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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臾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最近,瞿穎在 Papi 醬主持的節目《熱烈歡迎》中出了圈。節目裏, 54 歲的她展現出一種極爲鬆弛的人生態度:談論年齡、身材、事業起伏,她都不設防、不端着,很少斟酌詞句和姿態。很多人忽然意識到 —— 這位曾經代表着 90 年代都市時髦想象的女明星,雖然在大衆視野裏消失了很久,但並未被時間改變,依然隨性、坦蕩,帶着野生氣質。
papi醬和瞿穎的《熱烈歡迎》
在今天的娛樂工業裏,女明星往往被要求持續
“
在線
”
:形象要完美,事業要上升,年齡要被遮蔽。但瞿穎似乎始終在另一條軌道上生活。她曾是
T
臺上的超模,是張藝謀電影《有話好好說》裏騎着自行車穿過天安門的
“
安紅
”
,也是偶像劇年代的封面女郎;而在最紅的時候,她卻主動停下來,離開密集的工作,去過一種更接近生活本身的日子。
這種選擇或許顯得
“
任性
”
,但對她來說,自由的分量重於成功。她可以在綜藝裏毫不在意地扮醜,
2012
年,她出現在綜藝節目《百變大咖秀》裏。她原本是做評委,看着臺上的選手模仿,她心裏癢,自己也想玩一把,就上臺了,最後拿到了冠軍。那是一個好成績,但她的粉絲卻很難接受,連她身邊的朋友也跟她說
“
你把我心中那個女神形象給毀了。
”
她心想,
“
毀不毀你的,我纔不在乎,我自己是很盡情在裏面玩了一把。
”
後來,她也可以在泰國清邁過簡單樸素的生活,不化妝,出門隨意穿一件十幾塊錢買的背心,踩着人字拖,天天打網球,皮膚越來越黑,有次她在外面喫飯,碰到中國遊客,她聽對方悄悄地說
“
這個泰國人長得好像瞿穎啊。
”
她可以重新回到舞臺,也可以接受被觀衆遺忘。她始終尊重
並按照自己的感受生活。
2023年6月,我們見到了當時正在參加《乘風2023》的瞿穎,與她交談了兩個小時。這是一篇舊文重發,它解釋了那個令無數人好奇的問題:爲什麼年輕時的瞿 穎面對湧來的名利時選擇退出,又爲什麼多年之後,她依然能活得如此自由。
以下是2023年時瞿穎的講述。
人被耗得又白又弱又虛
最近這三年,我都住在泰國。之前每年都會來泰國旅遊,三年前來清邁旅遊的時候,碰上疫情,就滯留到這了,疫情三年我都在清邁生活。現在放開了,可以回去了,但我覺得在這邊生活挺好的,就決定繼續住這裏,有工作的時候再回北京。
一個地方你如果能長久地住下來,跟它建立了聯繫了之後,就捨不得離開。清邁這裏也跟我現在的心態、現在的年齡也好,還有我生活的一些習慣聯繫得更緊密。我在這兒待着,覺得很舒服,所以就一直待下來了。
我住的地方是一個大農村,沒有城市的喧囂,很安靜,很自然,氣候也很好,你可以做很多的戶外運動,民風也很淳樸,其實就有點像我在湖南的小時候的那種感覺,住在這邊,也不用關門,出去都不用鎖門,我到現在鑰匙都找不着(笑)。
這邊是一個以農業爲主的地方,它的物價都很低,喫的喝的都很原生態,沒什麼污染,沒有一些工業的東西,人也都很淳樸,生活很簡單,自由自在,你也沒有攀比,也沒有名牌,整天短褲、背心、拖鞋,一年也花不了什麼錢。
我住的老小區大概有30年了,雖然破破爛爛的,但是很乾淨,你可以看見素貼山,也能在雨季的時候看見雲在山的腳下,一層一層的,就像畫裏面的一樣。
鄰居就是當地的泰國人,我記得剛搬過來的時候,斜對面的鄰居給我拿過來一包菜,大家平時送一點東西給你,都是自己樹上結的芭蕉、芒果或者檸檬,拿一個小竹籃子就給你拿來了。你如果要送人家一個名牌的香水,或者包包,他會很不習慣,他會覺得這麼貴重的東西他太有壓力了,就是這麼一個感覺。
我每天的生活都很簡單,也很規律,早上6:30起牀,然後弄點喫的,8:30或者是9:00打網球,鍛鍊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了,就跟喫飯睡覺似的,多的時候一週打七次球,少的時候一週打五六次,清邁這邊沒有室內的球場,都是室外的,你只要打球就必須得曬太陽,防曬我做了,但是美白我就沒弄,我讓它自然而然的就曬黑。因爲我覺得自然就好,黑或者白,我覺得都挺好看,節目播出之後網上說我做美黑了,其實我那都是打球曬的(笑)。
我在清邁這邊的朋友都是球友,你會很好奇,很感興趣,很愛跟他們聊天,但是沒有什麼深交,你就大概知道他的職業,他的家庭的情況,他的愛好,會覺得很美妙的地方在於,他的50歲以後的打算居然跟你的一樣。
可能這種生活過久了,人就會回到一種比較自然的狀態。在清邁我從來不化妝,有時候出門就穿一件十幾塊錢買的背心,短褲,踩人字拖,就覺得很舒服,很自由。有次在外面喫飯,碰到中國遊客,我就聽人家說“這個泰國人長得好像瞿穎啊。”(笑)我現在特別能夠接受我素顏的樣子,我覺得我比年輕的時候素顏更好看一點,年輕時候滿臉長包。現在都沒有包了,比年輕時候皮膚好。
後來《乘風2023》這個節目,這種真人秀,攝像機24小時都開着。我回宿舍之後就素顏了,大家就是沒有看過這個特別真實的,就說,啊,怎麼她素顏那麼難看之類的。那我覺得,你如果只看樣子,你要覺得醜也沒關係,我自己認爲這就是真實的狀態,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我總不能睡覺也化着妝吧?
我真的很喜歡清邁的這種生活,所以現在不願意全部生活都被忙碌的工作佔據。因爲你的工作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生活中還有很多的事情可以跟工作沒有關係,你跟家人相處,你跟朋友的相處,你去很悠閒地生活,你去觀察別的人也好,哪怕你發會呆,你在家待着、收拾家裏,它都會很有樂趣。
“以你這個條件,應該比現在更好的”
你讓我現在想年輕的時候,我甚至不太記得自己啥時候紅的,我沒有這個感覺,我就記得那會兒滿街的雜誌都是我的封面,那會資訊也不發達,反正就是你去哪,打招呼的人多了一點,但是他也不騷擾你,所以就沒什麼紅的感覺,就覺得我太忙了(笑)。
我最忙的時候,應該是三十多歲的時候。 拍《真情告白》那會,A組拍完拍B組,通宵到天亮,天亮了,以爲要收工了,結果又拉我們到另一個場地繼續拍。 沒有任何休息時間,我就哭啊,一哭,導演就勸我,我再接着拍。 我記得當時,我就在房間門口貼了個紙條,寫“誰要在八點鐘之前叫我,別怪我不客氣! ”第二天一早,還是有人敲門,我就很火,罵幾句髒話,敲門的聲纔會停下來。 我就覺得極度消耗,這個時候可能需要更大的熱情去支撐,但我的興趣也沒有一開始那麼強烈了。 我就不想拍戲了。
應該到了35歲那年,我就主動不拍戲了,我太累了。後來人家也就不怎麼找我了。
我也沒覺得那就是事業上的一個低谷,我不會這樣去看這個事,後來我想演戲了,有一個人來找我,我就很高興,我沒覺得有多慘。因爲是我自己說不演戲了,別找我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一開始進這個圈,就有很多的機會給我,然後每一個給我的機會,我都欣然接受,我都在想自己怎麼那麼好的運氣?我很感恩,就好好去做。但是當我太累的時候,我就想我爲什麼要被這些東西佔據呢?我對我的職業,對我的所從事的演藝這一塊,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是很感興趣的,我只是不願意自己太累,沒有自己的生活。
我有個20多年的朋友,算半個圈裏的吧,之前也沒火起來,現在做幕後做得挺好,他就說,以你這個條件應該怎麼樣,應該比現在更好的。我就說,等我那麼好了,咱們還能在一塊嗎?我早就不跟你玩了(笑了)。我可能也想過這個問題吧,但是它沒有成爲我的困擾。我自己沒有什麼遺憾,我覺得我運氣挺好的,得到的已經很多了,然後我人緣也不錯,我也沒有說多努力,多鑽研,但是我總是獲得的比別人都多,一開始那些機會也基本上都是主動找過來的,你都不需要自己去爭取什麼。
也有一些很好的機會沒挑上我,90年代的時候,有個什麼品牌,反正是個化妝品大牌子,找我(代言),最後沒有用我,因爲我臉上長包,還有一個很好的片子,也沒有找我,人家也是因爲我臉上長包,他要拍很多側逆光的那種,後來導演跟攝影商量,說不行,她這包,一打光太明顯了。你說這是遺憾吧,那遺憾我能怪別人嗎?我也不能控制說我不長包啊(笑)。
我真的不會因爲這種事情感到低落沮喪什麼的,我一直都還是挺相信自己的。可能是因爲從小我們家對我的教育其實都是放養式的,沒有太嚴格地規定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給了我一個足夠自由的成長空間。當時讀初中,15歲,藝校來招生,招生簡章貼到我們學校的時候,我都沒跟我媽說,自己就去考了,結果一考就考上了。大部分父母會覺得,你初中上完你就應該上高中,高中上完你考大學,你最後有一個鐵飯碗,這纔是有出息,是正常一條路。但我媽沒生氣,她還挺高興,覺得我挺優秀的,(那是)我自己喜歡的事兒,我自己還能考上了,沒讓她操心。我爸媽的性格都很好,爸爸也很幽默,可能我也是遺傳了他們的性格。
過去這十年,我上了一些綜藝,也拍戲了,陸陸續續也做了一些別的事情,但是沒有什麼聲響特別大的,可能大家知道的就是《百變大咖秀》。我模仿龔琳娜,模仿崔健,我要扮成一個誰,都不像我了,然後模仿得又像成那樣,觀衆笑成那樣,我就覺得滿足得不行。
我在事業上一直是有希望,有期待,但是的確沒有特別大的野心。如果說我要得獎,這些我覺得不是說我能控制的。給你一個什麼工作,你做好了,可能就離這些近一點,我還是順其自然,更注重自己的感受,也沒有那麼多思考或者規劃,也不會把時間花在思考這些東西上,想得太多了,只會令自己那個狀態特別焦慮。
《乘風2023》這個節目之後,我得先休息一段時間。之後如果有合適的角色來找我,我還是想拍戲。
我覺得,只要是能打動我的劇本,或者我對這個角色有感覺,我就會想跟這個導演合作,想跟這個團隊合作。我沒有給自己設限,我就想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我就覺得還是有很多可能性吧,我也挺願意嘗試的。
我以前演戲本色的東西比較多,找我的也都是那種年輕女性啊,身材高挑的,都是類似這樣的角色,那時候你讓我演一個別的,我還不願意演。那個時候達到一些導演的要求就行了,自己也沒有想太多,可能那個時候我是不是一個好演員,主要看是不是有一個好導演去調教。現在如果再有一個戲來找我,我再去看劇本,我可能會更準確地捕捉到這個人物的感覺,觀察得肯定會更細緻。
“還以爲我要神祕結婚了”
現在有時候還是能感覺到老了。比如生病的時候,或者是熬夜之後,身體沒有那麼容易恢復了,會有一點點覺得,真的是老了。
身邊的朋友,有的早早就老花眼了,我是這幾年纔開始老花的。那種模模糊糊的感覺,我朋友早幾年就告訴我了,當時我還挺得意的,說你看我老花得多慢,所以現在自己老花了,也不想告訴他們(笑)。
現在也不怎麼過生日,以前還過,我現在想起來,我29歲啊,30歲啊,那會過生日,還挺多心理活動,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我36歲本命年,過生日的時候我租了一個場地,搞了一個party,請了大概六七十個人,花了不少錢,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大家還盛裝出席,還以爲我要神祕結婚了(笑)。
我在泰國這邊打球,碰見70多歲的熱愛運動的人,他那個狀態就是不一樣。還碰到過90多歲的老人,像小孩子一樣,他的行爲呀,想法呀,像小朋友那樣,很單純,對生活也很積極,生活中充滿很多愛。所以我就覺得,這個歲數呀,跟人的這個狀態,它不一定成正比,他的歲數在那,但是他整個人那種朝氣蓬勃的狀態,這個是能打動我的。
所以呢,也是因爲這些人帶給我的這些好的感觸,我就覺得,不管自己到了六十歲七十歲還是八十歲,都不要被年齡啊數字啊束縛住了,還是要保持很本真很自由的狀態。
我現在52歲了,我依然會對一些事情感興趣,或者是自己沒有嘗試過的,或者說我想去學的東西,我都會願意去花時間,比如說我現在還在學吉他和彈鋼琴。只要自己覺得有興趣了,我沒有太多的顧慮,也不會想別人會怎麼看我,這事做得成不成,會不會影響到什麼,現在沒有這些雜念在裏頭。我覺得這樣才舒服,你要想太多了之後,可能就會影響你的對這個事兒本身的一些興趣。
網上很多女生就說,我緩解了她們的年齡焦慮,我就覺得,啊,那太好了。(笑)
我其實自己是不太知道自己是有多好,我只是說,別人怎麼看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說盡量使我自己感覺舒服,比如說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只要是不舒服的時候,比如說這事我做的不開心的時候,我就趕緊去調整,到底是什麼原因,怎麼了?
還有一個就是跟身邊的人相處,我的朋友,我的工作人員,我得讓他們也舒服,我得讓我們的工作氛圍是融洽的,只要我們處的時間年頭長一點,我就希望我們像家人那樣互相信任,就是覺得工作的環境沒有太多的壓力,很輕鬆這種。一旦有不是那麼令我自己舒服,也不是那麼令我周邊的人這麼舒服的時候,我就會適當的去調整。所以我覺得一個是要尊重自己的感受,尊重我身邊的人的感受,相信自己。
我現在要忙起來也有點(年輕時候)那個意思,所以我也不想太忙。特別是到現在這個歲數了,以前年輕的時候覺得還好,其實我天天鍛鍊身體的話,我是可以經受住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節奏的,但是我不想這麼做,我不認爲這是最重要的東西。我覺得健康,還有生活,還有平衡生活和工作是比較重要的。
今天聽說張恆遠去世,他是個年輕的歌手,我覺得有點太年輕了,還是挺可惜的。人這一輩子,你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是每當聽到這種誰又走了,誰又離開了,不管他是這種知名的人,年輕的,年齡大的,還是像我們家裏的家人或者我認識的人,就還是很突然。
十幾年前,我父親走了,他是肺癌去世的,從發現到離開也就三個月的時間。因爲我當時也是拍戲特別緊張,那幾個月我又要飛湖南看我爸,又得忙這邊工作什麼的,當時整個人就很焦躁,狀態也很差。然後我爸走了之後,其實那個時候已經被家裏的這些事(佔據),已經就不知道痛苦了,也沒有什麼感覺,就覺得太累了。但是事後大概半年到一年之內,都是那種慢慢的(痛),半夜突然醒來,那種痛苦不是我爸走的那一刻,或者是那一個月,或者是那幾天之內帶來的,他是隱隱的,然後延續很長時間的那種。以前覺得失戀是最大的事兒,但是真正是家人的離去,可能對你的影響真的是最大的。
所以現在我就覺得,要珍惜屬於自己的每一天,要珍惜跟家人還有朋友相處的每一
天。
人的生人的死,都是你沒有辦法掌控的,自然而然地來,自然而然地走。
但是既然給了我們這一生,我自己這一生和我這一生裏面所有遇到的事情、所有遇到的人,我就要尊重我內心的意願,去認認真真地好好地去過,好好地去對待,這個是我能做到的,其他的我都掌控不了。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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