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中國汽車工業的宏大敘事裏,人們習慣把目光投向北上廣深——那裏有最光鮮的車展、最前沿的技術、最昂貴的發佈會。聚光燈打在特斯拉們身上,打在蔚小理們身上,打在每一個試圖顛覆世界的造車新勢力身上。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中國最樸素的城鄉結合部、最泥濘的田間地頭、最擁擠的農貿市場,還有一種車在默默奔跑——電動三輪車。它不酷、不貴、不炫,卻是中國老百姓最離不開的出行工具之一。
而在這個不起眼的賽道里,藏着一個霸主。它叫金彭。它的掌門人叫鹿守光。
這個人的故事,得從煤礦說起。
二
1983年,江蘇徐州賈汪區,一個初中剛畢業的少年下了井。推車工,一干就是三年。黑黢黢的礦井裏,少年鹿守光推着裝滿煤炭的礦車,在狹窄的巷道中穿行。汗水混着煤灰,順着臉頰流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溝。
那一年,他大概想不到,二十年後自己會坐在央視的演播室裏,面對鏡頭講“工匠精神”。
1986年,鹿守光離開了礦井,搞起了煤炭運輸。十年後,他承包了一個小煤礦,成了煤老闆。從推車工到礦主,這個徐州人用十幾年時間完成了第一次階層跨越。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他大概會一直做下去,成爲一個富足的煤礦主,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但命運沒給他這個機會。
2001年,鹿守光耗盡全部家當建立的小煤礦被政策性關停。賈汪區被掛牌爲“資源枯竭型城市”,小型煤礦紛紛關閉。曾經“因煤而興”的賈汪, suddenly “因煤而困”。
礦沒了,錢沒了,路在哪兒?
那段時間,鹿守光的人生像一列脫軌的火車。他養過奶牛,賣過摩托車,開辦過電子廠——能試的都試了,能賠的也都賠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手裏攥着一把失敗的經歷,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但鹿守光身上有一種徐州人特有的韌勁。他不服。
三
轉機出現在2004年。
那一年,鹿守光在走訪周邊市場時發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電動自行車正在興起。城鄉物流、農戶運輸對低成本交通工具的需求日益迫切,傳統人力三輪效率太低,燃油摩托成本太高。
“電動三輪車一定是未來的方向。”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紮了根。
2004年10月,徐州賈汪區一間簡陋的廠房裏,鹿守光帶着16名員工組建起生產團隊——徐州金彭車輛廠正式成立。沒有食堂,沒有流水線,只有簡單的廠房,院子裏雜草叢生。設備老舊,沒有自動化,每一輛車幾乎都是純手工打造。
20多個員工,在鹿守光的帶領下,同舟共濟、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但困難遠比想象的多。彼時的電動三輪車行業尚屬藍海,技術不成熟,配套不完善。鹿守光是個“門外漢”——不懂技術,行業意識薄弱。一個挖煤的,突然要造車,跨度之大,堪比讓廚子去開飛機。
怎麼辦?硬幹。
鹿守光帶着銷售人員跑遍周邊鄉鎮,白天蹲守農貿市場、果園基地瞭解用戶需求,晚上回到作坊改進產品。有一次,得知淮北幾位用戶的車出了問題,他輾轉數十公里連夜趕到,當場修好。這份真誠打動了一位用戶,後來對方成了金彭在淮北的核心經銷商。
安徽碭山有個經銷商叫王燦,反饋說果農需要一款馬力大、載重大、底盤和把手偏低的果園專用車。鹿守光立刻組織研發團隊攻關。這款定製化果園車推出後,迅速成爲當地爆款,被果農稱爲“致富好幫手”。
金彭就這樣,一輛一輛地賣,一個一個地跑,在雜草叢生的廠房裏,在手工敲打的車架旁,一點點打開了市場。
四
2007年,金彭首創三開門貨三車型。這款車後來成了電動三輪車領域最經典的車型之一。
但鹿守光並不滿足。
那一年,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當時行業普遍採用簡單噴塗工藝,電動三輪車在田間、潮溼環境中極易生鏽,使用壽命很短。用戶花幾千塊錢買輛車,用不了幾年就鏽穿了——這哪行?
“企業可以不做大,但一定要做強,做強的核心就在質量。”
鹿守光做出了一個讓全行業瞠目結舌的決定:把汽車製造中的陰極電泳技術引入電動三輪車生產。
要知道,2008年,這項技術在汽車行業都不算普及。把它用到低成本的電動三輪車上,意味着成本大幅增加。團隊裏反對的聲音很大——本來利潤就薄,這麼搞還賺什麼錢?
但鹿守光力排衆議:“只要能解決用戶痛點,提升產品壽命,這個投入就值得。”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經電泳處理的車輛,車架可實現十幾年甚至二三十年內不生鏽,遠超行業平均水平。隨後,金彭又陸續引入衝壓、OTC無縫焊接等汽車四大工藝生產線。“當時在整個行業中,我們是第一家引入汽車級電泳工藝的企業,這一步直接奠定了金彭的品質優勢。”
金彭人管這叫“真金品質”。這四個字後來成了金彭的品牌靈魂。
五
品質的威力,市場很快給出了答案。
2008年,金彭電動三輪車產銷量大幅攀升,成功登頂行業冠軍。從2004年的一間破廠房、16個人,到2008年的行業第一——鹿守光只用了4年。
更可怕的是,這個第一,金彭一坐就是16年。2009年,金彭產能突破月產1萬輛。同年,企業遷入徐州工業園,正式註冊“金彭”品牌。從作坊式生產邁向規範化企業運營,這是金彭發展的第一個關鍵轉折點。
2010年7月,金彭遷入380畝的“金彭產業園”,員工增至800人。2013年,金彭品牌正式登陸CCTV及各大衛視,開啓了電動三輪車的大媒體傳播時代。
一個來自徐州賈汪的電動三輪車品牌,開始走進千家萬戶。
六
2016年,金彭迎來了兩個高光時刻。
3月,金彭入選中央電視臺大型紀錄片《工匠精神》,成爲江蘇省首家、也是電動車行業唯一入選的企業。鹿守光面對鏡頭說:“入選《工匠精神》紀錄片,既是對金彭‘真金品質’的莫大肯定,更是對公司未來發展的一種鞭策。”
10月,投資2億元、年產10萬輛的金彭新能源汽車基地在徐州竣工投產。從電動三輪車到新能源汽車,鹿守光又邁出了一大步。
但這一步,走得並不輕鬆。
2011年,鹿守光就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企業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引入職業經理團隊。一個煤老闆出身的創始人,主動放權——這在中國民營企業裏並不多見。他想把金彭從一個家族企業,變成一家現代化公司。
然而,快速擴張帶來的問題接踵而至。金彭經歷過慘烈的價格戰和資源搶奪戰,快速擴張期遭遇內憂外患,也因行業政策危機一度陷入困境。
鹿守光把這段經歷稱爲“挑戰”:“在挑戰過程當中,我們遇到了管理上的挑戰,對於團隊的建設、流程的再造、技術的積累,整個體系的建設都經歷了一個很辛酸、漫長的過程。”
七
但鹿守光有一個特點:認準的事,就死磕到底。
在新能源汽車這條路上,他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更遠。2019年4月,金彭旗下吉麥新能源正式獲得汽車生產資質。2022年,吉麥旗下家用電動汽車“凌寶系列”及商用車“國吉大象”亮相新能源汽車下鄉活動,引發關注。央視新聞頻道也聚焦報道了吉麥。
有人問他,爲什麼非要做新能源汽車?明明電動三輪車已經做得這麼好,躺着也能賺錢。
鹿守光的回答很簡單:“我認爲這是一條好的賽道。這條賽道第一是體量特別巨大,涵蓋全國50%以上的市場;第二是關注的人太少,國內只有寥寥幾個品牌,競爭的壓力就大大降低。”
他盯上的,是那些被大廠忽視的人羣——需要人生第一輛車的人,需要家庭第二輛車的人。“我們的產品能讓這麼大的消費人羣因爲購買我們的產品而感到喜悅,從內心感到幸福。”
這話聽着樸實,但背後是一個企業家的商業洞察——不跟風、不扎堆,找別人看不見的縫隙,然後狠狠紮下去。
八
如今的鹿守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推煤車的少年,也不是那個在雜草叢生的廠房裏敲打車身的小作坊主。
他是金彭集團的董事長,手下有近萬名員工。金彭在江蘇、河南、河北、湖北、四川、天津、山東等省市建有14個整車生產基地,佔地總面積4000餘畝。年產能300萬輛,國內銷售網點2萬餘家,累計用戶1500萬。產品遠銷50多個國家和地區。連續16年行業第一。
這些數字堆在一起,就是一部中國民營製造業的奮鬥史。
但鹿守光還是那個鹿守光。
他依然會深入一線,瞭解生產工藝,與大家一起解決生產過程中的各種難題。他依然堅信“實踐出真知”。他說:“如果對行業、對市場沒有敬畏的話,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都無法健康成長,只有心存敬畏,才能更專注地去做產品。”
他還說:“要做好一個企業、一個產品,還要做時間的朋友。特別是像汽車行業,沒有經年的市場積累,沒有供應鏈的積累,沒有團隊的積累,是做不出好產品的。”
這些話,從一個初中畢業、下過礦井、養過奶牛、賣過摩托車的煤老闆嘴裏說出來,格外有分量。因爲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在用腳丈量。
九
2021年4月,金彭發佈了“金動力”系統。這是電動三輪車行業首場“純技術”發佈會。沙利文認證顯示,金動力系統在“同一路段、同等輸出功率”下能夠實現“多拉一半”。
從“外觀變化的競爭”轉向“核心科技的競爭”——金彭再次引領了行業的技術革新。
截至2023年,金彭擁有專利684項,主持制定4項行業標準。累計公益捐款超2000萬元。
2024年,《人民日報》刊文介紹了鹿守光在賈汪煤礦關停後轉型摸索、逐步進軍綠色新能源交通工具領域的創業史,將金彭稱爲“淘汰落後產能、產業綠色轉型的樣板企業”。
從挖煤到造車,從破壞環境到保護環境——鹿守光用20年時間,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十
寫到這裏,我想起一件事。
2016年,央視《工匠精神》紀錄片拍攝時,鹿守光說了一段話:“我們做特技表演的時候,也是通過用這種殘酷的方式來檢驗我們產品的質量。假如特技車都沒有問題的話,那我們產品的質量放到普通的消費者身上,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因爲我們的特技車也不是特做的,隨手從我們的產品裏面隨便抽出來幾輛。”
隨手抽幾輛電動車就能做特技——漂移、急轉、跳躍——這背後是對產品質量何等的自信。
一個煤老闆,用最笨的辦法——把產品往死裏造、往死裏用——贏得了市場的信任。這大概就是中國製造最樸素的邏輯:你不糊弄產品,產品就不會糊弄你。
2025年,鹿守光給自己定了個目標:新能源汽車做到年產50萬臺,電動三輪車做到年產300萬臺。
從16個人到近萬人,從一間破廠房到14個生產基地,從零到1500萬用戶——鹿守光的故事,是一個煤老闆逆襲的故事,是一箇中國民營企業野蠻生長的故事,更是一個普通人用堅持和信念改變命運的故事。
賈汪的煤礦塌陷區,如今變成了潘安湖溼地公園。湖水旖旎,遊人如織。鹿守光常常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到湖邊走走,放鬆心情,總結過去,思考未來。
二十年前,這裏是他挖煤的地方。二十年後,這裏是他造車的地方。
同一個地方,不同的故事。而故事的書寫者,始終是那個從礦井裏走出來的徐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