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上海的朋友，最近跟我分享了近期的一段奇遇：在一家被時代淘汰的老賣場裏，她意外體驗了一把 “ 賽博出國 ” 。
元宵節那天，她正在去父母家喫飯的路上，接到媽媽電話說湯圓沒買。剛掏出手機準備盒馬下單，抬眼卻發現身邊就是伴隨她長大的大潤發。想起上次進去還是沒搬出父母家五六年前，懷着一絲重溫舊夢的心情，她不自覺地走進店。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家超市的格局和擺設，明明還停留在 20 年前的老樣子，卻處處寫滿了韓文。 “ 我差點以爲自己打破了什麼結界，瞬間穿越到了首爾。 ”
她隨手發來幾張照片佐證：入口處， “ 歡迎光臨大潤發 ” 下方掛着同樣大小的韓文牌子，簡陋的設計像是臨時掛上去的；特價產品推薦的易拉寶上，乾脆連中文都沒有；曾經的普通存包處，如今貼着韓英雙語的存包指南；就連自助收銀臺，也醒目地貼着 “ 接受韓國電子支付 ” 的標識。
“ 還真是不少韓國人在逛。 ”
上海成了韓國遊客的週末 “ 特種兵 ” 天堂，這事兒其實不算新聞。早在 2023 年夏天，社交媒體上就頻繁出現 “ 上海馬路上到處都是韓國歐巴 ” 的帖子，還附帶了一份 “ 鑑別指南 ” ：韓國歐巴通常梳着讓人看不懂審美的統一發型，不是揹着潮牌揹包，就是推着行李箱。
到了 2024 年，隨着中國旅遊簽證放開，韓國年輕人更是蜂擁而至 —— 從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到老外聚集的田子坊、豫園。韓國最大媒體《東亞日報》曾報道， “ 南京路上一家著名的烤羊肉店，週末每天接待 70 至 80 名韓國遊客，晚上 10 點後，顧客中約有 80% 是韓國人。在新天地馬當路上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大樓前，排隊購票的隊伍綿延超過 60 米。 ”
“ 韓國年輕人週五下班後周末來中國旅遊，已經成爲一種新趨勢。 ”
按照大衆的理解，不懂中文的韓國 “ 特種兵 ” 們，本該擠在外灘、豫園這樣的地標，沉浸在上海作爲國際大都市的歷史與文化中。可現實卻上演了一出 “ 錯位戲碼 ”—— 他們竟成羣結隊，湧向了平型關路上那家開業 18 年、風格停留在上個世紀的，隨時可能倒閉關門的 “ 土老帽 ” 大潤發。
這座早已被國內年輕人遺忘、只剩長輩偶爾零星光顧的過時賣場，到底被韓國遊客究竟看上了它什麼？？
全網超過兩千萬粉絲的涉外賬號 “ 尋跡中國 ” ，專訪了來大潤發購入的韓國遊客。幾乎每個遊客的回答都包含着：這家大潤發在韓國互聯網非常有名。這裏的價格很便宜。很多零食在韓國也很有名，但韓國很貴。
韓國最核心的匿名話題討論平臺之一 theqoo 上，關於上海去哪打卡 / 大潤發購物的攻略，無論發帖和跟貼的數量歎爲觀止。歐美 “ 小紅書 ”Instagram 和海外視頻平臺 YouTube 上，韓語大潤發 # 따룬파 마트，和大 潤髮的英文 #RTMart 的分享視頻也層出不窮。
就像我們會在小紅書分享自己 “ 晚八點如何在超市薅羊毛 ” 的攻略，韓國網友這些平臺，正在這些平臺分享自己在大潤發薅特價的心得。
有的是吐槽 + 分享， “ 上海其實沒啥可買的 … 不過我去大潤發把零食狠狠幹掃了一波 ” 。有的是好奇諮詢 “ 爲什麼大家現在都不去家樂福，改去大潤發了？ ” 。更多的是在新人求助上海旅遊路線時，評論區總會冒出一個高點贊回覆： “ 你應該去大潤發看看 ” 。
更有牛人，直接手繪了上海必打卡旅遊地圖，在地標武康大樓與東方明珠之間，赫然矗立着一個用鮮紅色筆跡標出的目的地 —— 大潤發。
那麼，韓國遊客究竟在大潤發買什麼？
一份在 Instagram 上收穫超 300 條點贊留言的攻略，或許能揭示答案：：
排名第一的是三隻松鼠的夏威夷果 ， 9.9 元（約 2000 韓元），評論區指出，同款在韓國 emart 售價高達 9000 多韓元（約合 50 元人民幣）；
第二是奧利奧的風味大禮包 ，發帖人強調，許多獨特口味 “ 韓國沒有，只能在中國買到 ” ；
第三是旺旺黑米雪餅和旺旺仙貝 ，原因是非常好喫，香香脆脆、很適合買來分給公司同事或者學校同學當零食；
第四是百醇的餅乾棒 ，因爲中國的百醇填充的餡料似乎比韓國的更多更滿；
第五是大白兔奶糖 ，原因是 “ 雖然又硬又粘牙，但就是會讓你忍不住一直拿來喫 ” ；
最後是江小白的果立方 ，因爲 Po 主不知道從哪裏獲得的信息，說這是中國年輕人最喜歡的酒精類飲料。 Po 主覺得可以加湯裏水一起喝，尤其是葡萄味的，讓人會誤以爲是氣泡小甜酒。
最後博主還在帖子裏 “ 千叮萬囑 ” ：記得把照片保留下來，不知道在哪可以把照片展現給店員看。以及，遇到不確定好喫的東西，可以先買一點回來嚐嚐。好喫就用一個叫美團的 app 下單，價格跟超市裏一樣，配送費只要 2000 韓元（不到 10 元人民幣），輕鬆省去手提肩扛的煩惱。
文末更是強烈呼籲：強烈推薦直接配送到酒店！
十幾年前，韓國遊客還未湧入上海平型關那家大潤發時，中國人早已熟悉了這種快樂。
本世紀初，是大賣場的鼎盛時代。麥德龍、沃爾瑪、家樂福、歐尚、易初蓮花、好又多、大潤發 …… 這些名字如繁星般嵌入中國城市的肌理。那時沒有 “ 即時配送 ” ，生活缺了紙巾、洗潔精，或是想喫一口乾淨的涼菜，無數精打細算的主婦腦海裏彈出的第一個解決方案，總是： “ 週末得去超市大采購一趟。 ”
每個大賣場品牌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學。沃爾瑪、家樂福這類國際巨頭，對標高效、標準的 “ 全球商品倉庫 ” 。琳琅滿目的進口商品，是我小時候一次又一次流連的櫃檯。
從寶島來的大潤發，則把 “ 親民 ” 刻進了基因。它主攻二三線及下沉市場的黃金地段，立志成爲 “ 爲中國家庭量身定製的賣場 ” 。 2009 年的一篇報道曾如此描繪：賣場主通道上，堆成小山的特價商品，赫然標着 1 元、 2 元、 3 元、 5 元、 7 元、 9 元 的均價。那是數字時代來臨前，最直觀、最具衝擊力的 “ 性價比 ” 宣言。
在私家車與網約車尚未普及的年代，大潤發的免費購物班車， “ 助長 ” 了我們週末去大賣場買買買的習慣。僅上海閘北店就有二十多條免費線路，那些在超市裏買了大包小包的我們不需要擔心肩酸勞累 “ 搬運 ” 之苦，免費大巴能把自己穩穩送回小區門口。雖然不似沃爾瑪家樂福一樣追求全球標準，卻更懂得中國家庭，尤其是尋常百姓家餐桌上需要什麼。
回憶起來，跟與如今設置會員門檻的山姆、盒馬相比，大潤發始終保持着一種 “ 歡迎所有人 ” 的舊式熱情。
包括我在內，很多 80 後、 90 後都曾跟家人飯後一起到大潤發 “ 散步消食 ” 的經歷：晚飯過後下樓走走，拐過兩個路口喉乾舌燥之際，大步走進大潤發的大門，裏面涼颼颼的空調可勁吹 —— 儘管大潤發的新風系統，的確沒有現在的新型超市做得好。
記憶裏的大潤發總是混雜着涼拌滷菜和熟食區炸雞的油潤焦香、麪包區剛出爐的奶甜味，偶爾還能聞到打折洗衣粉的清新，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雜糅的 “ 超市味 ” ，在任摸任試的敞開式貨架讓人好奇探索一圈後，即使沒買到什麼，當天也會覺得自己收穫滿滿。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這種飯後漫無目的閒逛的快樂，悄然從生活中褪色。
線下逛超市，已經成了這一代年輕人的 “ 非必要選項 ” 。畢竟，在回覆工作信息的間隙，手指在叮咚、盒馬 App 上輕點幾下，生活必需品已在下單途中。若真想體驗線下，目標也明確直達 —— 一趟地鐵，奔向山姆，至於買什麼，小某書已經通過算法精準推送了給我們。
那些熱情招呼每一位過客的大賣場，正漸行漸遠，甚至成批謝幕。以南京爲例： 2018 年，家樂福關閉了大橋南路首店；此後六年，它進一步全面撤出。 2021 年，歐尚離場。 2024 年，地標性的新街口沃爾瑪閉店。仍在堅守的大潤發，也難掩頹勢。 2025 年 11 月，其母公司高鑫零售發佈業績，虧損仍在持續。
也仍有倖存者則在奮力 “ 自救 ” 。 2024 年，永輝超市開啓全國近 170 家門店的 “ 學習胖東來 ” 改造；2025 年，北京物美也加入 “ 胖改 ” 行列。然而，截至 2026 年 1 月，永輝五年累計虧損已超百億，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換眼今天的韓國，年輕人最熟悉的賣場是 Emart 、 Homeplus 和樂天。
雖說沒有堪比中國，低價高效的即時送達服務。但簡單搜索也會發現，這些賣場從設計、燈光到商品陳列，都無限趨近於我們熟悉的盒馬或各類網紅超市：氛圍明亮活潑，自有品牌推陳出新，時不時還會專門設立櫃面，跟包括蜘蛛俠、賽百味、漢堡王等品牌合作，精準捕捉着每一波流行口味。
精緻，但也難免趨同。用在上海生活的韓國博主 웅웅 트립在一 則生活 vlog 裏說的，他其實很少真的來盒馬，除非媽媽來看他，帶她感受一下上海生活。不然一般直接 app 下單。
換句話，盒馬的時尚感與溢價，與韓國本土賣場差異不大，因此帶給日韓遊客的反而不是更多的探索慾望，而是與家鄉無異的熟悉和 “ 聳聳肩 ” 的無所謂。
但這家在平型路口堅守了十八年、幾乎凝固了時光的大潤發，身上那種略顯 “ 土氣 ” 的實在感 —— 略顯陳舊的裝潢、堆積如山的貨架、簡單粗暴的促銷價籤 —— 對看慣了 “ 盒馬風 ” 的韓國消費者而言，不啻於一個未曾接觸過的、龐大的新奇樂園。
大潤發很大。選品龐雜如迷宮，價格卻僅是韓國的一半甚至更低。坐落在鬧市附近，與梧桐區僅一步之遙，又可以給到韓國遊客完美嵌入 “ 假裝生活在本地 ” 的體驗腳本。於是，獵奇心態與全球通用的 “ 薅羊毛 ” 快樂在此疊加，讓這家從未與 “ 時代同步進步 ” 的老賣場，成了異國遊客必須打卡的聖地。
只可惜，平型關大潤發的偶然走紅，終究無法扭轉一個時代的落幕。
大賣場作爲一站式購齊的 “ 超級綜合體 ” 模式，在碎片化、即時化的消費浪潮中，已然步履沉重。大潤發母公司高鑫零售的最新轉型計劃，正是將曾經的巨無霸拆分爲大潤發 mini 、 super 等細分業態，並對環境進行徹底改造，以期貼近當下市場的需求。
那個貨堆如山、班車接送、全家週末集體出動、在促銷堆裏翻找驚喜的大賣場黃金時代，連同它所承載的笨拙而飽滿的煙火氣，或許終將如潮水般退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