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重點
文丨方浩
聽說今年淄博五一假期的酒店預訂率已經是疫情前的8倍。三年前疫情開始後，大家天天討論疫情結束後的報復性消費，什麼馬代新馬泰、浪漫的土耳其、風花雪月的北海道……最次也要去趟雲南海南吧。
疫情終於結束了，沒成想最火的旅遊目的地是淄博、是燒烤。
以前提到淄博，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蹴鞠，但最近幾個月淄博燒烤突然火遍全網，就像現代足球發源地大英帝國Cover掉了淄博蹴鞠一樣，淄博燒烤業的異軍突起，讓其它地方的燒烤淪落成了“古典燒烤”。現在的淄博燒烤，簡直就是燒烤屆的英超。
上週坐高鐵正好路過淄博，就買了在淄博下車的高鐵票，畢竟梨子的味道要親口嘗一嘗才知道，燒烤也一樣。
上了出租車司機師傅就問我是不是來喫燒烤的，我說你咋知道的。師傅說你的目的地就在牧羊村燒烤對面。我訂的酒店在金融街，號稱淄博CBD。我說著名的燒烤一條街也在CBD嗎？
司機師傅笑着說，就隔着一條馬路。我當時想，如果北京的簋街開在國貿橋下面，也未嘗不可……
山東師傅很熱情，也很健談，說燒烤一條街火了以後，城裏其它幾個地方的燒烤也跟着火了。路上問師傅，淄博有什麼大企業，他說齊魯石化就在我們這兒。我問還有別的知名企業麼，他說那就不知道了。
他說牧羊村燒烤一家店的日流水就超過20萬，賺大了！顯然，當下淄博最知名的民營企業，其實是一家燒烤店。
去年淄博有5家企業入選中國民營企業500強，全部來自石化行業。可以說，沒有齊魯石化，淄博就沒有這麼多石化領域的民營巨頭。對於很多三四線城市來說，當地最大的那家企業，基本代表了全市工業實力的下限。
淄博本土的民營企業知名度不高，但招商過來了絕對拿得出手。前幾年吉利汽車在淄博搞了一個年產15萬輛新能源汽車的基地，目前已經投產。
這個項目動工不到兩年，具有淄博市政府背景的財團就投資了吉利汽車旗下的新能源汽車品牌極星汽車，當時估值達到200多億美元，現在市值70億美元左右。
就像很多地方政府搞母基金、搞直投一樣，淄博市政府的優先目的不是通過參與一級市場獲得直接的財務回報，而是用資本帶動招商。比如地方政府的母基金如果投了某個基金，那麼該基金就有義務投資當地企業，基本都有數量要求。
淄博與吉利汽車的合作，顯然也屬於這種禮尚往來的操作模式，只不過是吉利先在淄博撒錢，然後淄博再把錢投向吉利在外地的親兒子，本質沒變。
到了目的地下車的時候，司機師傅指指馬路左邊說，那裏就是牧羊村燒烤，然後又指指右邊，這裏就是金融街。中間只隔着一條北京路。
單純看外表，淄博金融街確實高大上，如果晚上來個無人機航怕，應該不輸很多二線城市。一公里範圍內，至少六、七座幾十層樓高的寫字樓，還有正在挖坑、打地基的在建項目。
平時出差旅遊住酒店，一般都是下車直奔大堂辦理入住，但我圍着酒店大廈轉了一圈也沒發現大堂在哪，因爲一樓門口只是電梯，根本沒有大堂。我又在手機上看了一下訂單，才發現酒店前臺在三樓。
做電梯到三樓，很快辦完入住，被告知房間在10樓。我問服務員你們酒店有多少房間，她說100多間。估算一下至少租了3層樓。後來用手機一搜才知道，這棟大廈可不止這一家酒店。
房間還算不錯，有智能開關、智能音箱，甚至還有一整套明碼標價的小玩具……看來山東人真的很實誠。
放好行李立即下樓過馬路打卡燒烤聖地。下午不到3點，已經有人開始在幾家燒烤店木口排起了長隊，有的人已經有了座位，但需要坐在那裏等上兩個多小時才能開餐。
最火的牧羊村燒烤店正好歇業三天，說是內部整修，但根本沒看見有人在裝修，也有人說是最近服務員太累了。所以這次沒能喫到他家的燒烤，但我想，這個老闆一定是個聰明人。
這是一條下沉式商街，下坡第一家就是牧羊村燒烤店，一直往裏走大概有四、五百米長，一邊是燒烤店，一邊是早餐鋪。當天下午淄博氣溫26度左右，算是比較熱了，但整條街除了排隊的就是拍照的。而在商外面的公路口，除了各種魯字頭的車牌號，還有來自河南、安徽、山西、北京等地的大量車牌號。此時距離五一長假還有半個月。
不想排隊等位，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健身房，是在我酒店隔壁的寫字樓裏。一出電梯，還以爲走錯了，幾乎全是深紅色木質大門，很多門口還貼了對聯、福字，感覺像是進了居民樓。
偶爾有一、兩張玻璃門，不是裝修公司就是管材公司。大部分木質大門上沒有招牌，有招牌的不是足療按摩店就是美容店。後來問健身房工作人員，對方說這裏的寫字樓裏有很多酒店和足療按摩店，它們是入駐商戶的主力。還有相當一部分房間是對外出租的公寓。
馬路對面是燒烤，馬路這邊是酒店+足療，喫完燒烤過馬路捏個腳，完事不用出大樓就回房間了，這不就是全產業鏈一條龍服務嗎？在一線城市很難看到這種煙火氣與CBD融合得如此緊密的規劃佈局，在淄博實現了。
當年淄博建設新區CBD，目的是打造魯中地區的企業總部基地和金融中心，但現實是，樓建起來了，入住的很多是煙火氣十足的商家。金領沒看見，金牌會員倒是挺多。
我沒有看不起那些商家的意思，在衚衕裏賺到的錢和在寫字樓賺到錢都值得尊重，這些商家也會因爲今年火爆的淄博燒烤而獲益匪淺。
但並不是每個城市都有淄博這樣的運氣，特別是那些與淄博類似的地級市。北上廣深爲這些城市樹立了一個可望不可及的標杆，哪怕只有幾百萬人口、全國GDP排名五十開外，都想擁有自己的北京國貿、上海陸家嘴、深圳前海，這些城市有幾十座摩天大樓，淄博們就想打個折弄幾座，至少看起來像個Mini版的北上廣深也行。
有了CBD，招商引資就會有底氣。但這就跟互聯網流量競爭一樣，已經有了全國人民都在用的微信、抖音，你還要做個黃河中下游版的微信、長江中下游版的抖音？產業、資本的聚集同樣是贏家通喫，即使中國人口規模、市場規模足夠大了，也只能有幾個經濟中心、金融中心，特色產業帶要遠遠比XX中心更重要。
浙江民營經濟那麼發達，也沒聽說過哪個城市要做區域經濟中心、金融中心，反而是一些小城、小鎮因地制宜，主攻某個特色行業或產業，最終形成集羣效應。當然，山東在這方面也有做得好的地方，比如壽光的蔬菜大棚、曹縣的棺材產業。
中國目前真正稱得上金融中心的城市只有三個，北京上海深圳。資本願意去這三個地方，是因爲它們背後的巨大資源，而這種資源也不是幾年形成的，既有歷史的積澱，也有頂層的設計。當一個三四線城市既沒有強大的產業資源也沒有獨特的產業支撐時，寄希望於通過金融超車其實是一件挺危險的事情。
現在燒烤算是淄博的特色產業了，可以看出當地政府和老百姓也非常珍惜這個突如其來的風口，但它終歸是個地攤兒經濟，就算把淄博的所有燒烤店合併爲一家公司，它對當地GDP的貢獻也是有限的，除非把它打造成類似沙縣小喫的全國連鎖模式，但這個事應該是由商家自己去推動，而不是政府刻意爲之。
比如如果有商家想把燒烤店推廣至市外甚至省外，政府可以通過低息貸款或者直接投資的模式予以支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全市到處建燒烤一條街、燒烤廣場。互聯網上的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高峯期過去，本地人消化得了這麼多燒烤攤麼？
淄博GDP在2017年達到最高點，位列全國城市第40，去年已經跌到64位，這其中當然有轉換髮展方式的因素。以前淄博高度依賴重化工產業，隨着大量相關企業關停並轉，直接影響到了GDP。
也正是在2017年之後，淄博開始打造CBD、金融中心，但誰也沒想到，這些漂亮的寫字樓如今成了燒烤風口的最佳配套服務設施。也算一種歷史機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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