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上汽通用一年賣出200萬輛車,是上汽集團最粗的那根利潤奶牛。
2024年,這家合資公司一口氣虧掉266.9億,被母公司直接把賬面價值歸零。
2027年6月,合資協議到期。而續約談判桌上,上汽甩出的四個條件,刀刀見血。
從人民大會堂的世紀聯姻,到如今互相算計、暗流湧動,上汽和通用這場跨越三十年的豪門虐戀,正走向最殘酷的攤牌時刻。
一、世紀聯姻:人民大會堂的“天作之合”
時間拉回1995年。上海給上汽下了死命令:光靠一個大衆不夠,必須再搞一個大型整車合資項目,把汽車做成第一支柱產業。時任總裁陳祥麟被叫去談話,原話是:搞不成第二個合資,上汽就沒法在上海灘立足。
大洋彼岸,通用汽車總裁傑克·史密斯同樣焦慮。日本車在北美攻城略地,通用急需打開新市場。他盯上了中國,哪怕那時全中國汽車年產量才一百多萬輛,私家車還是天方夜譚。史密斯後來說過一句話:“你要等到市場成熟再進去,那門早鎖死了。”
雙方一拍即合。通用爲表誠意,甚至請動了華盛頓最高層站臺。1997年3月25日,人民大會堂,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和美國副總統戈爾共同出席簽約儀式,這種規格在中外合資史上空前絕後。不到一年,別克新世紀在金橋下線,那片農田上硬生生長出個超級工廠。通用中國總裁錢惠康後來每次路過金橋都要感慨:“當年這裏連路都是專爲我們修的。”
彼時,雙方眼裏都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誰也沒想到,二十多年後,這段婚姻會走到差點割肉散夥的地步。
二、黃金年代:誰纔是真正的提款機?
進入新世紀,上汽通用像開了掛。2010年破百萬輛,2017年攀上200萬輛巔峯。別克一年賣123萬輛,GL8稱霸商務車市場,昂科威月銷兩萬、一度返銷美國,凱迪拉克在二線豪華里橫着走。那些年,上汽通用的營銷團隊被業內封神,“別克關懷”“雙君戰略”至今是經典教案。
光鮮數據背後,利益分配的暗刺早就紮下了根。通用的賺錢手法堪稱教科書級:品牌使用費每輛車抽幾千,技術轉讓費按銷售額提點,核心零部件由通用指定的全球供應商提供,定價權完全在外方手裏。一位前上汽高管私下算過賬:“明面上50對50分利潤,但通用通過關聯交易拿走的隱性收益,少說多拿10個點。”生意好的時候,這些賬大家都默契地不捅破。
最極致的案例還是上汽通用五菱。2002年搞出個“中中外”奇葩股權模式,上汽佔50.1%,通用佔44%,真正造出神車的五菱自己只剩5.9%。五菱把宏光MINIEV賣成了全球電動車銷冠,但每賺100塊,落到自己口袋的不到6塊,其餘全被兩大股東分走。誰是真正的提款機,這賬本一目瞭然。
三、三缸機翻車:史詩級的自殺式襲擊
2017年是巔峯,也是斷崖的起點。隨後七年,上汽通用銷量從200萬輛雪崩到2024年的43.5萬輛,跌幅近八成。外部原因大家都懂——自主品牌崛起、新能源大潮碾軋、合資份額腰斬。但通用的三缸機豪賭,堪稱汽車營銷史上最慘烈的翻車現場。
2017年秋天,通用全球動力總成負責人在上海拍着桌子說:“未來三五年,所有車企都得轉向三缸機,這是不可逆的趨勢。”於是別克英朗、雪佛蘭科魯澤這些走量主力,全系砍掉四缸,硬上1.0T和1.3T三缸。
結果呢?中國消費者用腳投票的方式極其粗暴。怠速方向盤抖得像帕金森,急加速噪音像拖拉機,花十幾萬買個這?英朗月銷從四萬輛直接腰斬再腰斬,一度跌到只剩零頭。經銷商庫存堆成山,終端優惠大到虧本賣。等到通用終於反應過來,緊急換回四缸,那口叫“信任”的氣早散了。這一賭,輸掉的不止是銷量,是別克和雪佛蘭用二十年攢下的品牌信仰。想撿回來,比登天還難。
四、266億暴雷:最體面的割肉,最誅心的清零
2024年,雷終於炸了。全年淨虧損266.9億元,而上一年還賺了25.4億。一年之間,虧光了合資二十多年的累計利潤。年報出來那天,上汽集團內部一片死寂。
更誅心的是上汽的動作。2024年四季度,上汽集團直接把上汽通用的長期股權投資賬面價值歸零。用會計語言翻譯過來就是:這筆投資在賬面上已經視同“死刑”。雖然上汽嘴上不說,但用最冷靜的數字告訴資本市場——通用這個合資夥伴,暫時不值錢了。
緊接着2025年2月,瀋陽北盛工廠宣佈關閉,2000名員工就地解散。這座年產50萬輛的工廠,曾是通用全球三大緊湊型車基地之一,因爲地處東北,冬季物流和供暖成本比華東工廠高出12%,在整體產能利用率只剩22%的殘酷現實下,成了斷臂求生的第一刀。從利潤奶牛到燙手山芋,不過短短七年。
五、2027大限:四道死穴,寸步不讓
最致命的危機,正隨着時間滴答逼近。合資協議2027年6月到期,隔壁上汽大衆早在2024年底就一口氣續約到2040年,這邊卻一拖再拖,談判從2024年底啓動,直到現在祕而不宣。
據接近談判的人士透露,上汽在桌上甩出了四條要命的條件:
第一條,股權。 要求上汽持股51%,通用降到49%。別小看這1%,控制權、簽字權、董事會席位、戰略決策,全繫於此。通用底特律總部態度強硬:平等合資是底線,絕不讓步。但上汽的籌碼也很明確——你產品不行了,市場不認了,憑什麼還平起平坐?
第二條,產品定義權。 上汽要自己拍板在中國賣什麼車、用什麼技術、按什麼節奏迭代,不再當通用全球平臺的提線木偶。通用的全球研發體系,一個車型開發週期五年起跳,中國市場一年一改款、三年一換代,根本等不起。別克Electra E5的遲到,就是血的教訓。
第三條,數據與軟件主權。 所有國內用戶數據、車輛智能數據、軟件服務收益,必須物理留存在中國境內,通用總部不得跨境調取。智能汽車時代,數據就是新石油,這直接踩中了中美科技博弈最敏感的神經。上汽的條件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不做數據殖民地。
第四條,核心技術開源。 要求通用開放奧特能Ultium平臺的底層技術——包括電子電氣架構、BMS核心算法、高壓系統源代碼,並授權泛亞技術中心自主深度優化。通用的恐懼肉眼可見:一旦開放底層代碼,技術外泄不可避免,上汽自家的智己、飛凡直接拿到通用全球最值錢的家底,這不是給自己掘墓嗎?
四條全卡死,一邊寸土不讓,一邊分毫必爭。更弔詭的是,路透社同期爆出,通用竟要求全球供應商在2027年前清除中國零部件,全面“去中國化”。一邊談續約,一邊割席,這種精神分裂式的操作,把通用的矛盾心態暴露得淋漓盡致。
六、至境豪賭:絕境中逼出來的一口活氣
但等死從來不是上汽通用的風格。
2025年4月,別克推出高端新能源子品牌“至境”,定位直指30萬以上市場。9月,首款自研車型至境L7開啓預售,全棧800V、續航超700公里、搭載Momenta端到端智駕,十天大定突破12000輛。放在今天新能源的修羅場裏,這個成績不算炸裂,但給垂死掙扎的合資公司打了一針強心劑。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25年8月。上汽通用總經理盧曉帶着一年轉型成果飛赴底特律,參加通用全球董事會。泛亞技術中心執行副總經理曾瑜現場展示了兩款即將量產的自研新能源車和三款概念車,整場彙報下來,通用CEO瑪麗·博拉全程沒有打斷,最後竟拿出筆記本記下了幾個關鍵參數。會後她對盧曉說:“你們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太多。”
這趟北美之行,徹底打破了外界“通用準備撤資”的猜想。通用總部終於鬆口,同意進一步向合資公司開放產品定義權,讓中方團隊自己決定用什麼技術、上什麼產品。上汽通用副總經理王晨東回來後在內部會上說得很直白:“今後中美兩個市場各走各的路,市場太不一樣了。底特律那套玩法,在中國徹底行不通了。”
緊接着,彈藥開始傾瀉:2025-2027年推出12款新能源車,覆蓋純電、插混、增程;智能駕駛徹底棄用通用Super Cruise,轉頭與本土Momenta深度綁定,首發R6飛輪大模型;2026年更宣佈向至境品牌追加100億研發。效果立竿見影:2025年全年銷量回升至53.5萬輛,同比增長23%;2026年第一季度繼續盈利。連虧之後,總算看見活過來的苗頭。
尾聲: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距離2027年6月的最終大限,只剩最後一年。
2026年3月經銷商峯會上,上汽通用總經理盧曉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股東雙方批准了後續一系列投資規劃,將堅定不移全力支持上汽通用中長期發展。”話沒挑明,但姿態已足夠清晰。
上汽需要通用穩住合資大盤,自主品牌再猛,還沒到能獨自撐起整個集團利潤的時候。通用更需要中國——就算規模大不如前,一個連續六個季度盈利的中國業務,每年仍貢獻着真金白銀,誰捨得說丟就丟?
回看這三十年,一起賺過大錢,一起賭過未來,也差點分道揚鑣。2024年那266億的窟窿,曾讓這段婚姻看起來必死無疑。而“至境”這場豪賭,又給故事強行續了命。
生意場上,愛恨情仇都是表象,利益纔是那個永遠不下牌桌的莊家。上汽與通用的最終結局,就藏在接下來12個月的博弈裏。
大戲還沒落幕,咱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