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4 月下旬,Linux 基金會全球人工智能首席技術 官 Matt White 等人在北京、上 海和杭州進行了爲期 8 天的實地考察。
8 天時間裏,他先後與 DeepSeek、月之暗面、智譜 AI、MiniMax、阿里雲、螞蟻集團、字節跳動、小米、零一萬物等公司進行了交流,也走訪了清華大學智能產業研究院,以及宇樹科技、星海圖和銀河通用等機器人企業。
Matt 到訪期間,恰逢國內模型發佈進入密集週期:Kimi K2.6、Qwen 3.6-27B、MiMo V2.5 系列、Ling-2.6-1T、DeepSeek V4 等模型接連亮相。
回到美國後, 他寫下了長篇文章《在中國的八天:我從 AI 實驗室、機器人初創公司和學術界學到了什麼》,最近又在播客中詳細談起這次行程。
他的核心感受是:美國對中國 AI 內部正在發生什麼,瞭解得遠比想象中少。外界可以看到論文、模型和榜單,卻很難從公開發布中感受到實驗室的研究熱情、團隊文化以及不同城市之間正在形成的產業密度。真正進入這些機構後,他發現,中國研究團隊並不封閉。他們不會透露商業路線圖,卻願意討論研究、分享技術判斷,也急於把成果放到全球座標系裏檢驗。
不同公司的氣質也很鮮明。月之暗面的團隊年輕,辦公室帶着搖滾文化;DeepSeek 給他的感覺則是低調、務實。團隊成員更關心一起把問題解決,而不是誰當論文第一作者、誰拿到更高薪水。
人才流向也讓他印象很深。中國不少 AI 創始人和研究人員曾在伯克利、卡內基梅隆、斯坦福等西方高校學習,後來選擇回國工作。過去,優秀學生畢業後留在美國是常見路徑;如今,越來越多研究人員和創業者願意回到中國。Matt 認爲,中國對創新和創業的支持正在增強這種吸引力。全球 AI 的人才中心不再只有舊金山灣區,深圳、杭州和北京也在形成自己的聚集效應。
芯片受限沒有讓競爭停下來
外界一直有一種判斷:拿不到最先進的芯片,中國 AI 的速度早晚會慢下來。Matt 的看法卻沒有這麼簡單:限制當然會影響訓練,但資源越緊,團隊越會想辦法提高效率。
以 DeepSeek 爲代表的公司就是用更少資源做更多事情。無論是 GRPO、推理訓練方法,還是在有限算力下提升模型效率的架構創新,DeepSeek 的成果都被其他團隊反覆引用和採用。他提到,同行對 DeepSeek 的態度更接近敬佩,而非單純競爭:這是一支依靠精幹團隊和原創技術改變行業規則的研究力量。
這種創新並不是誰關起門來獨自完成的。DeepSeek 的 GRPO、月之暗面對 Muon 優化器的研究、字節跳動的 VeRL、MiniMax 的線性注意力,都建立在前人的工作上。Muon 最初來自美國研究,後來被不同團隊繼續改進。AI 研究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先做出來,另一個人改進,更多人再把它用到實際訓練中,Transformer 架構就是這樣演化的。
所以,Matt 認爲,把中國 AI 簡單說成複製美國並不準確。 今天已經有不少中國技術被美國的開放模型和商業產品採用。技術在不同國家之間來回流動,很難再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邊界。
限制帶來的影響也不只在模型端。 中國正在加快本土芯片投入,一批芯片公司隨之出現。 再加上製造業、供應鏈和應用市場,中國有機會把芯片、模型、設備和部署連在一起。先進算力仍然是短板,但從行業發展的角度看,短板也在迫使企業尋找替代方案。
圖 | Matt White 在阿里雲(來源:Matt White)
開源在中國已經勝出,但還得算經濟賬
2026 年 3 月,Hugging Face 官方發了一組數據:過去一年(約 2025 年 2 月至 2026 年 2 月),中國模型佔全球下載量的 41%,美國約爲 36.5%。
Matt 認爲,中國開放模型下載量快速增長,背後有很現實的原因。以 Qwen 爲代表的一批中小型模型,性能不錯、成本較低。 對開發者來說,小型和中型模型可以在本地運行;對企業來說,自行部署能減少 API 費用,也能控制數據和升級節奏。
但 Matt 提醒,“開放模型”“開放權重”和“開放科學”不是一回事。有些模型雖然可以下載權重,許可證卻限制商業用途;有些模型允許使用,卻沒有公開訓練數據和訓練方法。真正完整的開放科學,還應包括數據集、訓練代碼、訓練配方和測試方法,讓別人能夠復現。
這對創業公司尤其重要。模型能下載,不等於能放心拿來做生意。它基於哪個底座訓練、經過哪些微調、許可證是否被改過,都可能影響產品上線。以後企業挑模型,不能只看榜單,還要像檢查軟件供應鏈一樣檢查來源。
蒸餾爭議也是同樣的問題。Matt 認爲,用大模型生成數據、訓練小模型,是中美實驗室都在做的常見方法。關鍵不在於給蒸餾貼上“攻擊”標籤,而在於是否遵守服務條款,數據和商業使用是否合規。
與此同時,開源也要面對賺錢的問題。訓練超大模型花費巨大,一些中國實驗室已經上市,另一些正在尋求融資。投資人需要回報,公司也需要收入繼續訓練。 Matt 判斷,中國模型公司可能逐漸形成開放模型做生態、商業 API 做收入的混合模式,用付費服務補貼下一輪研究與訓練。
智能體和機器人很熱,但離完全自主還有距離
從模型繼續往應用看,Matt 在中國聽到最多的詞之一是智能體。OpenClaw、Hermes Agent 被頻繁討論,“一人公司”(OPC)概念也很流行。大家希望智能體能訂票、購物、處理工作,甚至替人賺錢。
如果智能體真的能代表用戶辦事,軟件入口也會變化。網站不會馬上消失,但商店、酒店和航空公司可能同時提供適合智能體讀取的接口。屆時,一個界面給人看,另一套接口供智能體下單和付款。想象很豐滿,難點仍是身份、支付、權限和出了問題由誰負責。
Matt 對這個方向很期待,但沒有那麼樂觀 。 他認爲,現在的智能體更適合完成一段具體任務,比如讀取收據、整理表格、生成初稿,再交給人檢查。讓一個智能體從頭到尾承擔複雜工作,特別是涉及資金和責任的工作,仍然不現實。
機器人也是類似情況。中國公司的長處是機械、執行器製造和系統集成,美國公司更關注機器人的“大腦”。中國可能已有 150 多家人形機器人公司,競爭十分擁擠。但很多機器人仍依賴遙控或預先編程,真正困難的靈巧操作和自主決策,還沒有完全解決。
圖 | Matt White 在宇樹科技(來源:Matt White)
這也是“世界模型”受到關注的原因。機器人要在真實環境中行動,不能只會識別文字和圖片,還要理解空間、物體,以及一個動作可能帶來的結果。Matt 認爲, 世界模型最值得關注的用途就在於機器人和具身智能,但它目前仍有不同技術路線,離統一方案還很遠。
因此, 行業下一步比拼的不會只是演示效果,而是誰能穩定解決真實問題。 機器人能不能連續工作,智能體會不會越權,出了錯誰來負責,這些問題比一次漂亮展示更重要。
“如果 只有 100 萬美元,我投向智能體”
模型只負責生成答案時,答錯了可能只是信息不準;智能體一旦能調用工具、訪問數據、付款或退款,錯誤就會帶來實際損失。Matt 因此反覆強調, 安全不能只做在模型上,還要寫進程序和執行框架。
比如客服智能體可以退多少錢、投資智能體能動用多少資金,不能只靠提示詞提醒。模型有隨機性,規則卻必須是確定的。權限、金額、數據範圍和人工確認,都要用代碼鎖住。
尤其是多智能體系統會讓問題更復雜。一個智能體把任務交給另一個,權限和錯誤也可能沿着鏈條傳下去。
這也是 Matt 在訪談最後給創業者的答案。主持人問他, 如果今天手裏只有 100 萬美元,會把錢投向哪裏?Matt 的回答是智能體。“我對智能體非常看好。”
他解釋道:今天的智能體仍不擅長處理長期、複雜任務,多智能體協作也存在安全、隱私和可靠性問題。金融等強監管行業已經開始爲具體場景搭建防護措施,但市場仍缺少能夠跨行業使用的通用方案。由於智能體會繼承大模型的幻覺等問題,不能指望單靠模型解決一切,而應通過限制上下文、增加確定性代碼、設置權限和執行框架,提高系統的可控性。 未來更值得投入的方向,不只是訓練更強的模型,而是圍繞模型建立一套安全、可靠、可監控的完整系統。
模型說得像人,不代表它真的像人一樣思考
談到大模型的“推理”,Matt 的看法很明確: 模型越來越會解題,不等於它擁有了人類的思考方式。 大語言模型仍是在預測下一個詞,只是經過訓練後,越來越擅長模仿人類寫下的推理過程。
這並不妨礙模型有用。工具不需要像人一樣思考,照樣可以完成任務。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人們因爲它說話流暢、有耐心,便把它當成一個真正理解自己的人。
聊天機器人常常順着用戶的話說,把用戶的想法重新包裝後再說回來。對情緒脆弱的人來說,這種“永遠回應、很少反駁”的交流可能帶來風險。Matt 認爲,產品應該讓用戶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系統,而不是有經驗、有責任、有判斷力的人。
同樣的邊界也出現在 AI 編程中。Matt 自己使用 Claude Code,但生成的代碼不能直接上線,還需要測試、安全檢查和工程優化。AI 讓不會編程的人也能提交代碼,開源項目收到的 PR 因此大增;維護者又不得不用 AI 來審查這些 PR。寫代碼變容易了,判斷代碼能不能用,反而變得更重要。
企業不缺 AI 項目,缺的是先把問題想清楚
相比對前沿技術的興奮,Matt 談及企業落地時相當冷靜。他見過最多的失敗,是企業總覺得我們自己能做得更好,於是從頭訓練模型、重複開發已有工具,花了半年甚至一年,最後沒有做出真正可用的東西。
他的建議很樸素: 如果不是 AI 實驗室,就不要輕易從頭訓練模型。 中小企業可以先用現有軟件裏的 AI 功能,大公司則可以藉助開源工具、供應商和顧問。先解決問題,再決定買還是自己做。
企業還要分清什麼只是提高效率,什麼纔是自己的競爭力。文檔總結、客服輔助等通用功能,交給供應商通常更划算;如果某項能力直接決定產品體驗和商業模式,才值得投入自有團隊。
也不是所有問題都要用大模型。欺詐檢測、設備異常識別等任務,傳統機器學習往往更穩定、更準確。因爲大模型熱門,就把舊方法全部換掉,未必是進步。
更現實的做法, 是先挑風險較低、效果能衡量的場景,建立測試標準,保留人工檢查,再逐步增加自動化。 智能體可以整理報稅材料,但最終申報仍要由人確認;它可以買一件便宜商品,卻未必適合替你管理全部資產。企業真正要問的,不是有沒有用 AI,而是它有沒有讓業務變得更快、更省錢、更可靠。
總而言之,八天的訪問沒有讓 Matt 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他沒有認爲中國 AI 已經全面領先,也沒有忽視中國實驗室在芯片、基礎研究、商業化和開源治理方面的不足。但他更加確定, 外界已經不能再用複製、低價和人海戰術解釋中國 AI 的發展。
中國實驗室正在形成自己的路徑:通過資源約束推動架構創新,通過開放模型進入全球社區,通過龐大的市場驗證產品,再依靠雲計算、消費互聯網、製造業和供應鏈把 AI 帶入真實場景。
參考鏈接:
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Hi0jy4MK4c
2. https://matthewdwhite.substack.com/p/eight-days-in-china-what-i-learned?triedRedirect=true
3. https://huggingface.co/blog/huggingface/state-of-os-hf-spring-2026
排版:唐逸蕊
注:封面/首圖由AI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