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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阿刁宇宙
你可能也刷到過這條視頻,一個叫阿刁的年輕人肩膀上馱着貓仔,騎車飛過稻田,視頻抖動,風呼嘯而過,他的頭髮被整個掀起,稻子綠了,天空在泛紅 ——48 秒,視頻的長度。在這個時間流速被加快的時代,目睹一場人生高光不需要太久, 48 秒就夠了。
大洋之外,觀看量迅速突破了 2000 萬次,連中國駐美大使館都轉發了這條視頻。據說最初,是一個印尼演員在社交媒體上轉發,配文寫道: “Life if I never understood stocks and crypto? (如果我從未深陷股票和加密貨幣,人生會怎樣?) ” 股票和加密貨幣,都是這個時代的象徵,人們汲汲於求,又深受其害,可能總有一個瞬間,會想象另一種別樣的,輕盈的生活。
這隻印尼蝴蝶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風暴。稍顯諷刺的是,他吐槽虛擬貨幣的帖子被炒幣的人發現,做成了一個叫 “Life if” 的幣,封面赫然一張阿刁騎車的大頭照。一週後,幣值到達了幾百萬美元。有好事者讓他去認領,說這能讓他財富自由。身處遙遠的廣西,阿刁在視頻裏回覆: “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不要牽連上我。 ” 這條澄清反而讓那個空氣幣暴漲了十倍,又很快掉下來。
外界的喧嚷和 26 歲的阿刁沒什麼關係,他釣魚、種菜、爬樹,坐在一條輪胎裏漂流,過一種山中野猴般的生活。他的視頻裏好像有無窮無盡的夏天,遙遠的田野,近處的樹,天空乾淨得像水洗過。秋天了,他還在樹幹上跳躍,掛在婆娑的樹影間搖盪,然後嗷嗷地跳進河裏,像青蛙一樣遊走 —— 也許夏天是人類的集體童年。
阿刁在世界範圍內出名了。一個德國紀錄片團隊跑到村裏來拍他,要做一個當代中國年輕人的系列。在阿刁之前,他們已經拍攝了街上擺攤賣豬腳飯的小販、騎摩托車的跑腿、藝術系學生和人工智能企業家。他們在主頁裏寫: “ 中國的年輕人不僅追求成功,也追求自由和個人成就 —— 他們正在大膽地打破傳統。 ”
這也是最初我對他感興趣的原因。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時候,有一個人一直過着夏天。這是短視頻時代的又一場精準造夢嗎?我希望不是。
阿刁帶着德國友人挖地、跳河併成功制止了兩匹馬打架,背景音樂響起來,是一首少數民族樂隊的歌:
“ 我們的心情大起又大落
我們的理想大起又大落
我們的青春大起又大落
我們的愛情大大大起又大落 ”
看上去一切都好。快樂,自由,無憂無慮到令人髮指,直到後來我們認識了,他告訴我一些生活的真相。 “ 那時候 10 月,天都已經有點冷了,還讓我下水游泳。這幫老外太壞了,硬要我去遊一下。他媽的。 ”
烏有之鄉
在我出發去找他之前,阿刁貼心地發來一首歌,是達達樂隊的《 Song F 》,讓我聽着進村。他告訴我,那首歌有一種 “ 大地呼吸的鼓動 ” ,讓他想到秋收的時候,人們抱着稻稈甩稻米,咚,咚,咚,在田裏此起彼伏,就像鼓點一樣,所有人都因豐收感到滿足。
但在山路上左搖右晃地顛了三個多小時後,我已經被車窗外的塵土和三十幾度的日頭襲擊得灰頭土臉,失去了聽歌的閒情。鄉村並不是童話裏的烏有之鄉。阿刁說,有朋友來了一直罵娘,說這條路是這輩子走過最爛的路。
大巴停在小鎮,阿刁轟着一輛紅色大螳螂一樣的摩托車,咣噹一下停在我面前。他燙着一頭陳奕迅一樣的捲髮,髮梢還淋着水,從摩托上一躍而下,先是自我介紹說: “ 你叫我阿刁就可以了。 ” 又打量了我一下,小心地問: “ 你不是被派來的吧? ” 見我搖頭,他高興地說那就好, “ 我不喜歡那種官裏官氣的交往,我喜歡交朋友。 ”
再往東北一公里,就是他生活的板幹村。阿刁在自己出生和長大的老房子裏熱情款待了我。羅非魚昨天還在南盤江裏游泳,生菜 10 分鐘前剛從菜園拔出來,小蔥從院子到進鍋大概只用了 5 秒。馬上要到春耕和養豬仔的時候了,一隻兔子那麼大的灰老鼠繞過微耕機,躥進了後院的豬圈裏。阿刁對此抱着包容的態度,說山裏的老鼠和蟑螂是淳樸的老鼠和蟑螂,它們沒有什麼惡意。
有時候阿刁會坐在雞圈房頂上,曬太陽,曬魚乾,或者彈吉他唱歌,下面養的是雞、鴨、鵝和火雞,不管唱什麼都一律咯咯。我問他在村裏搞文藝會不會被人當傻子,他露出一種不知道是憂傷還是無語的神情,說沒關係,習慣了。
這座 400 多戶人家的小村沿河而居,一棵三叉的歪脖子榕樹長在村路邊,粗壯的樹幹橫伸到河上,爬上去就是他的跳水位。作爲村裏代代傳承的娛樂項目, “ 可能我爸都跳過。 ” 這棵樹都快被爬出繭了。天一熱,樹上就開始有些怪聲,先是嗷嗚嗷嗚,然後撲通撲通。
每天都有人在河裏釣魚,洗衣服,殺雞殺鴨,內臟順着河水漂走,養活了附近的烏鴉。小時候阿刁會和友仔們躺在汽車內胎上,從村頭漂到村尾,浪越大越興奮。留守兒童,家裏一點不管的,只要能回來喫晚飯就行了。不過河有時候也會翻臉。阿刁上中學的時候,聽說幾個小孩坐一條胎裏漂,遇到大浪翻了。一個小孩沉在水裏,另外兩個跑回家,害怕得不敢跟大人說。到了早上,落水的小孩掛到下游電站柵欄上,皮膚都青了。
過了河,就是田。田裏有水泥小路,站在那可以看到夕陽的餘暉蒙上對面的山。如果有阿刁宇宙,這條路應該是最著名的景點了。夏天水稻變綠,或者油菜開花的時候,他會帶貓仔麥芽來這裏騎車兜風。麥芽長着一身橘白相間的毛,在那條騎車視頻爆火之後三個月,死於淋巴癌。阿刁跟鄉長說,以後村裏真發展上旅遊的話,就把這條路命名爲喵喵路。
去年收完稻子,一個女孩來村裏看他,他們談戀愛了。這場戀愛長達 5 天,一直到女孩離開小村爲止。有一天夜晚逛到喵喵路上,四野漆黑,星星明亮,無人打擾,他們點開一個華爾茲歌單隨機播放,跳起舞來。
刁園
往喵喵路的反方向走,去刁園,也就是他的菜園。路上有一片闊大的菸草地,夏天收割以後,菸草地會種上糯米。那幾天,一棵大樹被風攔腰折斷在路中間,阿刁後怕地說要是正好路過就被砸死了。 “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所以要好好活。 ” 我想,這個人嘴裏道理這麼多,想必也是個迷茫的人。
刁園是一片五分小地,他在裏面種毛豆、西瓜、茄子、辣椒、芥菜,種薔薇花,種李子樹,種草,所有能從土裏長出來的東西。水缸裏還漂着幾棵水葫蘆,他從百色市裏撈回來的。我說這是入侵物種,他更高興了,說就喜歡氾濫一點。
他在種地方面顯然不怎麼樣。他的過道比田壟更寬,蟲子長得比蔬菜還好。經過暴雨又暴曬,土壤乾裂成了烏龜殼的形狀,隔兩天就要拿鋤頭松一次土。他每天像打卡上班一樣來菜地裏待著,澆豬糞,倒草木灰,甚至給蔬菜們唱歌早教。在他事無鉅細的照料下,香菜老了,西番蓮死了。大風把他的遮陽傘吹到了山下的溪邊,一場冰雹過境,豆角的架子也塌了。
但阿刁不在乎,他請我坐在一根樹樁上, “ 好舒服啊,雨水在蒸發的感覺。 ” 樹樁是去年發洪水的時候河裏漂下來的,他在家門口撿到它,鋸成了兩個凳子。
他最近在讀一個叫比爾 · 波特的美國老頭寫的書《空谷幽蘭》,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村。麥芽的墳就在菜園的東面,正對着山谷。他在上面放了一個插滿茼蒿花的罐子,圍了一圈太陽能小彩燈,天一黑就會亮。我說你每天都過得這麼藝術嗎?他說, “ 我覺得藝術家這個詞,跟傻逼是近義詞。 ”
最近刁園的主要進展是在菜園東面建了一個小木屋,由於地基只打了 50 公分,竹子之間是用釘子和鐵絲連接的,小木屋晃晃蕩蕩,但他沉浸在 26 歲已有房無貸款的喜悅中,聲稱這是一種防震設計。我問他被風颳走了怎麼搞,他說趕緊拍視頻先啊,還怎麼搞?
阿刁的小木屋設計圖
蓋房子的過程充滿了艱辛。他騎電三輪把竹子從山深處拉過來,但電鋸經常掉鏈子,字面意義上的,剛鋸完三根又掉了。他只能自己下力,鐮刀架在竹子中間,用錘子一點點敲下去,把竹子劈成兩半,再鋪到框架上做地板條。這活一個人實在幹不得,有一天他打電話叫來一個小弟。小弟磨蹭了幾個小時纔來,穿了一身名牌 logo ,手背在背後,像個視察的領導。看了一會,就走到遮陽傘下面玩手機去了。我說你小弟看起來好像很有錢,阿刁看我像看一個傻子,說這是村裏常見的裝逼仔, “ 你以爲是真的? ”
在刁園勞作的時候,還能碰見山路上飆車的鬼火少年,一會飛過去一個,一會飛過去三四個。少年人的精力無處安放,人生將熟未熟,之前有個 19 歲的鬼火少年就告訴阿刁,女朋友懷上了,年底要結婚。他們橫七豎八地停在路邊,後座上的女孩看到他,驚奇的說: “ 我刷到過他了喔。 ” 興奮地叫其他朋友: “ 網紅嘞!看網紅! ”
當網紅也有好處,阿刁會抓兩個鬼火過來砍竹子,他去旁邊躺着。
窮也養人
“ 你聽到蟲叫了沒有?聲音很大吧?曠野交響曲。 ” 阿刁說自己親自指揮過一場。蟋蟀是小號獨奏,一直在那 “ 呃 ———”“ 別吵了!別吵別吵! ” 阿刁喊。 “ 安靜一下,聽我說句話。大家辛苦了,今天的音樂會到此結束,晚安! ” 他說那晚,帶頭嚷嚷的蟋蟀真的不叫了。
他從地上蹦起來,要再給我演一次。 “ 別吵!別吵! ” 山谷裏聲音迴盪,沒有蟲聽他的。 “ 好吧,好吧,太吵了,現在不可控了。 ” 他又躺回到地上,決定換個話題, “ 我之前在那個山頭拍過嘎拉西。嘎拉西!銀河! ”
16 歲的時候和初戀談戀愛,兩個人就半夜騎小電車去橋邊看星星。初戀上完初中就去了中專,聽說後來談了一個讓她借網貸給自己買手機的男朋友。
初中時期的阿刁
天上那些星星阿刁一個也不認識。朴樹的獵戶星座是他最喜歡的專輯,不過實際上他一直分不清獵戶座和北斗星。 “ 我們是在獵戶的左旋臂支系上。 ” 他突然冒出一句。 “ 我們這塊地方,對於整個銀河層次來說算是一個山旮旯的地方。就像板幹村一樣。 ”
阿刁關於宇宙的另一個認識是一部叫做《宇宙探索編輯部》的電影,講尋找外星人的。主角一直堅信外星人的存在,在影片最後,他真的看到了外星人。那感覺暖暖的, “ 原來世界上也有很多屌絲,屌絲的世界也值得展露啊。 ” 我問他怎麼算屌絲?他說,就是命運安排的下位者,按他自己的理解,跟朋克差不多。
雖然阿刁強調這是一種精神狀態,不過朋克通常來說不能太有錢。這一點上阿刁做得很好,他過着一種借花唄又還花唄的日子。窮這個東西真的很養人,這句話很難說是事實還是期望,反正他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 在窮困中生活,能保持人最原始的狀態。你有多少錢就花多少錢,窮的話能容易看到一個人底線,知道嗎? ”
現在的阿刁
村裏倒也不需要花很多錢,不過爲了生活能維持下去,他還是賣掉了自己心愛的相機。網上買清倉處理的西裝, 14 塊隨機發貨,穿上像個鄉村歌手。 15 塊在集上淘了一條西裝褲,沒有人明白在村裏爲什麼需要一條西裝褲。 “ 有時候自己穿着裝逼, ” 他說, “ 我雖然住在村裏,但我是潮人。 ”
但錢這個東西到底還是愁人。菜園邊上是大片的桉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就是樹袋熊愛喫的那種,前些年,阿刁家裏也種過一陣。種木頭、砍木頭、賣木頭,是廣西鄉村的普遍生計。爺爺在 80 年代中期搞過木材生意,後來買了十多匹騾子,請人從騰衝趕到中緬邊境,馱高壓線、鐵塔。頭一年賺點錢,第二三年天太熱,馬病死兩三匹,又虧本。
另一種活路是種田。小時候家裏種稻子, 6 月份稻花開的時候,每天不能睡懶覺,一大早就要去田裏趕稻花。穿着襪子踩在水坑裏,拿一根很長的杆子,一排一排去推稻草,邊推邊走,公稻的花粉會四散飄,飄到母稻那裏去。趕完一輪,等個十幾分鍾,花又長出來了,亮黃色的花粉還飄在空中,就是那麼快。
今年他也要自己種稻子,不然出去久了,真以爲自己是城裏人了。 “ 那邊就是我的地。 ” 他指着山邊說,從爺爺那搞來了一塊新的六分地,等河水漲起來,就把水引到田裏面,一棵一棵秧苗栽上去,每一個彎腰每一個動作,要親身參與,那種感動!越說越激動,有幾個路過的問,刁啊,你是不是要自己種地?他說,我要靠這個發財!
其實現在種地不划算了,買肥料的錢都超過買米的。除了阿刁,只有奶奶還在地裏閒不下來。爸媽說,現在條件好了,玉米種出來人不喫,都拿去餵雞。年紀那麼大了,就多休息,別沒事瞎找事。家裏的狗跟着奶奶去種玉米,都嫌天太熱了自己跑回家。
指甲縫裏摳不完的泥,手掌上永遠都有老繭,這就是當農民的代價。上一年,阿刁攢下來一些寶貴的豬糞,和雨水混合,是植物的好養料,但對人類來說就不太好忍受。阿刁一邊攪他的糞池一邊說,網上有些人說要跟着我種地,來弄十分鐘豬糞就不會想了。
過完年正月十七,阿刁的媽就去廣東了。兩口子在那邊打了多年的工,一般是進五金廠做普工,打螺絲,或者去工地上焊水管。阿刁爸說,前幾年祖奶奶走了,家裏事情多,他回來幫忙。在家待了幾年,沒有活幹。阿刁的妹還在讀高中,爺爺又得了前列腺癌,每個月去市裏的醫院拿靶向藥回來,到處要花錢。阿刁爸今年也要去城裏打工,先去南寧看看,南寧沒有,再去廣東。
其實阿刁也差點過上了這種生活。初中時的阿刁是一個黃毛。在學校裏翻垃圾桶,撿老師丟的菸頭,幾個人分着一人抽一口。除了書不讀,什麼都幹。比如學吉他撩妹,逃課上網吧打英雄聯盟,或者因爲 “ 他多看了我女朋友一眼 ” 之類的原因約架,不過也沒打出什麼嚴重的事。 “ 別的人大壞,我小壞怡情。 ”
那時候友仔們整天沒什麼事幹,半夜騎摩托跑幾十公里去偷龍眼喫。四個人騎一輛車,鐵太鏽,後剎車都被踩斷了。龍眼還沒熟,剛長了點肉,既不甜也不酸,只有水的味道,照樣摘回來喫。
“ 那時候都不知道怎麼活,就總想整點刺激大腦的事情。死當卵,知道是什麼嗎?死當卵就是死就死了。 ” 前幾年,幾十個人在山路上飆車,撞到皮卡上死了兩個。這條山路上一切如常,很多事,大概只能推給命。
阿刁的叛逆在家庭內部激起了不小的波瀾,一個關鍵事件是因爲帶壞同學被初中開除了。爺爺認爲問題主要出在名字上,起初阿刁叫王雕,聽說是因爲出生的時候起不好名字,一個伯伯看見雕牌洗衣粉,說叫王雕得了。被開除以後,有懂的人講,這個名字太調皮,這樣不得哦。親戚都來勸阿刁的媽,這個應該是好不了了,不如再要一個。媽愁容滿面,萬一又是個男孩怎麼辦?親戚說,賭一把!於是阿刁的妹妹降生了,果然沒有叛逆。這把是賭對了。
爺爺是讀到初中的知識分子,他篤信讀書改變命運,託關係把阿刁塞進了另一個鄉的初中,就這樣混到了初三。開學交了 200 多塊錢報名費,到快中考的時候,班主任說,現在誰不考了,錢可以退。村裏幾個朋友馬上就退錢不考了。阿刁也想不考了,隨便混混找個廠上班算了。但爺爺不同意,結果他居然考上了高中,又突然之間,變成了學校的第一名。老師們都很高興,說當初進來那個爛仔,通過我們優秀的教師資源,高考考了 520 ,差一分就上一本了!
阿刁高中時期
爺爺把阿刁的浪子回頭歸於新名字的好處。 “ 改了名字,好像轉變很多,很聽話了。 ”
應該是漢話說得不太利索的原因(他們一家都是壯族),不然爺爺不會用 “ 聽話 ” 來形容他的孫子。畢竟阿刁的刺頭形象深入人心。清明節的時候,鄉長高度重視,還特意打電話過來: “ 阿刁啊,上山回來沒有?在山上不要放炮啊。 ”
南寧就是這麼抽象
靠着助學貸款,阿刁去了南寧讀大學。學個好專業,找個好工作,考個公務員,娶個好老婆,人生最好不就是這樣啦。 “ 考公務員, ” 他一邊劈竹子,一邊自言自語, “ 我這麼不服管的人去當公務員,那不找死!我知道該怎麼做,但不代表我喜歡那樣做。 ”
他有喜歡的東西,音樂,電影,拍視頻什麼的,在村裏統稱爲遊手好閒。釣魚和喝酒在村裏就屬於正事,兩方面他都擅長。大學時候阿刁被稱爲王導,拉着一幫吉他社團的朋友,拍桂柳話版的《不能說的祕密》,女主角問男主角: “ 你啷子進來勒? ”
大學時期的阿刁
阿刁管自己叫癲仔,但癲仔也有落寞的時候。和女生騎電車一起看日落,去喫飯,喫完幾天跟人表白,對方說你是個好人。有一個談了幾天,反悔了,跟阿刁說,突然就沒感覺了。他爲人家流了淚,有一天晚上喝多了,還發語音罵她: “ 你他媽的真是個神經病! ” 女生回他: “ 你他媽的幹嘛罵我媽? ” 從此互相拉黑了。
大學時,他學的審計,但沒大興趣學,倒是搞了很多奇怪的兼職。大二的時候在留學機構,每天給學長學姐發 QQ ,喊人來考一個美國會計證, “ 想辦法騙人咯,搞點業績,但是也沒什麼業績。人家給你一個月發一千塊,拼什麼命? ”
有段時間他早上 6 點起牀,在食堂給早餐店打工,打豆漿,拿包子,幹到 7 點半再去上課。一天 30 塊,能免費喫早餐。也做過晚託,看着小學生寫作業,保證他們寫完,從 5 點半待到 10 點,能拿 50 塊。
雖然阿刁不信什麼神神鬼鬼的,但是他堅信南寧的邕江水克他,一喝就拉肚,每次去南寧都要拉肚。畢業後,他和兩個朋友合租一套兩居室,每個人 300 塊。因爲外面的米太難喫了,每次回村,他要從家裏扛半袋大米過去。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總會回家的,只是不知道具體要多久,也不知道該掙到多少錢。他最開始去做剪輯老師,公司搞了一種很新的模式,招來一堆學員,還沒學會,就敢讓他們接單,像中間商一樣兩頭喫。苦的是阿刁這些人,一個星期上七天班,出錯了還要扣錢。這公司短短時間就倒閉了。後來他輾轉在一些小的影視公司,做攝像、後期、場記、導演、執行導演,拍過學校、企業的宣傳片,短視頻口播,紀錄片,甚至是婚禮和短劇。然後跟家裏人吹牛說在銀行上班。
有一家公司每個月的工資是支付寶轉賬的,起初三千塊,後來漲到三千五,每個週末在辦公室把桌子拉開喝酒,因爲阿刁腦子裏總有稀奇古怪的東西,老闆總說,最喜歡這個人啦。幹了一年,開心是蠻開心的,就是花唄有點扛不住了。
他自詡實用主義者,基本上所有東西都是二手貨。上中學的時候也貪慕虛榮去買阿迪耐克,現在掛標的衣服一件都不穿了。他說窮能看出一個人的底線,也看出一個人的生活態度。 “ 超過實用之外的溢價,那些虛榮,什麼意義,虛無縹緲的東西,在我這裏都算不上價格。 ”
在南寧,阿刁買過一輛小電驢,那車在出租屋底下停了很多年,有個人說,那是他爸的車,他爸死了幾年了。阿刁說,那就賣給我咯。 300 塊,換了個電瓶再加 200 ,就是前剎和後剎都不怎麼靈。沒法修了,阿刁放了一隻尖叫雞在前剎那裏,一按剎車,尖叫雞就叫。嗷嗷一聲,別人都嚇得跳開。 “ 南寧就是這麼抽象。 ” 其實他主要想強調自己簡直是個天才。
工作之外,阿刁跑去街邊拍紀錄片。有一期拍村裏的信先生,不會說話,大家都說他是傻子。可能是五十多歲,可能是六十多。父母早死了,很久以前發洪水的時候,他的哥哥走過鐵索橋去河對面,也不知所蹤。十里八鄉如果哪個村裏有紅白喜事,開席的時候他一定會到場,他就精通這個。坐在角落,等別人拿一小碗菜,一碗米酒,幾根菸。
他還拍過網賭欠了十幾萬的網約車司機,被傳銷騙到廣西的人,縫紉和理髮的,舞獅的,什麼人都有。那個系列叫 223 ,本來想拍 223 期的,做點有 “ 意義 ” 的事,結果十幾期就沒拍了。 “ 當時真的想牛逼哄哄去拍紀錄片了,賺不賺錢無所謂。但是我投過劇組,沒人鳥我。 ”
還買了一輛汽車,二手的馬自達。他想着在南寧呆久一點,要穩定打拼了。一萬八千塊,花唄全款拿下的。結果剛買兩個月,他就被第三家公司開除了。買的時候,銷售聲稱空調冷得可以凍西瓜,結果買回來不久壓縮機就壞了。去問修車的,要一千塊,他說,修個屁,太熱就不開了。不過車還是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 2024 年一個冬天的上午,這輛車帶着一個人、一隻貓、一萬塊錢和一堆鍋碗瓢盆從南寧回家了。那天他開車開了整整一天,每一個服務區都要停下來抽菸。
回到板幹村,他拿車拉過豬糞,拉過電鋼琴,也拉過鄉長和初戀,一視同仁。有一次他在山路上開車,下着暴雨,泥石流衝下來一根木頭,把車輪胎插爆一個。 “ 半夜回來自己一個人在山上,那種死當卵的感覺你知道嗎?那種孤勇的感覺你知道嗎? ” 我不知道。反正他說這車不能賣,把車賣了,就代表人生完了。以後要是換車了,就把這個給妹妹開,上大學就能擁有自己的車,多酷。我心想,你先把空調修好吧。
歸去來兮
在南寧的最後一個月,阿刁經常白天睡覺,夜裏騎車出去閒晃。我問他都在幹嘛,他說觀察。半夜凌晨的時候,可以看見街上各種各樣渺小的人,跟自己一樣渺小的人,有時候跟他們聊聊天,有一種深深的共鳴。那時候南寧晚上有很多人擺攤的,路上掃地的,賣燒鴨粉的,他認識了好多朋友,才知道不正經上班的人是在怎麼過日子。日子怎麼過不是過?
有時候晃到別墅區,看見別人開豪車住豪宅。在那麼大一個城市裏,自己卻一無所有。 “ 感覺我們底層人就是這樣了。 ” 他說, “ 不想再過了,一點都不想在城市混了。 ”
在來到這個村之前,阿刁的形象在我腦海裏跟莊子差不多。莊子在《齊物論》裏說,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爲小。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你們在乎的那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你們不懂。不應該是這樣嗎?你怎麼會在乎豪車豪宅?
“ 在乎過啊,因爲在乎過,所以現在不在乎。是人就有這些情情意意的。但是也沒有特別想說要掙很多很多錢,好像永遠都提不起這種心情。因爲好像我也知道要掙很多錢,背後也是要犧牲很多自己的東西,好像是這樣對嗎?犧牲自己的性格,還有犧牲自己的身體…… ” 他又開始滿嘴跑火車, “ 我是鼠中鼠,鼠道難。 ” 他說, “ 鼠道那不就是人生嗎? ”
引用老陶的話,阿刁說當時就是那種歸去來兮,田園將蕪的感覺。打小大人就說,要好好學習,以後從山裏走出去。 “ 好像住在山裏就是一種詛咒一樣, ” 他語氣聽起來很憤怒, “ 他們讓我們天生就覺得,自己是農村的孩子就低人一等,他們太失敗了。 ”
我問他在村裏會覺得無聊嗎?他對這個問題反應很大, “ 無聊什麼?爲什麼會無聊?你在城裏就很不無聊了? ” 他說, “ 只有無聊的人,沒有無聊的地方,無聊的人到哪都無聊。 ”
我想村裏有村裏的封閉性,那條三小時的山路,那些十幾歲就生孩子的女孩。好事和壞事有時候是同一件事,人們在城市裏可以 24 小時叫外賣,也要隨時在工作羣裏回覆 “ 收到 ” ,在村裏這兩件事都不會發生。
他說我說得也對。太陽把他曬掉皮了,腳被竹子砸出一個大包,變成一個硬塊。田裏到處都是蛇,他最怕蛇了,有一天還被關於蛇的噩夢嚇醒。但是喫自己種出來的蘿蔔、生菜什麼的,感覺特別幸福。木屋框架建成的時候,他殺了一隻雞叫友仔來菜園裏烤,房子蓋好了,他心裏滿滿的。
“ 有網友說,我也想像他一樣回去這麼快樂地生活。可是一想到故鄉那片山,山的背後還是山,一眼看不到頭的山,想想就很絕望。 ” 他看着我說,不然能怎麼搞? “ 這就是生活,我們撿了這個總得丟那個。這他媽就是生活! ”
我誰啊,大咖!
回村當網紅是順便的。他現在是這麼說,但起初還是有一些庸俗的想法,比如賺大錢,比如覺得自己能拍出點不一樣的東西。村裏有不少好友仔,一個是釣魚主播,曾經在某平臺坐擁 20 萬粉絲,本地最大的網紅。另一個也是釣魚主播,搞不下去進城打工了。人和人很不一樣,但把自己代入成功者總是會更容易一點。
阿刁也嘗試過釣魚主播,挺不好搞的。有一次在江上,打到一條三十斤大魚,他回味無窮,說那魚頭比我的頭都大。有一次去山裏坐到凌晨兩點,只釣到一條巴掌長的。魚鼓着腮幫子喘氣,他想起有一年高考作文,說 “ 魚眼睛裏閃着詭異的光 ” ,抬頭一看,滿天的星星,就像滿天的魚眼。不過評論裏沒那麼浪漫,他們在討論摩托車型號,還有個指導他,應該拿牛屎打窩。
還拍過很多東西,做五色糯米飯,攔河抓魚,育秧種地,竹筒悶蟹,後來他覺得那些都太傳統和平庸,數據也是這麼告訴他的。搞了半年,在 2025 年 7 月 1 日那天,粉絲漲到了一千個,一起拍視頻的友仔覺得沒搞頭,進城去上班了。
造夢是世界上最難的工程。後來他決定放棄,反正搞東搞西都沒人看,就表達點自己的心情。他打魚,看日落,游泳,過一些平常過的日子,在視頻裏寫: “ 人看不見風,魚看不見水。遊在河面上我想,要是有條魚從水底下看到我,可能和我抬頭看到雲是差不多的。 ”
他的桌子上堆着一些書,《電影鏡頭設計》《達芬奇調色技法》《電影劇本寫作基礎》,那是他曾經夢想成爲大導演的痕跡,中間夾着韓寒、王小波和喬治 · 奧維爾,還有詩集,虛無的時候隨便拿點東西來填。他問我有沒有讀莫言的新書《不被大風吹倒》,我說沒有。他說他看了,覺得還可以,但是上豆瓣一看,大家都說莫言寫書越來越敷衍。
可能命運確實有一些安排,在一千個粉絲紀念日的十幾天之後他就火了,就是那條騎車帶貓兜風的視頻。火了的第一個感覺是睡不着覺,心臟又開始砰砰跳。那種感覺有亢奮,有惶恐,也有一點累,但總的來說是有幹勁了,就像向宇宙發出的信號有了回聲。
他在私信裏見識到了各路神仙,有人說放假要帶孩子去找他開拖拉機;有人說你褲子破了,寄過來免費幫你修補;有人要他做女婿;有一個隔壁鄉的,在寫一部跟貓有關的小說,叫《貓貓俠拯救宇宙》,想把他的故事寫進小說;還有條私信是,老表,挪下車。我問他這什麼意思, “ 那是本地的那幫精神小夥。 ” 他說,嫌他的車佔了位置。
他被拉進縣裏的 “ 網絡名人工作交流羣 ” ,還被邀請去美食大賽當大衆評委,到處拋頭露面,出席高檔場合。鄉里甚至縣裏的領導三天兩頭到家裏拜訪,讚不絕口: “ 因爲有你,刁變成一個褒義詞了。 ” 板幹村因他發生變化,老鐵索橋換了新木板,木棉樹上裝了彩燈。鄉里特批,要在田裏鋪水泥路,一直通到山邊去。他們暢想着未來,阿刁親自種的刁米,甚至是奶奶做的粑粑,本地的芒果,都可以帶一帶, “ 到時候可能都不夠賣。 ” 副鄉長打電話給他: “ 我恭喜你,你在海外(觀看)突破 2,000 萬了喔。中國有 14 億人口,我們搞兩個小目標,兩個億的粉絲就得了。 ”
“ 整個鎮的人你都認識啊? ” 我說。他白我一眼: “ 當然啦!我誰啊?大咖! ”
回聲太大了就會變成噪音。有一段時間他在簡介里加上一句 “ 虛擬貨幣的事勿擾 ” ,私信還是雪花片一樣飛來。有一個加了他的微信,上來就說,兄弟,相信我,沒有風險的, “ 他們盜了你的視頻,賺了那麼多你都矇在鼓裏。 ” 又熱情地提出可以幫他操作, “ 這個風險我來承擔。這能夠改變你的人生呢。 ”
“ 我的人生不需要什麼太大改變。 ” 阿刁狂妄地放話,自己是富二代。要是不算上花唄和助學貸款的話,當時他全身上下還有一千多塊錢。
農場悟道
“ 我們應該聊淺一點的東西, ” 阿刁突然說, “ 比如明天該幹嘛,喫什麼早餐,喫多少條腸粉。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這也很偉大。 ”
阿刁早上七點半就起牀,有時候八點多,總之不會太晚。練一會琴,然後騎摩托車去鎮上喫一條捲筒粉,去超市,去五金店,去菜園煮螺螄粉。每天跑來跑去,有時候育種有時候游泳,去江上開條破船兜風。太陽落山之後給菜澆水,然後去友仔家喝點酒,喫剛打上來的一桌子魚,再去菜園看星星,看螢火蟲。
潮溼的初夏,水瓢裏會一夜之間生出一大堆黑乎乎的蟲子來。他蹲在那裏看了半天,感動得搖頭晃腦,說萬物有靈。西番蓮已經枯死一棵,架子被風吹跑,他又重新搭建起來。一切都從頭來過, “ 沒事,我願意等, I do 。 ” 他說, “ 所以說種菜能讓我明白什麼?不管你做什麼努力,拼了命也好,都要等時間去發酵知道嗎?不要着急。 ”
生菜長起來了,這是刁園裏最有出息的植物。他對我說,你要放鬆一點,不要老想掙太多錢。你看,蔬菜生長也需要空間。這片生菜,菜和菜之間隔得遠,村裏菜,不用互相爭奪養分,比那邊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種的城裏菜長得好多了,黑心開發商,搞那麼窄的樓間距,又苦又沒有水分。怎麼樣?松一點,也許會更好。
化用王陽明 “ 龍場悟道 ” 的典故,他把這些統稱爲農場悟道,得意地說,你把這些寫在序言裏,肯定能賣爆,至少 10 萬冊起步。我說不了。他哼了一下: “ 你不寫,我以後自己寫。 ”
過了一會,他又說,每天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麼。一個做自媒體的朋友說你這樣不行,要有主題,要立快樂人設。他說整不出活了,生活就是那麼平淡啊。去年貓仔死了以後,有一段時間他好像迷失了,很長時間沒有更新。焦慮拍不出好東西,擔心別人不會再喜歡他。那種感覺應該就叫虛無吧,這一切有沒有意義呢?後來他去看了朴樹的採訪,朴樹說自己年輕的時候爲了寫歌而寫歌,爲賦新詞強說愁。原來他們也有過這些時刻。
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歷經十年海上漂泊,最終返回家園。他好像就在那種漂泊中。他想不發視頻也沒什麼,生活也能照樣過。 “ 別人看只是看,他又不是拿我當什麼,像大米一樣每天必須喫食的東西。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 現在他說, “ 管你什麼賽道,我自己幹我自己的。 ”
做自媒體這一年阿刁認識了好多朋友。一個陽朔開民宿的老闆,聽說二三十年前就財富自由了,有錢得要死,但卻是一個性情中人,找過來跟他交朋友,有時候會叫他出去幫忙拍視頻,他靠給這個貴人打工活過了一年。不然當一年網紅,一個平臺給 3400.3 塊,另一個 2873.94 塊,不打廣告,領低保一樣,早就餓死了。老闆喜歡研究聖人,他們去西安看秦始皇陵、去山東看孔子。拜一拜,再從那裏撿回來一些側柏、橡樹的種子,收藏進一個罐子裏。
還有一個海南的朋友,在全國各地騎摩托車旅行。有一次到廣西,轉進村裏來,他們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朋友在家門口的柴火堆裏塞了個禮物就走了,翻開來看,是一張照片,一半是海面的浪,一半是海底的魚羣,朋友自己拍的。照片外面粘了幾枚小小的海螺,旁邊寫着 “ 生命在於綻放 ” 。
The show must go on 。就像星露谷遊戲裏一樣,那裏也有春種秋收,養雞釣魚,也有情情愛愛。我問他在星露谷過一年需要多久,他說這取決於你有多認真。 “ 星露谷裏面一個季節只有 30 天,你切 30 次,睡 30 次覺,馬上就下一個季節了。但是你要認真做的話,可以玩很久。每天有 24 小時,大概好幾十分鐘。打理菜園,或者去交朋友,還可以談戀愛,或者去釣魚。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它就很慢了。 ” 和現實生活一樣,一直做着點什麼東西,至少不會覺得時間就這麼溜走。
阿刁給自己星露谷遊戲裏的貓取名叫“麥芽”
“ 我要搞個對聯,低頭種植蔬菜,抬頭仰望星空。橫批是什麼? ” 他問我。 “ 進退自如。 ” 我隨口說。 “ 太保守了,再換一個。要彰顯出牛逼。 ”“ 牛逼大了。 ”“ 牛逼大了,對,你簡直就是個天才!就是牛逼大了。很好。哈哈!哈哈哈! ” 他笑得很響,和青蛙、蟋蟀們的叫聲混在一起,山谷裏很空也很滿。
無窮無盡的夏天
本着來都來了的原則,阿刁決定使喚我幫他拍視頻。視頻的議程主要有兩項,一是參觀菜園,二是游泳。他說,到時候你就拿着鏡頭跟着拍,我把你當成一個身邊的朋友。到時候想到什麼再說,差不多自由發揮就可以了。
我習慣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但還是試圖出點力,就說,到時候用鏡頭追着蝴蝶跑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藝術的感覺?他說算了吧,蝴蝶不一定配合你表演。
結果真拍的時候有隻蚊子配合了我們。阿刁當時正在介紹, “ 平常我 ……” 它一直繞着相機嗡嗡地轉,阿刁不得不停下來趕蚊子,他保留了這個畫面,用他的話來說,這叫粗糲感。
“ 現在天氣太熱了,先去游泳吧。 ” 他說,我們沿着山坡往下走,過了一條小溪。經過芒果樹,他說今年芒果產量會低,因爲剛掛果就被冰雹打掉不少。經過無花果樹,他說這個可以喫,通常他會掰開來,看看裏面有沒有蟲子,以此判斷甜了沒有。經過只有手掌長的玉米,經過花生地,經過一片野花,他的祕密基地藏在樹林裏,是一片綠色的小水塘。我在那一刻相信了他說的,當網紅只是順便的,只是爲了接近自己想要的某種生活狀態的理由。那種簡單的,無憂無慮的,身體裏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的生活。
有一天他在菜園裏忙到晚上,藍色的天,突然打開了一個大口,變得紫紅紫紅的,像地球的防護膜不小心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他猜想人類活在一個圈養籠裏,觀察員在外面,月球背面是一個觀察員的出入口。又想起《宇宙探索編輯部》了, “ 那人最後找來找去,找到最後,宇宙的終極就是兩個螺旋結構,還是一個人最基本的生命構成,一個細胞,是不是很巧妙? ”
那天他在朋友圈裏寫: 下午給菜澆水的時候,頭上開過去一輛 UFO ,我喊它停一下,它掉了個頭停在我的菜地上。我講,刁你個黑,你壓到我的四季豆了,它講不好意思然後倒了一下車。我問它要去哪裏,它講它家親戚結婚要去到獵戶那塊去。我知道獵戶離我這裏還有不少距離,於是讓它趕緊繼續上路。澆完菜準備回家我才發現,卵外星仔也不老實,順走完了我摩托的汽油。一路走到家天都黑了,抬頭看到獵戶座那塊有顆新的亮點點,我想它應該是到地方了。
回到村裏,又有小男孩抱着輪胎往河邊去。阿刁大聲喊:
“
過來!知不知道我是誰!
”
男孩搖頭,
“
網紅都不認識?
”
男孩臉一歪,用力發出一聲巨大的
“tui
!
”
阿刁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
這種纔有意思!比那些
‘
誒!網紅!
’
有意思多了。我以後拍電影要把這段給用上。牛大了!
”
(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