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峯的死是因爲跑步嗎?

九邊2026年7月10日
前幾天朋友圈的一個哥們轉發了標題裏這個問題,說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對這個問題體會非常深,我就跟他聊了下,感覺這種體驗比較稀缺, 徵得他同意,我把這些過來人的觀念給大家分享下。
這哥們超級能熬,一直跟打了雞血一樣,直到住院。這次在醫院裏折騰了一個多月,花了不少錢,受了大罪,昨天才回家。經過長期積累,對身體好幾個器官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他今後都得過上老年人的生活了,不能劇烈運動,不能熬夜,不能太累,還要定期去醫院檢查,長期服藥等等,西藏也別想去了。
他反思了自己這些年思維上的一堆問題,我一看,都是80後的通病:
首先是鄙視睡眠,“睡得多”在他眼裏就是“虛”的表現,並且以睡得少精力旺盛爲榮。年輕時候倒也沒啥問題,但這兩年其實身體多次給了告警,之前還住了一次院,醫生也說要多休息,但是他覺得不至於。
如今躺牀上了,開始反思一個問題,以前真的是忙到沒空睡覺?
當然不是,很多時候寧願乾點別的,也不去睡,內心深處覺得,睡得多就相當於承認自己虛。
但問題是,人是在睡眠期間修復身體器官和微損傷的,他長期堅持作死,這些年身體在持續積累損傷,但沒及時修復,現在好了,修不好了。
其次是爲了裝逼,而且是是一種很複雜的裝逼心態。喜歡在凌晨往工作羣裏發消息,一大早五六點又開始發,顯得自己作爲領導都這麼勤奮了,你們這羣員工又有什麼理由睡懶覺。而且這種裝逼是停不下來的,總怕那幫人說,“看,這貨今天終於虛了,起不來了”。
儘管知道這樣很招人煩,但確實停不下來。
而且日常發表什麼“睡覺是留給懶人和死人的”什麼的爆論,時間久了自己觀念也被影響了,潛意識裏覺得,睡多了這事,本身是不道德的,並且對自己是一種否定。
當然了,他最重要的一個反思,就是“苦難觀”。可能是小時候家裏窮慣了養出來的毛病,他總有種感覺,就是生活不能過得太舒服,如果太舒服了,就會覺得充滿負罪感。
而且可能是他父母給他植入了一種觀念,覺得人不能過得太好,如果太好,那厄運就會找過來。所以他好像頻繁給自己找點不自在。
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因爲他賺到錢已經有一些年頭了,再苦又能苦到哪去,於是這種“苦難觀”變成了一種羞辱性工具,專門攻擊別人,看不慣別人過得太好。畢竟你如果過得很舒服,沒受啥苦,日子過得還不錯,對他的基礎觀念是一種挑戰。
給他幹活的年輕人當然不會理他,他就更生氣了,又不能直接說出了,變本加厲給大家表演。可能內心深處,渴望得到大家的認可,希望大家覺得他是個狠人、強人,並把這種行爲內化成企業的文化。
但這些都不是他這次進醫院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從去年開始,身體是真不行了,很明顯的那種。
醫生的建議是多休息多養養,但他覺得那樣能養出來個啥?得鍛鍊,於是在睡眠本來就不足的情況下使勁鍛鍊,終於出事了。
畢竟一個常識是,鍛鍊並不會讓身體變好。身體其實是在鍛鍊中產生了大量的微損傷,在休息的時候超量恢復逐步變好。也就是說,身體是在休息的時候變好的。如果休息不到位,鍛鍊只會讓身體越來越差。
他就是在這樣雙重摺騰下,到了去年年底,已經很差了,還堅持去健身房。
好在不是猝然倒地,而是覺得頭暈目眩身體極度疲勞,走路都走不穩了,都這樣了,還堅持去公司看着牛馬們幹活。持續了幾天,實在不行了,去了醫院,醫院那邊立刻就安排他住了院,才保住一條命。
一檢查,身體很多器官比真實年齡老十幾歲,更關鍵的是,血管也發生了大規模病變,很多斑塊和血栓,他這次走路走不穩,就是血管堵塞導致的,但可能真正麻煩的是其他器官都不行了。
更讓醫生感覺無語的是,上次入院,這些問題已經被查出來了,但他第一反應是自殘式的鍛鍊,然後,然後更嚴重了。
醫生跟他說,他這種人這些年很常見,一聊起來,都會說自己忙得顧不上休息,醫生們也懶得跟他們探討,畢竟見得多了,沒啥新鮮感。一般過幾天再聊,就開始承認其實也沒那麼忙,很多時候單純就是一種明知道這樣做極其不健康,但內心深處極度鄙視休息,寧願刷手機也不早睡。
這哥們繼續反思,說這些年乾的這些缺心眼事,難道自己真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了,只是有種“宿命感”,覺得自己既然領先同齡人那麼多,肯定是命好,命好就不用去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而且還有一種“優越感”在作祟,一直在採用一種近乎自殺的生活習慣來炫耀,看我多牛逼,你賺的沒我多,並不是我運氣好,而是因爲我做的這些事你都做不到。
最坑人的,可能就是那種優越感,總是想表演,告訴大家自己是真牛逼,只有自己才能這樣玩。後來不能停了,擔心停了之後大家笑話自己,尤其擔心有幾個人說“看看,他也不行了”,就得進一步表演,不僅表演給別人,也得表演給自己。
醫院的人說,這叫“表演型自毀”,在七零後和八零後的老登裏很常見,能改儘量改改,改了還能多活幾年。
那爲啥現在不怕別人笑話了?
因爲去了趟醫院,鬼門關那裏走了一遭,突然意識到很多東西其實都不重要,尤其是別人到底怎麼看自己什麼的,根本一文不值,如果很早意識到這一點,說不定能高質量多活幾年。
更關鍵的是,其實根本沒啥觀衆,只是自己在那裏虛擬出來了一羣觀衆天天監督自己作死,或者說,可能只有自己一個觀衆,自己天天凝視着自己作死。
他在病牀上那幾天,正好張雪峯去世了,他仔細看了很多分析視頻後驚出一聲汗,給人的感覺就是,張雪峯和他簡直是同一個版本,老張在直播中說的很多話,他平時也沒少說。只是他比老張幸運一丟丟,磕磕絆絆過關了。
他也看到老張其實之前住過一次院,這跟他經歷的事像極了,之前他也住院了一次,醫生已經提出了嚴厲警告,他是一句都沒聽,出來之後反而變本加厲,開始上強度地鍛鍊。
仔細想想,其實就是內心深處的那種“宿命論”在作怪,覺得自己既然能走到現在,是真正的狠人,眼前的這點麻煩可以通過更使勁的折騰扛過去。似乎也在進一步地表演,跟大家說,我不僅沒事,還比你們想象的更強更猛。
現在他終於老實了,一直以來的那種覺得自己“命好”的信念徹底崩了,也不敢再作了,畢竟醫生已經反覆警告他,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再出事可就不一定了。
通過這次,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並不特殊,能爬上來,確實主要是運氣好,畢竟以前沒咋使大勁就風生水起,這兩年經過“作死式”的努力,反而江河日下。以前死活不承認,現在無所謂了,現在徹底悟了那句話,“活着就很好了,要啥自行車”。
文章到這裏也差不多了。我有種感覺,中國現在正在經歷一場觀念變革,那些之前的作死小能手很多已經把自己作的差不多了。
之前他們使勁折騰,確實有效果,讓大家看到了那樣做的好處。現在正在給大家表演那樣做的惡果,更關鍵的是,也意識到他們的成就其實並不是作死換來的,而是靠時代的紅利,畢竟看了那麼多勇哥的視頻,讓大家深深地意識到,有些人不努力真不知道自己能闖出來多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