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奪瀘定橋”話題也是很早以前就說要給大家聊聊,
我也看了下其他人的文章,基本沒看到說仔細的。
要不說不清楚,要不各種煽情,卻能避開關鍵的問題。
藉着最近那個《四渡》上映,又有讀者後臺讓我給仔細說說。如果效果不錯,後續也可以來幾期紅軍往事。十幾年前人生偶爾艱難時刻,我經常用紅軍這段時間來給自己打氣,也希望能鼓舞到大家。
2、當時22個人沿着鐵鏈往過爬,對方連這個都守不住,太離譜了吧;
咱們今天仔細聊聊這個話題。多說一句,《四渡》我沒去看,我也不知道咋樣,就不提推薦或不推薦了。
2023年7月我去了趟川藏線,在瀘定那裏跟一個資深導遊仔細聊了下,他對着地圖把當時的情況詳細給我了,有些地方挺解惑,今天給大家分享下。
大家一看就知道,這個安順場不是啥好地方,像個死衚衕,到了之後很容易出不去。第一個到了這裏沒出去的,是石達開。
大家知道吧,太平天國的轉折點是天京事變,內訌導致天國內部分裂,心灰意冷的石達開帶着本部離開了天京,一路輾轉。後來準備學劉備去四川發展根據地,然後到了這個叫安順場的地方。
剛纔說了,這地方純死地,恰好當時下暴雨,水深浪急,沒法過河,這下涼透了。
然後清軍圍了上來,石達開孤立無援,全軍覆沒。
一直以來有個說法,說是石達開小妾生孩子,導致耽誤了一天過河。其實跟這個沒關係,當時
石達開在那裏呆了二十多天,
最大的問題是河水暴漲,而且浪特別大,完全沒法弄,進退失據。我後來查過四川總督給朝廷的奏報,上邊也說的很清楚,就是水漲浪大,把石達開給逼死了。
那問題來了,爲啥先是石達開,又是紅軍,都跑這個“死地”去了呢?
因爲這地方是個傳統渡口,想過河,只有少數幾個渡口可以走,所以不約而同來了這裏。
我軍運氣比石達開好太多,沒有暴雨,不過問題也很嚴重,因爲國軍事先已經猜到我軍要到安順場,所以提前下令把所有的船都燒了。好在當地負責人有私心,留了一艘,準備應急,萬一自己全家要跑路。
然後我軍就繳獲了這艘船,17個人組成的突擊隊先在安順場強渡了一次大渡河。對面沒有修建工事,我軍這邊有個神炮手,一發幹掉了對面唯一一個火力點,突擊隊很順利就強渡成功了。
上去之後看了下,本來以爲對面能有很多藏起來的船,後來仔細尋找後,只找到兩艘破船。
好處是運輸能力翻了三倍,毛病是依舊解決不了問題,我軍有兩萬人,這三艘船每次只能拉幾十人,無論如何也沒法在國軍大部隊趕來之前順利渡河。
最近幾年有很野的一段野史,說是有個叫宋大順的清末秀才,他年少時親眼目睹了石達開部隊全軍覆沒,如今趕來跟紅軍報信,說千萬別呆在這個地方,這是個死地,上游有個橋,可以從那裏過橋跑路,避免了石達開的悲劇。
起初我也覺得這事很合理,直到後來請教了黨史研究所的長征研究專家,他說他整理了所有的長征相關材料,當時參加過長征的人後來都有口述那段歷史,沒看到過這個人。
不過他也表示,很可能當時我軍一路走,一路打聽,有當地人向紅軍提供了情報,但我軍這邊並不知道他是誰,當地卻把這事記了下來,完全有可能。
其實根本不用秀才提醒,但凡看一眼安順場那地勢,大家都知道那地方是個純死地,結合我軍走到每個地方,都會把當地那些活不下去的帶上,所以安順場上邊有個瀘定橋這事很快就會被上層知悉。當時只有兩個選擇,要不去上游搶瀘定橋,要不去下游找別的地方。
那問題來了,石達開時間是很充足的,他爲啥沒去搶瀘定橋?
去不了。安順場要去瀘定橋,就得跨過旁邊的那條河,那條河平時流量非常小。但石達開到了的時候正好下暴雨,那條河也跟着暴漲,水流非常急,上邊的橋也沒了,所以根本去不了瀘定橋。
現在紅軍有兩個選擇,一是去瀘定橋,一是去東邊的富林。
當時國軍沙盤推演,結論是要去富林,富林這地方本來就是個古渡口,從這裏過河很合理。瀘定橋這個選擇有點離譜,從安順場到瀘定橋有120公里的山路,大部隊根本沒法行軍。於是國軍主力跑到富林等着了,瀘定橋那邊根本沒咋設防,依舊是川軍的人給看着。
這裏多說一句,古代一直都在隘口築城防守,崇山峻嶺一般放幾個流動哨就完事了。這裏邊就有個假設,大部隊帶着輜重是沒法穿山越嶺的,而且在崇山峻嶺裏,很容易士氣崩潰大家四散跑了。所以整個中國漫長歷史上,讓大部隊進深山走山路長途行軍記錄屈指可數,都是傳奇名將的操作。國軍這個假設倒也合情合理。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我軍早就丟掉了所有輜重,而且經過八個月的長征,早就把不堅定的篩掉了,正常軍隊沒法做的操作我軍是可以的。
我覺得最精彩的博弈也在這裏,我軍這邊預判了國軍的想法,知道國軍要去防守富林。爲了把戲做足,確實派了一部分骨幹去進攻富林,製造大部隊想從這裏過河的假象,避免了國軍發現我軍真實動向。與此同時,真正的主力卻向北前進,準備打通瀘定橋。
剛纔大家記得吧,我軍在安順場執行了一次強渡大渡河,後來又沒明沒夜往對岸送了一支突擊隊。
這時候毛主席他們來了個神來之筆,渡過河的那支部隊和沒渡河的同時朝着瀘定橋的方向趕去,大概是下邊這個造型,兩個紅色箭頭就是我軍的兩支部隊,中間那個黃線,就是大渡河。這時候意義就不一樣了,對瀘定城形成了鉗形攻勢。
當時想着要在國軍回過神來之前突襲瀘定橋,所以就得快,部隊連夜上路,一刻不停趕往目的地。
這事又得多說幾句,我看很少有文章聊這事。很多人一直沒太理解毛主席爲啥能做到穿針引線從國軍圍堵中多次逃脫。
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是,毛主席他們看清了地方軍閥和蔣不是一條心。蔣當然是想徹底剿滅我軍,但地方軍閥最怕的事,就是萬一我軍被打散了,留在他們當地不走了,進山打游擊發展根據地。
那樣的話,中央軍自然而然就會留下來“剿匪”,這不就把自己給削藩了嘛。所以軍閥既害怕我軍,也害怕中央軍,他們對紅軍的態度一直都是“禮送大於死戰”,甚至有些消息就是他們送的。
於是我軍這邊也猜測四川軍閥不可能把瀘定橋這樣極其重要的幹線級鐵索橋給炸了。要知道,當時爲了修這座橋,當地攢了很多年的鐵,又是造鐵環又是做橋基,造好後悉心維護,屬於當地的經濟命脈。
當時軍閥的想法是,紅軍過境是一時的,過日子是長期的,不能因爲紅軍過境連日子也不過了。
這也是爲啥紅軍從安順場到瀘定橋中間是有幾支地方部隊阻攔的,但他們一方面戰鬥力極差,另一方面他們並不想打,所以我軍順利過去了。
真不是,主流黨史也這麼認爲。而且後來四方面軍想去四川腹地,這就不是“過境”了,屬於搶地盤,四川軍閥真急眼了,川軍戰鬥力非常可怕,跟四渡赤水和瀘定橋這段時期的川軍完全不是一碼事,硬是把四方面軍給擋下了。將來有機會咱們再聊。
川軍不是最大阻力,氣候反倒成了最大的障礙,當地海拔高,晚上巨冷,下大雨,火把也點不起來,然後在泥濘的山路里連夜狂奔,讓紅軍從上到下痛苦不堪。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當時有幾支川軍也在向瀘定城增援,實在是太苦了,他們就停下來躲雨去了。
最後我軍晝夜不停,急行軍了一百多公里,兩支部隊都如期趕到了瀘定城外。
我軍從兩岸同時對瀘定城發動進攻,城裏邊到底有多少人,到現在也不清楚,500到3000的說法都有。但這些人都是川軍的地方部隊,也沒啥勇氣,而且他們也沒收到死守命令,被我軍集中火力暴打之後,很快就被打垮,然後跑掉了,跑之前也沒炸橋。
這時候的紅軍別看穿的破破爛爛,從出發時的八萬人已經減少到了不到兩萬人左右,這兩萬人極其精銳。後來到了陝北,只剩下了不到一萬人,極其缺少彈藥的情況下,照樣幹掉裝備精良的東北軍一個師,打殘一個,你們想想這戰鬥力多可怕。
當時部隊集中神射手對着瀘定橋對岸的橋頭堡守軍點射,機槍壓制,對面根本抬不起頭,22名突擊隊開始爬鐵鏈。而且大家別忘了,還有一支部隊正在城外強攻,守軍腹背受敵,壓力極大,也沒有死命令,很快就放棄抵抗,在橋頭堡放了把火跑掉了,我軍順利拿下了橋頭堡。
整體來講,在當時的文獻裏,並沒有對戰鬥過程有多少描述,甚至22個奪橋勇士都沒記錄下來名字,後來幾經波折,大家一起使勁回憶纔想起來一部分姓名。可見在當時,強奪瀘定橋跟沿途無數大小戰鬥一樣,都生死攸關卻也稀鬆平常。
瀘定橋拿下後,其他部隊也陸續趕到,大家從瀘定橋上過橋,然後進入了川西一帶。
我看過當時的回憶錄,跟後來電影電視劇裏描述不一樣的是,當時大家並沒有多高興進而歡呼雀躍。在他們看來,瀘定橋只是衆多需要克服的困難中的一個,今後還有很多。事實上也是,比如大家熟知的翻雪山、過草地、臘子口,都在瀘定橋後邊。
多說一句,很多人不瞭解這個“草地”,在現在的松潘一帶,我專門去過,現在大變樣,有了公路,主要是草場了。當時傷亡極大,我後續準備專門寫一篇,我軍在瀘定橋一帶沒傷亡多少,但過草地前後損失了六千多人。
紅軍當時最神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把手裏極少的那點資源用到了極致。只有一艘船,弄成了三艘,然後硬生生往對岸送了一支部隊過去,弄了個鉗形攻勢出來。只有一門小炮,這炮響了兩次,都精準打中對方要害。
更離譜的是,對地方的心態和算計極其準確,預測到了國軍會去守富林,預測到川軍軍閥不會炸橋,預測中了守軍不會死守。
而且對自己的實力有清晰的理解,知道我方部隊連夜狂奔120公里不會散架。
這些有任何一條出問題,可能都會重演石達開悲劇,要知道,石達開也是個非常厲害的一流名將,依舊被全殲在了大渡河。
更可貴的是,長征路變成了一座軍校,最後剩下來的幾千人都成了我軍後來的核心指揮層,也有了“紅軍不下校”的說法,這些人如果能挺到戰後,基本上都是高級軍官。
我也經常在想,每個人都有幾段屬於自己的“大渡河時期”,困難大到似乎不可逾越,但如果能拼盡全力仔細應對,最大化手裏的資源,總是可以找到出路。並且在多年以後回過頭來看,那些來時的路不僅僅是苦難本身,更是成長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