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榻之側,字節跳動

飯統戴老闆2026年4月21日




今年以來,中國互聯網行業可以用列寧的那句話來概括: 有時候幾十年裏什麼都沒發生,有時候幾周就發生了幾十年的事情。

三月,OpenClaw橫空出世,大廠傾巢出動,騰訊推出龍蝦全家桶,阿里成立Token Hub,和人民羣衆一起在疾馳的時代列車上補了張站票。

往前的二月,春節AI大戰的風頭蓋過四千點保衛戰,阿里千問豪擲三十億現金,騰訊元寶紅包在羣裏刷屏,除夕夜豆包春晚走穴,一個春節過去,人人都交上了一份祥和美滿的週報。


字節跳動無疑是最大的贏家。春節前,字節發佈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2.0,急瘋了沒有+86手機號的老外;春節後,豆包日活用戶依然斷崖式領先。

字節跳動對人工智能的投入相當激進。它有MiniMax閆俊傑口中最強的AI人才儲備[2],是GPU採購大戰裏的常客。年初梁文鋒署名的兩篇新論文,均引用了字節Seed團隊的基礎研究作爲理論基線。

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銳評中國人工智能,話到嘴邊脫口而出的也是“ByteDance”[3]。

臥榻之側豈容豆包酣睡,眼見諸侯並起的格局逐漸向 “字節跳動和其他” 發展,巨頭一輪暴起,混戰隨之展開。

只是,這輪人工智能大戰對外寫滿了大搞AI的勃勃雄心,對內寫滿了怕被AI搞的本能恐懼。兇悍如字節跳動,成爲了一個具象的參照系。

人工智能仍在未來已來和泡沫一團之間搖擺,中國最頂尖的互聯網公司已經站在變革的關口,迎來一場關於路徑依賴的集體考驗。



拳打包租公



春節AI大戰打得血肉模糊,但其實這輪混戰的起點是更早前的豆包手機。

去年12月,“豆包手機”借殼上線,中興出硬件,字節出軟件[4],一個豆包助手,就能繞開各家應用的產品界面,直接幫你完成查商品、叫外賣、訂車票、打出租車等複雜操作。

儘管銷售頁面寫滿了“謹慎購買”等勸退提示,三萬臺樣機依然迅速售罄,還引發了一場行業應激性追殺,輕則彈窗提醒,重則閃退登出[5]。

豆包手機領先人類的日薪水平

友商對豆包手機的空前警惕,源於它展示的一種可能性:

拆解巨頭多年打造的生態圍牆,收繳超級入口的流量分發權。

互聯網產品的商業模式高度依賴用戶的注意力。各大App想盡辦法搶佔使用時長,把用戶留在自家後花園,然後通過廣告、電商等方式實現流量的貨幣化。

因此,中國互聯網公司對“超級入口”有一種病態的癡迷。理論上,用戶規模與時長是稅源,貨幣化水平是稅率,超級入口本身就是一臺永不停歇的印鈔機,先燒錢圈地、後拔毛賺錢的祖傳打法由此誕生。

移動互聯網就是一段 “幹掉別人的入口,創造自己的入口” 的歷史。巨頭們從外賣打到網約車,從短視頻打到共享單車,最後又打回外賣,都是爲了入口和背後的流量分發權。

有入口潛質的小廠要麼成爲大廠心腹,要麼成爲心腹大患,結果互聯網行業徹底寡頭化,沒有代理人在中間賺差價,正主親自下場扯頭花。

百度依靠搜索引擎手握PC時代唯一入口,字節用推薦算法親手終結搜索引擎和門戶網站的王權,每一代版本稱王的關鍵變量,都源於一場顛覆式的技術變革。

而今AI成爲了新的誘惑與恐懼,互聯網巨頭集體高呼“這集我看過”,但在如何面對生成式AI這個問題上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字節是激進派中的激進派。 它長期盤踞在各大GPU採購榜單前五名,投資力度和技術成果無出其右,在人才密度、算力基建、模型能力等維度,都與行業拉開了結構性的差距。

這種激進延伸到潛在的終端設備入口,包括但不限於鎩羽而歸的PICO、胎死腹中的豆包AI眼鏡、小規模試水的智能耳機Ola Friend。每一段都在相愛時轟轟烈烈,在不愛後迅速抽身。

阿里是兩線作戰的通喫派。 馬老師回到西溪,給蔣凡和吳泳銘展示了一手“我全都要”。前者領兵鏖戰外賣,後者則一度自詡爲“最激進尋求算力的CEO”,三年要豪擲3800億投入AI基建。

除了在內部揮金如土,阿里在外面也集郵式地投了一堆大模型獨角獸。既然Token是未來的電,阿里雲就是新時代的水電煤公司。橫豎用的是自家插座,電廠不必在乎誰家電器質量更好。

騰訊是同行襯托下的保皇派。 2024年,騰訊曾定調短期不會有純原生AI應用,重點是把AI嵌入旗下所有產品[6];次年“微信Agent”確立爲最終方向,騰訊順勢上演了一場元寶接Deepseek、微信接元寶的接力套娃行動。

Pony很早就把AGI定調爲“類似發明電的工業革命一樣的機遇”,戰略判斷還是一如既往的準。

不過迄今爲止,元寶最具存在感的時刻,分別是節前發紅包被微信攔截、以及在公號評論區總結全文內容。

這種分歧的實質是 “新技術顛覆舊入口” 還是 “舊入口集成新技術” 的判斷。人工智能是新時代的船票,但究竟是打江山還是守江山,起心動念間,來路已分野。

中國互聯網行業一度是穩健派居多,一種“用AI武裝入口”的觀點也隨之蔓延。其中心思想是人在江山在,把AI當成超級入口的插件使。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上個時代的那家“世界上最偉大的公司”,給出了它的回答。



蘋果的隱喻



今年年初,一股名爲 AI恐慌交易(AI Scare Trade) 的陰風像鬼一樣纏上了美股科技圈。

軟件股如Salesforce遭遇恐慌性砸盤,重注AI的巨頭也遭遇不同程度下跌,受累於龐大的資本開支預期,激進者如微軟一度較高點跌沒了20%。

搞AI的、被AI搞的都不太平,蘋果卻活成例外。硅谷或死或傷,蘋果衣角微髒,股價不跌反漲,納指100關聯度來到二十年內最低;巨頭羣魔亂舞,蘋果縫縫補補,雷打不動上新全家桶。

說好聽點是避開市場非理性炒作,說難聽點就是大家都在搞AI,猜猜誰沒有收到邀請。

蘋果對AI缺乏投入已是共識,硅谷科技公司瘋狂掃貨GPU的那幾年,蘋果把資本開支控制在其他巨頭的十分之一[8],拿出了半途而廢的自動駕駛汽車、成本失控的Vision Pro和極爲先進的液態玻璃界面。


事實上,蘋果是第一個將智能助手集成到手機操作系統的科技公司,2011年Siri亮相蘋果發佈會時,《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八個作者甚至互不相識。

但十五年後,普通人都在和ChatGPT談戀愛了,Siri還是那個熟悉的人工智障。

2024年12月,蘋果發佈一系列玩具級AI應用,包括但不限於能讓用戶製作彩色仙人掌的Genmoji

在慢了不止半拍的情況下,蘋果被動成爲一名保皇派。它向資本市場描繪了另一種敘事:

手機和PC是無法替代的個人計算終端,不管AI競賽是誰贏,只要把頂尖模型集成進自家生態,最後都是蘋果贏。

剛卸任CEO的庫克早已被巴菲特的理念奪舍,在他的眼裏,蘋果的底氣源於兩圈流淌着鐵水的護城河:

一是由iPhone/Mac/iPad三大產品線組成的23.5億臺活躍設備,如果把它們當成一個App,月活用戶大概是抖音+TikTok的總和。

二是基於活躍設備的軟件服務。除了“蘋果稅”,蘋果還有音樂、視頻流媒體、支付、圖書等軟件業務。

如果把蘋果終端當作“軟件入口”,這些服務就是蘋果的流量貨幣化手段。

過去十年,蘋果硬件收入體量增長了50%,但軟件服務收入增長了整整500%。依靠高毛利的軟件業務,蘋果整體毛利率從十年前的39%提高到了47%,任爾東西南北風,蘋果自巋然不動。



今年1月,蘋果宣佈接入Gemini模型[9],Clawdbot成爲Mac Mini的銷冠,字裏行間皆是 “先進AI用蘋果” 的躺贏邏輯。

這種敘事在中國互聯網產業也不乏擁躉——AI不會改變用戶對超級App的粘性,微信們來一個集成一個,來兩個集成一雙,起承轉合,優勢在我。

只是這套敘事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陷阱: 入口依然在,但最值錢的附加值已經被轉移了。

90年代互聯網誕生後,網絡硬件設備公司思科(Cisco)成爲炙手可熱的明星。市場普遍認爲,無論哪家互聯網公司勝出,思科都是最受益的公司。

然而,伴隨主要國家互聯網基礎設施搭建完畢,思科的收入增速明顯下滑。互聯網創造的附加值被微軟、谷歌和亞馬遜收入囊中。

互聯網產業依然離不開思科的設備,但也僅此而已。

另一個例子是通信運營商。只要有一個手機號,就會成爲移動、聯通等運營商的用戶,但這個“入口”沒有任何價值,因爲移動互聯網的附加值都被App拿走,運營商反而丟掉了賴以維生的話費、短信費和漫遊費。

這種現象有一個專門的概念: 運營商管道化

在顛覆式技術面前,用戶、生態、粘性很可能比想象中更脆弱。有些護城河雖然無法填平,但可以巧妙地繞開。

2024年,蘋果隨Apple Intelligence發佈私有云計算系統(PCC),由於自研芯片帶不動大模型,PCC至今平均使用率都只有10%。蘋果不得已委託谷歌搭建專屬服務器,送Gemini版Siri體驗寄宿生活[10]。

被自家人集成還能叫協同,被友商集成的下場就是管道化。 理解了這一點,就可以理解爲什麼國內AI大戰的起點不是豆包,也不是豆包手機,而是那個名爲“豆包手機助手”的操作系統。

因爲一旦用戶習慣讓AI幫忙網購、點外賣、甚至發消息,超級App就會原地退化成履約工具,成爲那個被繞開的護城河。

來源:愛範兒

遙遠的焦慮變成迫在眉睫的恐慌,這下再冷靜自持的科技公司也顧不上穩紮穩打繫鞋帶,因爲再不搞AI,恐怕真的要被AI搞了。



昨日的餘暉



《創新者的窘境》中提出過創新的兩種形態:

延續性創新是日復一日地粉刷城樓,將資源投入現有市場與產品線的維護;破壞性創新則是當場掀桌,利用新的產品、服務與技術創造一個新的市場方向。

當下的人工智能,正在接近破壞性創新的樣貌。

AI會加固Adobe的護城河還是直接掀了古法PS的桌子?過去幾年,答案飛速向後者靠攏。

但在技術切換浪潮下,越是偉大的公司反而越容易走進一個誤區:手握新的技術範式,困在舊日的世界裏。

美國學者埃米尼亞·伊貝拉寫過一本名叫《能力陷阱》的成功學書籍,書中核心內容可以用來解釋這種刻在人類骨子裏的慣性:

大部分人的學習順序是“先思考後行動”,即想清楚了再動手。但改變一個人的過程,往往是“先行動後思考”。在企業治理中,恰恰是“思考”更容易掉入路徑依賴的陷阱。

把思考作爲行動的先驅,就會讓行動淪爲思考的奴隸。出來混,最重要的是出來。

字節跳動是一個異類。它坐擁全中國最大的流量池,在網絡小說(番茄)、短劇(紅果)、音樂(汽水音樂)等領域連戰連捷,還順手做出了中國真正意義上第一個具備全球影響力的互聯網產品TikTok。

今年春節前後,APPStore免費榜榜單排名變化,來源:點點數據

但超級工廠的失敗案例更是數不勝數,對標微博的微頭條,對標知乎的悟空問答,已經改名的火山視頻都是如此。在遊戲、教育等大業務板塊上,字節也是大力但不出奇蹟。

在人工智能領域,字節也勢如野馬,買最多的卡,打最狠的仗,軟件有豆包、即夢與釦子輪流轟炸,硬件的野心從耳機橫跨到手機,2024年9月收購耳機品牌Oladance,一個月後,AI耳機Ola Friend就開始發貨了。

今年年初,字節跳動CEO梁汝波在內部講話中定下了To C做助手(即豆包手機)、To B做MaaS的業務方向[11],大有一種不管友商死活的精神面貌。

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企業是資本和組織關係的總和。越是成熟的商業帝國,越容易被既有的權力秩序與利益結構留在舊夢裏。

所以發明數碼相機的柯達一門心思做膠捲,做慣了x86的英特爾錯過整個移動終端時代,蘋果對AI的每一筆投入,也都不能違背硬件賺溢價、生態裏收租、隱私做牌坊的祖訓。

字節能夠無限接近“先行動後思考”的語境,很大程度上源於非上市公司的身份。它一不做回購股票還是買GPU的選擇題,二不考慮財務報表的一百種美化方式,有一種全然不顧市場臉色的美。

過去幾年,大廠們吹着進攻的號角、打着各自的算盤,直到一枚又一枚斯普特尼克1號從字節跳動總部大樓發射,中國互聯網產業的AI總動員隨之開始:

作爲字節的老對手,騰訊受刺激最大,應對也最迅速。騰訊從OpenAI請來姚順雨擔任首席AI科學家,同時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數據計算平臺部,明顯意圖補足算力基建和基礎模型上的欠賬。

在龍蝦席捲社交媒體後,騰訊第一時間全方位跟進,還搬出了微信這個核武器。按照The Information的報道,騰訊正在祕密研發面向微信的AI Agent[12]。

阿里也沒閒着,千問把“一句話點奶茶”當作進攻手段,先設立集團技術委員會,後升級通義大模型事業部。CEO吳泳銘親自掛帥Token Hub事業羣,明確將算力資源向內部傾斜,官方表述是“聚合優勢力量和資源,投入最關鍵戰場”。

詩與遠方的浪漫被臥榻之側的恐懼取代,再大的巨輪也能掉頭。



尾聲



從1990年代至今,計算機科學產業催生了四次技術浪潮,分別是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雲計算、人工智能。

每一次新技術的湧現,都是對舊格局的洗牌與重組。每一次新舊技術的切換,都會淘汰一批舊的霸主,誕生一批新的王權。

微軟在PC和互聯網時代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在整個移動互聯網時代幾乎顆粒無收,Windows Mobile操作系統徹底失敗,Surface硬件也難言成功。直到在納德拉治下轉型雲計算,又陰差陽錯投資OpenAI,才逐漸東山再起。

作爲微軟的親密戰友,英特爾同樣是PC時代的霸主,卻與移動終端時代擦肩而過,在人工智能時代的半導體版圖中逐漸迷失。二十年前,英偉達的市值是英特爾的1/9,現在是英特爾的14.8倍。

技術切換的週期裏,偉大的公司也會瞬間傾覆。谷歌能在過去二十年裏左右逢源,靠的是在PC互聯網時代着手研發Android系統,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成立Google Brain、收購DeepMind押注人工智能。

如今在互聯網產業長袖善舞的中國公司,要麼如騰訊經歷過從PC到移動的慘烈洗牌,要麼如字節在洗牌中攫取新週期的紅利。

每一個成功穿越歷史週期的企業,都會建立一個共識:自己在下一個時代的地位,取決於在上一個時代做了什麼。

只是餘下的大多數人,都是在分水嶺到來時才意識到這一點。






[1] AI應用更新報告:巨頭紅包大戰爭奪AI入口,大模型密集更新,國泰海通證券
[2] 晚點對話 MiniMax 閆俊傑:千萬別套用移動互聯網的邏輯來做 AI,晚點LatePost
[3] Google DeepMind CEO discusses AI progress and timeline for AGI, Investing.com
[4] 豆包手機剛上線,就被微信淘寶“拉黑”了,中國企業家
[5] 豆包手機掀起了滔天巨浪,華爾街見聞
[6] 計算機行業深度報告:被低估的騰訊AI“野望”,國聯民生證券
[7] Why Apple Is a Haven From AI Fears, For Now,Bloomberg
[8] Charts of the Week: Customer Service Reckoning, A16Z
[9] Apple picks Google’s Gemini to run AI-powered Siri coming this year,CNBC
[10] Apple Discusses Google Hosting New Siri as Need for Cloud Help Grows,the Information
[11] 梁汝波分享字節跳動 2026 年度關鍵詞:勇攀高峯,字節範兒
[12] Tencent Confirms WeChat AI Agent Project For “Practical Tasks”,the Information
[13] 體驗豆包手機助手,它把我的手機「變薄」了,愛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