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擁金山，卻變成人間煉獄，委內瑞拉到底經歷了什麼?

委內瑞拉

怎麼把一手好牌，打成這樣？

朋友們，今天咱們來聊一個國家，可以說是近代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經濟災難, 就是——委內瑞拉。

作爲全球石油儲量最高的國家，起手牌可以說是"倆王四個二"，卻在不到十年的時間裏，GDP下降了 80%。

據聯合國的估算，2024年有82%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首都加拉加斯有一整座山的貧民窟，有全球最高的謀殺率；

在這個加油幾乎跟不要錢一樣的國家，卻連衛生紙、糧食、藥品這樣的基本物資，都極度短缺。以至於超市買菜都要限號，得看身份證尾號，超市都要配備武裝安保。

它十多年陷在惡性通脹的火爐中，錢都要論斤稱。它貨幣的貶值速度離譜到什麼程度:

如果把20年前100塊面值的玻利瓦爾，一張一張摞起來，物理上塞滿整個鳥巢體育場，能塞滿40個鳥巢，這麼多的錢，價值多少呢？也就可以去麥當勞買個漢堡，還不能要薯條汽水。

惡性通脹、經濟制裁、腐敗、制度失靈、價格管制、荷蘭病、政治動盪... 等等惡魔概念，竟然全都附身在這一個國家身上。

咱們一起來看看，它是怎麼把一手好牌，打成這樣的?

委內瑞拉是南美洲北部海岸的一個國家，國土面積大概91萬平方公里，比國內東三省加起來再大點，現在大約有2800萬人口。

本來在這裏主要是土著印第安人，16世紀開始一直被西班牙人統治了將近三百年，所以它現在的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

在1830年獨立，也是整個南美最早從西班牙人的統治下獨立出來的國家。

但是，真正影響它發展的關鍵性因素，並不是什麼獨立不獨立，殖民不殖民，而是另一件事兒，或者嚴格的說，是另一樣東西...

1914年，委內瑞拉鑽成了第一口商用油井，發現了石油 ，在接下來的21年裏，委內瑞拉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國家，搖身一變，成了世界第二大石油生產國，僅次於美國。

我們都說石油是黑黃金，這從天而降的金山，讓當時委內瑞拉的獨裁統治者，戈麥斯成爲了拉美最富有的人。

我們以前石油那期聊過，早期的時候，全球的石油資源都是被七家英美的石油公司壟斷的，號稱七姐妹，形成一個卡特爾。

而分配到委內瑞拉呢，主要是其中的三姐妹:

海灣石油(Gulf)、標準石油(Standard Oil from New York)和殼牌石油（Shell）。

最開始這三個公司的話語權還是很強的，畢竟開採、運輸石油的技術比較稀缺，而委內瑞拉就是個土卡卡的小國，只能分到很小一部分的石油利潤。

可是到了二戰之後，這些石油國家開始紛紛緩過神來了。不對啊，石油那麼多公司都會挖，但是東西就我這兒有，資源纔是這裏最稀缺、最值錢的，我纔是地主啊。你們七姐妹跟我這狂個什麼勁。

委內瑞拉就聯合中東那些國家，一起和七姐妹談條件，簽訂了一個著名的五五分成的條約。簡單來說就是我讓你們在我這開採，賺到的錢我們一人一半。還聯合四個中東石油國家一起成立了OPEC組織。

於是，委內瑞拉政府的收入可就又上了一個數量級了，金山一下又大了一圈，短短五年裏，政府的收入翻了6倍。當時委內瑞拉總共只有五百萬人，這錢甭管怎麼分，都根本花不完。

但真正的黃金時代還沒有來，之前的財富還都只能說叫小打小鬧。

1973年，贖罪日戰爭爆發，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第四次中東戰爭。

中東阿拉伯國家，包括沙特、伊拉克等等石油輸出國，拉起手來集體對西方實施石油禁運，全球陷入石油短缺，油價短時間內翻了四倍，從3美元/桶變成了12美元，史稱第一次石油危機。

1979年，又爆發了第二次石油危機，油價進一步飆升到了35美元/桶 ! 這可是十年前油價的十倍啊! 導致全球陷入通貨膨脹，經濟萎靡。

可是，這對委內瑞拉來說簡直就是天降大餅，天降大大大餅。

這麼連續兩次石油危機，最大的受益人可能就是委內瑞拉了，又是石油輸出國，又和中東沒什麼關係，而且離美國還那麼近。

而且，委內瑞拉政府還在1976年完全國有化了本國的石油產業，成立了自己的國有石油公司: PDVSA, 負責石油的勘探、開採、生產、運輸、精煉等等全套產業鏈。

這麼一來一回，如果之前的油價對它來說是一座金山的話，那這回可真就是——潑天的富貴了。

短短10年間，委內瑞拉的GDP翻了6倍。首都加拉加斯建起了南美最現代化的高速公路、摩天大樓和大學城。

國企飛速壯大，僱員人數增長到30萬。

總統爲了儘可能的創造更多的就業方式，電梯裏、公共浴室裏、辦公室門口，不經意間那就站着一個服務員，那就是一個工作崗位，反正政府有錢。

而對應的，私營企業們進一步萎縮。但沒有關係，大公司即使不賺錢，也都有政府的補助養活。委內瑞拉的貨幣“玻利瓦爾”，成爲了世界上最強勢貨幣之一，因爲匯率非常堅挺，那時候委內瑞拉的中產，經常週末會飛去邁阿密購物。

只要油價保持在高位，委內瑞拉政府就有源源不斷的資源；

只要油價保持在高位，每一個民衆就可以躺平，享受高工資、高福利的生活；

只要油價保持在高位，就會有足夠的雞血幫助整個經濟體站在世界之巔，任何經濟問題都不叫事兒...

好景不長，1980年代國際油價開始暴跌。本來委內瑞拉政府還寄希望這只是短暫的小插曲，雖然政府收入大幅下滑，但是並沒有大力削減之前積累下來的冗餘開支，而是選擇大肆發債。想着等哪天油價起來了，咱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又是一個好漢!

可是，這才只是噩夢的開始。

爲了應對高通脹，美國那邊宣佈加息，資本開始撤離拉美市場。1982年，墨西哥先頂不住了，宣佈無法償還外債，拉美債務危機爆發。

委內瑞拉也受到了巨大的波及，本來它一直維持着1美元兌4.3玻利瓦爾的固定匯率，隨着資本恐慌性逃離，大家全都盡其所能把手裏的玻利瓦爾換成美元，委內瑞拉繃不住了。

1983年2月18日，委內瑞拉總統宣佈玻利瓦爾的匯率從1美元兌4.3玻利瓦爾，貶值到7.5玻利瓦爾，並開始實施外匯管制。這天也被稱作委內瑞拉的黑色星期五。

於是，委內瑞拉所有人手上的錢的購買力幾乎就砍半了。它又有大量的基本物資要靠進口，就這麼一瞬間，買所有的東西的價格，都翻了一倍，這誰受得了，委內瑞拉迅速陷入經濟危機。

本來它的石油公司PDVSA，還存了點石油基金，總統也直接都拿去填政府的窟窿了。

油價在1986年突然進一步崩盤，價格從當時的27美元，跌到了不到10美元 ，而且委內瑞拉政府更沒有想到的是，油價之後將會在這個低位持續震盪將近二十年。

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開始上升。政府嘗試了價格管制、外匯管制等等各種方法都沒用。

腐敗太嚴重了，很多政策沒法有效地實施下去。而且，這裏面很多政策其實是會適得其反、反過來推升委內瑞拉物價的（下文會有詳細分析）。

政府發現各種管制政策都不好用，於是在1989年選上來一個總統叫佩雷斯，直接走了另一個極端:

乾脆不管了，完全放開了，外匯、利率、價格，全都隨着市場自由波動。政府也不補貼了，國企也都開始私有化。這段時期被稱爲是"大調整"。

衆所周知，90年代那段時間，非常流行這種極度市場自由化，主要是美國在推廣，不光是拉美、東南亞，包括後來俄羅斯、波蘭的休克療法，都是這風格，相信市場可以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其實咱們從經濟學理論的角度看，市場化、自由化的改革，是沒什麼大問題的，但問題就是，這些政策有點太激進了，突然一下全撒手了，短時間對經濟的衝擊太大；

更關鍵的是，這種放任自由競爭的前提條件，是市場應該具備基本的營商環境、法治環境，可是委內瑞拉當時是什麼情況: 市場規則模糊、監管幾乎沒有、很多法律形同虛設，然後政府還突然一下不管了。

那些食品價格補貼、能源補貼、最低工資全都沒了，本來經濟就萎靡，這下國內的經濟就更糟糕了，甚至多次出現抗議和騷亂。

委內瑞拉的貨幣開始加速下跌，我們剛纔說1983年黑色星期五還是1美元兌7.5玻利瓦爾呢，到1993年，已經跌到 1美元兌100玻利瓦爾 。

1994年，又發生了重大的銀行業危機，包括第二大銀行(Banco Latino) 在內的超過一半銀行，紛紛倒閉，政府、金融業嚴重的腐敗問題，這下被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總統佩雷斯因貪污國家自有基金2.5億玻利瓦爾，成爲了第一個被最高法院罷免的總統，財政部長也被迫辭職，也宣告"大調整"時期的徹底失敗。

潮水褪去了，大家才猛然間發現，原來幾乎所有人都在裸泳 。

政府還得自掏腰包，從本來就已經捉襟見肘的財政中救濟銀行業，委內瑞拉陷入到大規模經濟危機。

這個金融危機的背景，很多人在分析的時候一筆帶過，其實我認爲這對委內瑞拉的打擊，可能比之前我說的那些各種問題都要大、都要直接。

這個金融危機就像一記重拳一樣，猛猛地打在了委內瑞拉的下巴上，讓它當場休克。

大家可能也從咱們剛纔聊的字裏行間感覺出來了，委內瑞拉的政治其實挺亂的。

它連國名都經常改:

• 最開始1830年獨立的時候叫委內瑞拉國(States of Venezuela, 1830 - 1856)

• 後來改名叫委內瑞拉共和國(Republic of Venezuela, 1856 - 1864)

• 改了還不到十年，看北邊美國人家制度不錯，就打了場仗，改名叫委內瑞拉合衆國 (United States of Venezuela, 1864 - 1953)

• 二戰之後，又改回來了叫委內瑞拉共和國(Republic of Venezuela, 1953 - 1999)

之後你就看吧，還得改。

雖然制度上，它基本一直是民主選舉，但是這選舉經常不作數，或者被嚴重操控。

政府內部也有很多股不同的力量在較量。所以作爲每一任總統，他們其實屁股都坐得不踏實。

• 又得平衡各個利益集團的利益分配；

• 又要提心吊膽提防着別被政變、被罷免；

• 又得想辦法吸引大家的選票；

• 當然也會想辦法自己多撈點好處。

這會導致很多問題，但是我覺得長期來講非常底層的一個問題，就是它的領導層無法完成長期投資、制定長期規則。

我就舉個簡單的例子，你說委內瑞拉的領導人能不清楚油價是在持續不斷的波動，不會永遠漲嗎？

其實最簡單的預防方式，就是像挪威那樣，成立個國家基金，在油價高收入高的時候，存點錢，去買黃金、買外國國債，做點長期投資，以備困難時期做準備，這有什麼難的？委內瑞拉政府能想不到嗎？

其實，它不是沒試過，但是這些總統慢慢的就發現，之前每次總統嘗試存點錢，就只會成爲接下來幾任總統的零花錢，提款機。

它政權的劇烈更替，再加上嚴重的腐敗，讓任何長期投資都成爲了不可能。

注意啊，這裏我說的長期投資，不光是那種回報類的投資，也包括投資在完善制度、投資在反腐、投資在建立透明公平的機制等等。

這在委內瑞拉，很難。

一般歷任總統能做的利民政策，就是最最直接的給大家補貼 。這種短期見效快，能換來民意支持。

從這個角度來說，中東的沙特、卡塔爾、阿聯酋，雖然是那種權利比較集中的君主制，雖然會有很多強權帶來的問題，但是他們確實可以把眼光放得更遠、更捨得長期投資。畢竟這不光是爲了國家，也是爲了自己的後半輩子，和自己的子孫投資。那些願景計劃，甚至可能都有點過於捨得長期投資了。

1980 - 1990年代，在低油價的環境下，委內瑞拉的GDP，15年都沒有增長 。

經濟一直處在增長停滯、高通脹的環境下掙扎。大家越來越迫切的期望有重大改革出現。

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1999年，委內瑞拉歷史上最有名的總統，也是最具爭議的一個領導人上臺，他就是烏戈·查韋斯。

這個查韋斯本身有軍事背景，是一個非常強權的政府。

他主張的是所謂"21世紀的社會主義"，後來也成立了"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查韋斯和古巴走得很近，和卡斯特羅的關係非常鐵，卡斯特羅的好幾次生日，他都親自飛過去陪他慶祝好幾天。

其實，查韋斯在1992年，就嘗試過推翻當時的政權，雖然沒有成功，但是獲得了很大的民意支持。後來1997年參與選舉，他就主張要進行大規模改革，改變現狀，消除腐敗。當時，對之前的腐敗政府失望透頂的民衆，也希望有這麼一個強權的領導人來改變現狀，於是查韋斯強勢上臺。直到他2013年癌症去世，一直擔任委內瑞拉的總統。

查韋斯一上臺，先幹什麼？

對，先改國名！

從"委內瑞拉共和國"，改成"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

查韋斯要對國家進行一個徹底的改革，號稱叫"玻利瓦爾革命"。

他們好像很喜歡用"玻利瓦爾"這個名字是吧，國名和貨幣都用這個起名。這個玻利瓦爾其實是之前19世紀的時候，幫助整個南美從西班牙的統治中獨立出來的一個非常偉大的將軍，所以在南美就有點是獨立、愛國的象徵。

查韋斯就覺得，委內瑞拉之所以之前一直這麼混亂，主要是因爲那些萬惡的外國資本主義的侵蝕。他們把我們的石油資源換來的財富想辦法成了自己的利潤。通貨膨脹也不是什麼自然經濟現象，就是這些資本主義敵對勢力在搞鬼！這是他們的陰謀！

所以，他大刀闊斧的進行一系列公有制的改革。

凡是比較關鍵的命脈產業，比如銀行、基礎設施、運輸、電力、通信等等，全都國有化。

增加對外資公司的稅收，把大部分外資企業都嚇跑了。

查韋斯2001年還通過了《土地法》，讓國家可以徵用土地；

鼓勵基層民衆成立小型合作社，給它們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持，作爲市場經濟的替代模式。

查韋斯通過幾次法案的頒佈，成功讓原來獨立的中央銀行，完全落到了政府的掌控之中，以後想要印多少錢就是政府說了算了。這也爲它之後陷入惡性通脹埋下了伏筆。

而查韋斯這麼多公有化裏，最最重要的就是石油。

雖然石油行業，1976年就已經國有化了，還建立了國家石油公司。

雖然理論上是國有，但因爲委內瑞拉還非常依賴海外的技術和資金，歐美還是很有話語權的。一方面可以保留不小的蛋糕，另一方面也持續投入技術、投入人才，保證這個國家石油公司的運作較爲順暢和獨立。它的石油公司甚至號稱"國家中的國家"。

查韋斯覺得，我們國家的命脈石油公司竟然還要美國人、英國人說了算，還要分那麼多錢給他們?! 這簡直就是恥辱！

查韋斯就試圖把一些自己信任的人安插到國家石油公司的董事會里，想要以此控制它，招致了PDVSA管理層和員工的強烈不滿。

查韋斯也是直接硬剛，他當時每週都會上一個電視節目叫"你好，總統先生"，4月7號他就嘴裏叼了個哨子，一個一個念出了石油公司反對他的高管的名字，然後一吹哨子，大喊:"你被開除了！滾蛋！"

後來事情愈演愈烈，還導致了短暫的軍事政變嘗試廢除查韋斯，但是被他壓了下去。

2002年底，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的員工，進行了大規模罷工。委內瑞拉整個國家的石油，都幾乎停產了，產量從每天300萬桶，暴跌到了每天不到30萬桶，相當於整個國家的發動機不轉了。這次罷工保守估算，給委內瑞拉帶來了10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 導致委內瑞拉2003年一季度的GDP下滑了27% 。

但這些短期損失都還是輕的，更致命的是它帶來的長期損失。

查韋斯的應對方式非常強硬：

你們不是罷工麼？不是不幹活麼？好，你們以後也不用來了，全開掉！

一下子解僱了將近20000個員工，也許現在聽感覺也沒有那麼多，但對於當時的委內瑞拉石油公司來說，就是它將近一半的員工，都直接開掉。

而且這還和一般的裁員不一樣，裁員是挑好裁的裁，能裁的裁。可委內瑞拉石油公司，當時是挑上街的裁，甭管你手握什麼關鍵技術、是什麼關鍵崗位，只要參與罷工了，明天都不用來了。導致很多非常核心的技術骨幹被裁掉。

這次動盪之後，查韋斯確實成功完全控制了國家石油公司，但是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而包括ExxonMobil在內的很多美國石油巨頭，就是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要麼資產被強制接管，要麼不得不接收新的合同。

查韋斯這麼一折騰，不光外部技術撤離，自己還開除了一大半技術骨幹，導致委內瑞拉的石油技術倒退了十幾年，無論是管理水平，還是技術能力都一蹶不振。

隨着設備老化，技術流失，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委內瑞拉現在的開採能力，還不到罷工之前巔峯時期的一半。石油就放在那讓他挖，他就是挖不出來。剛刨兩下就開始喘了，得坐在那歇半天。

要知道美國墨西哥灣那塊大量的煉油廠，都是針對委內瑞拉的重油設計的，這麼一折騰，不光是短期少幾桶油，而是接下來幾十年，這些剛剛重金投資升級的煉油廠都會陷入"饑荒"，只能找加拿大的重油去頂替。

由此可知，這回美國突襲委內瑞拉，肯定有不小的原因是爲了它的石油，不光是因爲它多，而是它都是符合美國精煉廠的重油。

情況逐漸要變得複雜起來了啊。我們先支出來給大家鋪墊一點基礎知識。咱來看看委內瑞拉這種石油國家，爲什麼很難逃出所謂"石油的詛咒"啊，其實不是簡單的，有錢就容易墮落這麼簡單...

擁有大量的自然資源：

• -> 就會出口，換來大量美元；

• -> 然後就會把大量美元換成本幣，玻利瓦爾，導致本幣持續升值；

• -> 貨幣升值，自己國家生產的東西對別的國家來說就變貴了，就沒有競爭力了，同時別的國家的東西對本國來說都很便宜；

• -> 就會大大削弱委內瑞拉本國的農業和製造業，導致本國的製造業和農業逐漸退化。

時間長了，從整個國家的角度來看，委內瑞拉的經濟模式，就慢慢變成一個勁兒的出口石油，出口商品中超過95%都是石油；而賣來的錢去進口買其它產品、必需品，國內超過80%的工業原料和60%的食品都依賴進口。本國自己的製造業、農業退化，服務業成爲主要產業。

就就好像一個富二代，由於老天爸爸給的太多，自己根本沒法不墮落。這種現象在經濟學中有個專有名詞，叫做"荷蘭病"，因爲荷蘭在1960年代出現過類似的現象而命名，不過我覺得其實應該叫"委內瑞拉病"。

其實這個現象本身如果能持續下去的話，也問題不大，就一直賣石油賺錢然後買東西唄。關鍵就是如果本國的工業化能力不斷退化後，就相當於一個人喪失了免疫力，自己啥也生產不出來，一個風吹草動，經濟就要崩盤。這就是80年代油價下跌，會對委內瑞拉的打擊如此之大的原因。

你可能會覺得油價下跌，少賺點就少賺點唄，也不至於崩潰吧?! 其實是因爲它非石油部門的能力都已經退化了。

這一切關鍵在於什麼啊？就是匯率。

查韋斯把石油公司這麼折騰一遍，海外投資人肯定對這個國家避之不及, 全都撤了。國內的民衆也對本國的經濟、本國的貨幣沒有信心，拿到錢就想辦法換出去成美元。

這就導致它的貨幣，玻利瓦爾匯率持續下跌，物價持續上漲。

面對這兩大經典困難，查韋斯的應對方式真的非常的簡單粗暴:

• 外匯不是下跌麼，應對方式就是不許下跌，直接設定官方匯率；

• 物價不是上漲麼，應對方式就是不許上漲，直接設定價格上限。

這種扭曲供需的方式，雖然確實一定程度上維持了委內瑞拉的購買力，但代價是:

• 讓本國生產力進一步退化;

• 經濟結構進一步扭曲;

• 腐敗和黑市進一步壯大;

• 以及更多資本外逃、物資更加短缺。

此時的委內瑞拉，已經病入膏肓。

但是，事情卻並沒有迅速惡化，委內瑞拉人的生活反倒一點一點好起來了！

爲什麼啊？你猜猜是爲什麼啊？

因爲油價，它又漲回來了！而且這回漲得更猛！

2000年初，全球經濟迎來了一波上漲，石油需求量暴增，油價在七年間翻了六倍 ，委內瑞拉的金山又回來了。

它的石油收入在之後的十年裏，從每年不足200億美元飆漲到超過600億美元，翻了超過三倍。

整個經濟體在充裕的美元的注入下，又回到了70年代那個欣欣向榮的景象。

查韋斯並沒有利用這個喘息的機會，建立儲備基金，而是大力的花錢進行補貼，給大衆提供幾乎免費的電、幾乎免費的水、幾乎免費的石油、非常便宜的食品，和大量的住房補貼。

查韋斯還給窮人，建造了數千個免費醫療診所。

當時的汽油價格比礦泉水還要便宜，100美元的汽油，甚至足夠開車繞着地球跑好幾圈的。政府部門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臃腫，委內瑞拉的工作人口中有大約四分之一都在政府部門工作。

雖然經濟結構越來越失衡，越來越多的基本物資要靠進口，但是沒關係，反正油價在持續上漲，大家的手上又有錢了，人們的生活在查韋斯的領導下又變好了，

2003 - 2013年，整個國家的GDP在短短10年間翻了4倍多。

委內瑞拉正在一點一點消除貧困，城市化率達到了90%，推到了南美洲最高水平。照這個勢頭下去，馬上就可以再一次躋身全球最富有的國家...

爲了刺激大家貸款，查韋斯給利率設置了上限，激勵大家多借錢，多花錢，多投資，別存錢了！

當時，設置信用卡最高利率是29%，普通商業貸款不到20%，你可能聽着已經很高了，可實際上委內瑞拉的通脹大概在30% - 50%，也就是說貸款利率持續低於通貨膨脹率，委內瑞拉的真實利率水平一直是負的，借了錢以後，實際上要還的錢是越來越少的，反過來存錢，就是越存越虧。

那大家自然都去借錢，而不存錢了。委內瑞拉逐漸形成了一股消費狂潮，大家拿到工資就去買買買，買車、買家電、出國旅遊、買奢侈品。很多人買車都不是爲了開，就是爲了理財。只要能搞到汽車貸款就會毫不猶豫地買車。房地產泡沫就更不用說了。

這種實際負利率，讓整個經濟的齒輪瘋狂加速，資金週轉速度越來越快。

當時興起了一項消費就很有意思，就是——整容。

委內瑞拉成了美洲最愛整容的國家之一。很多女性會把整容列爲成年禮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步驟，有條件的家庭，很多都會給女兒準備錢做整容。

現在已經形成了一種社會認同，就是整容是通往更好的職業機會、更高的社會地位的一個"必經之路", 反正通脹那麼厲害，存錢也存不下來，整容可是一個一輩子的長期投資。

衆所周知，委內瑞拉是全球選美的強國，甚至可能是最強國。

全球選美的四大賽事，奪冠次數最多的國家就是委內瑞拉，也被號稱爲"美人之國" 。委內瑞拉有一套完整的選美體系，不光有"委內瑞拉小姐"這種最高規格的比賽，幾乎每個城市、每個社區甚至每個學校都會組織自己的選美比賽，有着這麼一整套選美人才的篩選機制。

當然也興起了配套的選美培訓、美容、整容等等的行業。

2013年，查韋斯因癌症去世。

他執政的14年裏，油價先是持續攀升，然後處在高位震盪。他也用這些石油財富給委內瑞拉人的生活帶來了直接的改善，一些經濟底層的問題，比如經濟結構的問題、腐敗的問題、政府效率的問題，卻還在石油紅利的滋養下持續惡化。

而他的繼任者，也是同樣來自統一社會主義黨的尼古拉斯·馬杜羅，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幾乎上剛一上臺，屁股還沒坐熱呢，油價就開始掉頭下跌。委內瑞拉的好日子到頭了...

80年代危機經歷過的事兒，基本上又重來一遍，只不過這回，來得更加猛烈。

委內瑞拉自己的經濟結構，和低效的國企，原本就無法支撐國內的需求，大部分必需品都是靠去海外進口。這下油價下跌，沒錢了，買不起了。

五年內，委內瑞拉的進口額跌到了原來的六分之一。委內瑞拉陷入了嚴重的物資短缺 。

到2015年，因爲物資供應不足，同時政府還有價格管制，不讓它漲價。所以很多食品、衛生紙，基本上一上架就被搶購一空。

很多超市都是用鐵柵欄圍住的，安排了持槍的安保人員巡邏，防止用過度的騷亂，甚至"零元購"的事發生。不知道的還以爲這裏面有什麼寶貝呢，這麼嚴格的安保。

後來超市門前的隊實在太長了，太混亂了，政府開始要求大家去超市買東西也要限號: 身份證最後一位來決定哪天能買生活必需品，0和1尾號的星期一去超市，2和3的星期二去，以此類推。

爲了避免有些人盜用別人的身份，甚至在超市門口加了指紋識別的機器。

2017年，物資短缺的高峯期，很多人靠撿垃圾中的食品爲生。出於人道主義，哥倫比亞放開了邊界，給委內瑞拉人提供一些食物和物資補給。

但即便物資如此短缺，物價飆升，有一樣東西委內瑞拉一直很便宜，甚至可以說是世界之最，就是汽油。不是石油啊，就是給汽車加的汽油。

這並不是因爲委內瑞拉產油的成本有多低，委內瑞拉由於設備老化、人才不足，甚至都沒什麼石油精煉的能力，汽油都是靠進口的。這麼便宜，單純是因爲政府持續砸重金進行補貼。上文也分析了，民衆買到的汽油比礦泉水還便宜，幾乎就是免費的。1美元就可以把油箱加滿。

但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汽油跟不要錢一樣，大家都搶着加油，付出的成本就從金錢，轉化成了等待時間，就排隊唄，那麼多人每天就在那耗着。

在委內瑞拉，會看到很多地方的路邊，一大長串的汽車在那排隊，幾乎一動不動。這不是堵車，他們其實就是在排隊加油。在首都加拉加斯, 平均要等5-6個小時加油，這還算好的，很多其它地方要等上好幾天，甚至一週。大家白天就在車裏排隊，然後等加油站關門了，就把車鎖上回家睡覺，第二天接着來排隊。

當然，那種市場化、按照國際油價收費的加油站也有，那些倒是不排隊，但是絕大多數委內瑞拉民衆還是習慣了免費汽油，還是會選擇去排隊。

試想一下，這可不是個別加油站、個別城市的問題，真的是一個全國性的現象。這得是多大的資源浪費，大家去超市也排隊，加油也排隊，全國每時每刻有無數人在排隊。

而且，這麼大力度的補貼又出現了走私的問題。很多人會把這些便宜的汽油，走私到邊上的哥倫比亞和巴西轉售，據估算每年價值超過100億美元。導致它汽油本來就短缺，還被大量走私出國。

看到這你是不是想問，以前油價高的時候，政府錢多得流油，補貼就補貼吧，還可以理解，現在委內瑞拉經濟都這樣了，政府的財政赤字還那麼嚴重，那就別補貼了啊，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讓市場自己調節呀。

因爲馬杜羅政府它不太敢。大家都已經適應了幾乎不要錢的汽油，要是放開，汽油價格直接翻成百上千倍，很有可能引發民衆強烈的不滿、強力的抗議， 馬杜羅的政權本來就不穩，他只能硬着頭皮持續補貼 。

更麻煩的是，這回又多了一層打擊，就是美國的制裁...

其實2006年開始，美國就對委內瑞拉的一些個人，包括查韋斯本人，加了一些小範圍的制裁。

從2014年開始，美國宣稱委內瑞拉政府，有侵害人權的問題、破壞民主的問題、操控選舉的問題等等，對委內瑞拉加大制裁。逐漸從對個人的制裁，演變成了對整個國家的制裁。

尤其是特朗普第一個任期上臺以後，他不承認馬杜羅這個總統，這個政權。

美國拉着幾十個其它國家，對委內瑞拉實施了非常強硬的全面經濟制裁，這裏面對委內瑞拉打擊最大的，就是對它石油行業的制裁和融資交易的限制。

凍結國家石油公司的資產，禁止美國買它的石油；並且限制委內瑞拉石油公司和政府的一切融資活動。

這樣一來，制裁石油行業，就讓委內瑞拉政府賺不到錢了；

限制融資，就讓他也借不到錢了。

一方面是美國製裁，另一方面它自己的開採能力也在大罷工之後嚴重下滑： 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在2015年之後暴跌了90% 。

這個時候的委內瑞拉：

• 經濟失衡，物資短缺，本來就導致了持續的通貨膨脹；

• 而那麼多人需要花大量的時間排隊買東西、排隊加油，這麼多勞動力成本浪費在排隊上，進一步降低了全國的生產力，加劇了物資短缺，加劇了通貨膨脹；

• 同時，政府還進行價格管制、油價補貼、利率限制，這些看起來直接的利民政策，其實都會進一步推高通貨膨脹；

• 同時，由於石油的收入消失了，政府的債務越來越多，財政赤字的窟窿越來越大。2017年，委內瑞拉政府的外債 "選擇性違約"。

馬杜羅只得開啓了它的備案，也是一個經濟學家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個備用方案: 他開動了印鈔機。

我們之前在《外匯》那期聊到過，津巴布韋就是因爲貨幣貶值速度太快了，"零"增加的速度太快，所以不得不持續性的推出新的貨幣單位。

委內瑞拉也差不多:

它之前的貨幣都叫玻利瓦爾，因爲貶值太厲害，在2008年的時候去掉了三個0，推出了一個新貨幣，叫"強玻利瓦爾", BsF (Hard Bolivar，BsF)。

也就是說 1 強玻利瓦爾 = 1000 玻利瓦爾。

固定在 1 USD = 2.15 BsF

後來這個強玻利瓦爾逐漸貶值，官方匯率跌到了

1 USD = 10 BsF

你是不是感覺這個貶值速度也還好。其實這個1:10是官方匯率，當時的黑市匯率，其實已經到了1美元兌10000強玻利瓦爾。

由於黑市過於猖獗，官方匯率也不得不跟着大幅貶值。

2018年8月，官方匯率已經跌到了:

1 USD = 400萬 BsF

這回貨幣又太不值錢了，於是它又抹掉了5個零，推出了新的貨幣單位: "主權玻利瓦爾", BsS (sovereign bolívar, BsS)，等於100,000強玻利瓦爾。

所以1 美元就變成了40主權玻利瓦爾

到2019年，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率超過了300,000%，也就是今天的三萬塊錢，就相當於明年的1塊錢。

它在2020年又推出了新的貨幣，"數字玻利瓦爾", BsD, 給"主權玻利瓦爾"又抹掉了六個0。

現在的匯率，大概是1美元兌325玻利瓦爾，這個玻利瓦爾就是"數字玻利瓦爾", 如果用2000年那時候那個最初版的玻利瓦爾的話，應該是325後面再加14個"0", 就是3.25億億玻利瓦爾。

你其實不需要什麼複雜的經濟學知識，也可以想象， 當物價漲到這個程度的時候，整個經濟就基本上完全癱瘓了 。所有人拿着錢都燙手，就想着趕緊花出去，你也算不明白哪個便宜哪個貴了，見到衛生紙就趕緊買，看到能囤的就多囤一囤，什麼投資，什麼生產就別想了。

這個惡性通脹的漩渦，歷史上一旦有國家走進去了，是很難剎住走出來的。

不過呢，委 內瑞拉的通貨膨脹，在2020年神奇地降下來了 ! 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一點也不神奇。就是委內瑞拉人選擇完全放棄了自己的貨幣，什麼硬玻利瓦爾、主權玻利瓦爾，你就算叫"超級無敵玻利瓦爾", 我也不信任你了。整個委內瑞拉都大規模的開始使用美元交易，整個國家開始美元化。你走進餐廳、路邊攤、商店，大多都是用美元標價了。

雖然現在名義上，委內瑞拉的官方貨幣還是玻利瓦爾，其實這個數字玻利瓦爾並沒有怎麼流通起來。

也正是因爲美元還不是官方貨幣，美元現金紙幣在委內瑞拉非常稀有，銀行ATM是提不出來美元的。尤其是零錢，非常稀缺。比如你喫頓飯花了13美元，你可別指望商家找你2塊錢零錢，一般人就會再挑個什麼2美元的菜點上，然後直接給商家15美元現金。

所以現在像Zelle、Paypal這些美國的、美元的支付軟件在委內瑞拉非常普遍。也就是說大量的委內瑞拉的交易全都是在美國的銀行間完成的，你說說，這委內瑞拉的銀行、政府也非常無奈。

最近這十年中，超過八百萬人逃離了委內瑞拉。超過了它四分之一的人口，幾年中全跑了。

而且這些人包括了很多人才、有錢人、學生，能出國的全都出國。

本來那些腐敗、經濟結構等等的問題，都不是不能解決，可是這回人都跑了，可就真的是不可逆的損失了。這對委內瑞拉的長期打擊可就是毀滅性的了。

很多人每個月的實際收入不足10美元，一個月，不到十美元。這是根本不能維持基本溫飽的，他們大多靠着跑到國外的親戚寄來的錢維持生計。

這裏有不少人的長輩在 1950 - 1960 年代，滿懷着希望移民到委內瑞拉，誰知道這些年在委內瑞拉經歷了這麼多起起伏伏，現在子女又不得不逃離了委內瑞拉。你說說這鬧得...

這個移民潮也導致這兩年，南美的哥倫比亞、巴西、祕魯、阿根廷等等國家，接收了數十萬的委內瑞拉移民。這長期結果不好說，但是短期內確實搶了其它國家很多人的工作，搞得整個南美都非常動盪，這個移民潮可以說是最近南美面臨的一個重大危機之一。

2020年，整個國家的GDP跌到了十年前的15%, 甚至還不如1980年的水平 。

不過看了上文的分析，大家也能看出來，十幾年前它GDP那麼高，也不是說那時候經濟就真的一片大好，最近的經濟崩潰，也並不只是這十幾年的問題，並不只是馬杜羅、查韋斯政府的問題，而是這一個世紀，一點一點積累的各種深層問題的一個集中爆發。

其實你看委內瑞拉的城市建設，硬件條件並不像很多非洲國家那種，就是窮，你能很明顯看出來它是有錢過的。但是最近十年，政府沒錢了嘛，基本上對很多公共秩序、公共福利的管理屬於一個半撒手、半放羊的一個狀態。

所以整體的治安非常糟糕。

從幾年前開始，很多國家政府對官方都勸自己的公民，別去委內瑞拉旅遊。

委內瑞拉首都有一個區域，叫Patare，佩塔雷，你看那牆還都刷的五顏六色的，挺漂亮的。但實際上，這是拉美最大的貧民窟之一，裏面生活着超過兩百萬人，幾座山的房子高密度的一個挨着一個，沒有穩定的水電供應和下水系統。

白天看起來很平靜，那是因爲大家要麼在睡覺，要麼去城裏打工了，一旦到了晚上，這裏可以說是黑幫的天堂。

這也是全球犯罪率和謀殺率最高的地區之一，我看的就算是最大膽的自媒體人，也都得找資深的本地嚮導，幾個人結伴，坐在車裏纔敢去這個區域。

即使出了貧民窟，加拉加斯的治安也不是很好。你只要一不小心，在不該在的角落轉悠兩圈，oops，你身上的錢就沒了。

你在它的首都開車，會發現一到了晚上，所有的紅綠燈都是擺設，根本沒人看，大家都是看沒車就直接闖紅燈。爲什麼啊？並不是說委內瑞拉全民暴徒，就是要違法啊。主要是因爲治安太差，前兩年出現了很多起在等紅燈的時候被搶劫甚至槍擊的事件，導致大家都不敢逗留了，交警也乾脆不管了，整個城市，整個國家的交通基本上就屬於一個完全自由的狀態。

包括地鐵，乍一看修得比紐約地鐵可強的太多了。這都是2000年初那會它有錢的時候建的。但是現在，政府並沒有能力、沒有資源來運營地鐵，整個加拉加斯的地鐵都是免費的，裏面的是麼自動售票、檢票口都是擺設，自動扶梯都停了。地鐵倒是還在運行，但是頻率也不高，反正都免費，大家純憑本事，你能擠上去就坐，裏面也沒空調。

委內瑞拉靠着半個多世紀之前建造的水力發電站，支撐全國大部分電力需求，由於工程人才不足、維護不善、缺乏替代能源，三天兩頭就要停電。尤其是在2019年，發生了全國性超大規模停電，持續時間超過一週。這中間的供水、運輸、交通、醫療都受到嚴重影響，造成至少43人死亡。

後來經過調查發現，國會對電力系統投資了1000億美元，超過800億都被挪用了，超過14個熱電站根本無法運行。你可見政府內部的腐敗程度。

我做了這麼多國家經濟的視頻，我會慢慢感覺不能只看那些研究財報、經濟數據，不能只看政府政策、政治制度。看多了可能會對這個國家人的生活有一些誤區。其實可以看看生活在那的人拍的Vlog。

我看了很多視頻，看他們講述自己的生活，就有一個很深的感受: 他們的生活，從幸福指數、從心情的角度講，可能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慘、那麼不幸。

咱們上文分析，委內瑞拉經濟那麼多問題確實都存在，委內瑞拉的經濟確實可以說是一塌糊塗。但是這南美人吧，真的是非常樂觀，非常想得開，非常會享受生活。

說到工資、物價、政府，他們也抱怨，但是一言不合就大笑，聽見音樂就跳舞。週末就去看棒球。

首都加拉雷斯確實很亂，犯罪率很高，但並不是說大家就全都緊張兮兮、不敢出門，都還是該幹嘛幹嘛，該工作工作、該上學上學。看到那邊有黑幫在做交易，你躲着點走就是了，看到紅燈你也別停就是了。

最近幾年，隨着委內瑞拉的全面美元化，通脹問題消失。

政府這邊財政極度緊張，不得不放棄過去那種大包大攬的福利主義，加油排隊、超市限號等"魔幻經濟現象"逐漸消失。

雖然商品又重新填滿了超市貨架，但市場化的價格導致委內瑞拉的商品價格，比對岸的邁阿密還要高，民衆的實際工資還不到五十年前的水平。

黑幫要收保護費，警察也經常收"過路費", 整個國家陷入了叢林法則，有點半無政府狀態的感覺。

抓走馬杜羅後，美國更看重的可能是委內瑞拉的石油和政治，不太可能花太大力氣，扭轉委內瑞拉的經濟結構、社會秩序，總體來說經濟發展的不確定性極高，委內瑞拉基本上進入了休克療法。

一個經濟體，在資源豐富、收入充足的時候，沒能利用好石油資源，長期投資，而是滋養了政府的腐敗，任由本國的生產力退化，加重了經濟的不平衡，同時政府的價格管制、外匯管制、利率限制等等政策，飲鴆止渴，走向了惡性通脹。

這就好像一個心智還不成熟的小孩，它也會犯錯誤、也會迷茫，但是殘酷的現實，正常情況下會立刻給他教訓，這是一個自動的糾錯機制。

可是，如果它上來就有天文數字的財富，那這個糾錯機制就失靈了。小錯誤沒法被及時糾正，小的經濟失衡、小的腐敗現象、小的價格扭曲，在源源不斷財富流入的環境下，沒有得到及時的反饋，就會越走越偏，離正道越走越遠，等到他已經病入膏肓的時候，油價一旦暴跌，遭到反噬，進入惡性循環，之後再想要爬出來，就難了。

有時候錢太多，花的地方不對，可能比沒錢更致命。

就像前委內瑞拉能源部長，也被稱爲OPEC之父所說的:"石油會給我們帶來毀滅，對於委內瑞拉來說，石油不是黑黃金，它是魔鬼的排泄物。"

可能對於委內瑞拉來說，石油真的是一種詛咒吧。

—— E N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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