千條回覆裏,絕大多數是吐槽味道: “ 雞肉乾得像撒哈拉沙漠 ”“ 所有快餐裏炸雞最難喫的 ”“ 員工拿着最低的工資,連基礎的清潔都不做 ”“ 是所有快餐裏品控最差的 ” 。也有嚴肅討論原因的,比如快餐的底層邏輯就是便宜不好喫,供應鏈陳舊龐大無法獲取新鮮食材等。
觀點五花八門,中心思想一致:美國的 肯德基最差。
因爲口碑不好,過去 10 年裏,美國肯德基也成了犯罪分子流竄交易的首選地。網絡上擁有新聞報道的,發生在肯德基的劫殺案或搶劫案,數量就達到大幾十起,維基百科甚至有 “ 肯德基劫殺案 ” 的專門詞條,介紹 1983 年發生在德克薩斯肯德基,至今未解的大型屠殺疑案。
“ 難喫 ” 、 “ 態度差 ” 、 “ 不安全 ”是 美國肯德基的關鍵詞。
雖然它依舊承載着很多人童年對於炸雞的美好味覺記憶,也依舊是很多美國底層勞動人民三餐的選擇,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在老家的地位和名聲,跟在中國的風光無限天差地別。
1987 年冬,中國內地首家肯德基在北京前門正式營業。那個時代同步進入中國的洋快餐品牌很多:麥當勞、五條人( Five Guys ),星期五( TGIF )、賽百味 … 每家側重產品不同,相似是一樣的:一件中國特色產品都沒有。
用麥當勞中國 CEO 施樂生( Jeffery Schwartz )的話說: “ 如果大家要喫中式食品,幹嘛還來麥當勞呢? ”
站在今天回看,施樂生的這句判詞很難說正確。畢竟歷史截止今天的答案是:所有沒有 “ 本土化 ” 的品牌,都幾乎徹底從中國市場消失了。連世界快餐霸主麥當勞自己,也違背祖訓地在早餐裏添加了皮蛋瘦肉粥,還讓一個本土不過二流的快餐品牌,在中國成爲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
肯德基選擇了另一條路。
進中國不到十年,就公開發話表示要與美國本土快餐 “ 割席 ” , “ 拒絕做傳統洋快餐 ” ,儼然要與中國雙向奔赴,誓死捍衛 “ 中國特色自主獨立性 ” 。在保持自己 “ 洋血統 ” 這方面,沒有一點 ” 偶像包袱 ”不說,還 在中國瘋狂開店,讓中國門店數量是美國本土的三倍還有餘,佔到了全球總數的近一半,研發的新產品也是一個比一個 big 膽:
中國人不愛喫油炸的雞翅,就自創了美國新奧爾良壓根不存在的烤翅;中國人喜歡喫煎餅,但對墨西哥雞肉卷不感冒,就研發了加了黃瓜甜麪醬的 “ 老北京雞肉卷 ” 。
成功推出 “ 安心油條 ” 後,內部甚至預言 ——“ 興許以後,肯德基還會出現包子、春捲 ” 。
預言一一成真。在全國普及蛋撻、芙蓉鮮蔬湯、皮蛋瘦肉粥、豆漿、茶葉蛋後,肯德基越發抽象,開始在不同的地區推出不同的中餐:武漢賣熱乾麪、河南賣胡辣湯、福建賣肉燕、江浙賣定勝糕 … 最新的 “ 創舉 ” 是辣雞翅味的瓜子,和吮指原味雞味的花生。每個喫過的人都表示 “ 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 ?
可惜全網差評並沒有干擾到肯德基的創新勁,它依舊我自開花,孤芳自賞,頗有種 “ 我玩嗨了,你隨意 ” 的意思,無論如何都要成爲最著名 “ 中餐代言人 ” 。
而硬幣的另一面,也是 20 年後的今天,再沒有人會對肯德基研發出任何中餐蹙眉,小籠包 + 茶葉蛋 + 豆漿也早已如預言所說,不僅成爲中國肯德基的標配,甚至成了許多外國人認知中餐的 “ 第一課 ” 。
最早一批來中國喫肯德基的老外,並沒意識到自己走進的是一個 “ 中餐新世界 ” 。他們只是帶着探訪全球快餐的熱忱,興奮地跟家鄉的親朋好友分享:你看英國的麥當勞能喫到炸魚薯條,印度的麥當勞能喫到豆子漢堡,中國也有地區限定,都是我們本土喫不到的當地特色哦!
所以最先出圈的中國肯德基單品,是葡撻。這個全天候提供的甜點,被 “ 錯誤 ” 的歸類爲肯德基在中國爲數不多的 “ 本土化特色單品 ” 。
但很快,住在中國的老外發現了異端:中國同事怎麼上班總會去肯德基喫早飯?印着熟悉桑德士上校頭像的包裝裏,怎麼裝的是稀飯油條茶葉蛋?做自媒體的那部分老外,率先把這奇怪的發現通報給海外網友: “KFC 在中國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 , “KFC 在中國居然有早餐 ” , “ 這是所有我在中國肯德基喫過的東西 ” 。
隨着視頻的傳播,更多中國肯德基的驚人單品 “ 流傳 ” 到了海外:油條、稀飯、豆漿,聖代裏能加珍珠,中國肯德基的蛋撻可以做得比蛋糕大!?還有以健康低卡白人飯爲賣點的 Kpro 餐廳!每一樣都讓老外們急紅了眼眶。
“ 肯德基居然還賣健身餐?它不是做垃圾食品的麼? ”
“ 肯德基這個蛋撻是怎麼回事?我爲什麼從來不知道? ”
“ 它不是能做好麼,爲什麼在美國做得這麼差? ”
老外們憤怒了,也羨慕了,甚至放話 “ 我不信,爲了肯德基我也要來一趟中國 ” 。肯德基就這麼意外地成了部分外國人認知中餐的第一站。在幾乎每個關於中國肯德基究竟賣什麼奇葩產品的視頻評論區,你都能看到老外們之間相互科普:小籠包是什麼,蛋撻是什麼,雞架是什麼。進而,有人會開始科普:最好喫的小籠包在嵊州,最好喫的雞架在東北。
100 年前,美國公路邊的炸雞桶再不會想到,自己會和福建肉燕、江南定勝糕共享同一個廚房,這些喫着肯德基長大的西方人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裏瞭解神祕的中餐文化。但世界就是那麼奇妙。甚至我們可以想象,未來的某一天,某個流利中文的外國人會在視頻裏告訴全世界中餐的美好,並且帶着微笑回憶:我第一次喫到武漢熱乾麪,是在肯德基裏。那是我最初的中餐記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