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吐痛苦

正面連接2026年4月27日


感到抓不住什麼,就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痛苦無法對外宣泄,最終演變爲一種對自我的暴力。



起初我們只是在聊“瘦”。瘦是什麼?多瘦能算得上足夠瘦?變瘦了,然後呢?後來我們發現,“標準”是時刻變動的,“自我”是始終不夠好的。在一個女孩的青春期,她可能經歷來自他人的評價,無意的,或被粉飾的惡意;經歷在打量的目光之下,不斷反芻的內心詰問;經歷對掌控感的渴望,和在細微之處的失控。這些都將成爲一場自我攻擊的鋪墊。


這些痛苦需要一個出口。她們找到的,是自己的身體。2025年5月,我第一次在小紅書刷到有關進食障礙的帖子,我最先記住了女孩們發佈的照片。照片裏是突出的肋骨和脊樑,皮包骨的手指特寫,還有熒光綠、亮粉、薄荷藍色的“魔爪”飲料。她們自稱“ED妹”,通過社交平臺緊緊相連,建立起“圈子”。


ED(Eating Disorders),也叫作進食障礙,主要分爲神經性厭食、神經性貪食和暴食症三大類。國內一項大樣本調查顯示,中學生中進食障礙患病率約爲8.9%。大學生的進食障礙亞臨牀狀態檢出率在16%~25.4%。截至2026年4月,小紅書ED標籤的瀏覽量達5.7億。


在社交平臺上,女孩們斷食、捱餓,用極端方式減重,陷入暴食後又催吐,循環往返。


女孩們想要變瘦,患上進食障礙,發帖記錄體重和痛苦,帖子被傳播,有新的女孩看到,想要變瘦。ED成爲一種具有亞文化意味的社交標籤,成爲新的流量密碼。那些極瘦的照片和進食障礙一起,像一團黑色的泡沫,在年輕女孩之間擴散開來。


去年5月至今,我與十餘位“ED妹”建立了聯繫,她們年齡範圍在14-22歲,都是高中生和大學生,其中一些因進食障礙輟學在家。我也訪談了進食障礙領域的醫生,以及已經康復的患者。我試圖理解她們,起初是出於對“瘦”審美文化的反思。但是隨着訪談的深入,她們“變瘦”背後的共性逐漸揭開:不僅關於身材焦慮,還關於年輕人如何與自己相處。


成長於網絡世界的新一代女孩,比此前的年輕人們更頻繁地進行着比較,更加容易感到不安。她們的自我還未生長完善,已經先一步在社交媒體上被展示、被兜售。她們想要獨立,卻無能爲力;過早地意識到世界規則的定型後,許多事情失去了掌控。她們感到抓不住什麼,就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痛苦無法對外宣泄,最終演變爲一種對自我的暴力。





女孩


2025年7月,我第一次在天津的一家星巴克見到陳默。她坐在最靠近吧檯的一張桌子,我們沒交換過照片,但對上視線,她立刻笑了起來,朝我揮手打招呼。


對我來說,猜測哪個女孩是“ED妹”並不難。陳默看起來白,瘦,像學生,呈現出一種精緻的漂亮。能夠看出,她爲這份漂亮花了很多心思——戴大直徑美瞳,畫外擴的下眼瞼,貼上下睫毛,塗兩道亮晶晶的大臥蠶,鼻子兩側用膠帶狀的鼻貼縮小鼻翼,劉海燙得蓬鬆,呈現出頭包臉的效果。


我和陳默先前通過一次電話,因此不用自我介紹。她問我從(天津的)哪個區來,我回答,我從北京來。陳默又問:你來辦什麼事?我說:就只是過來找你。陳默捂住嘴,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專程來見我呀!”


我看到陳默的鎖骨,因爲太瘦,在燈光下顯現出清晰的陰影,兩條鎖骨中間向下彎折。她見到我的時候,體重只有72斤,身高1米64。


陳默在2024年11月開始減肥。那時她剛到加拿大讀大學,學的是社會科學專業。同專業有十幾個中國人,建起一個羣聊,平時也會在裏面社交。一箇中國男同學拍下她在食堂喫飯的照片,私發給另一個陳默不認識的男生。男同學問:“這個咋樣?”對面的男生回了一個字:“胖。”


這段對話截屏最後被傳到陳默那裏。陳默舉起手機,給我看那張照片,用雙指放大,再放大,聚焦到她的臉上:“我一看天都塌了,會拍嗎?不會拍別拍了好嗎?我正在美滋滋嚼我的飯,然後被拍了這麼一張極端角度的照片。”


我指出,這是偷拍。陳默拔高了聲音:“對,這就是偷拍啊!”


照片裏的陳默低着頭,拍攝角度稍微有一些仰拍,因此她覺得“臉很大”“像豬一樣”。但是從我的視角來看,照片裏的女孩體形正常,甚至偏瘦,也遠遠與“豬”的比喻毫不沾邊。


詢問後得知,陳默那時的體重是86斤,對於一個1米64的女孩來說,屬於體重不足的範圍。關於這點,陳默其實也知道。她向我描述當時腦子裏相互搏鬥的想法:


——那個男生一米七的個子,180斤,他說我胖得像豬,哇塞!

——但我那段時間確實喫得很多,說不定有九十斤。我沒有體重秤,焦慮犯得很嚴重,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變胖了。

——我朋友一直勸我,九十斤也是正常體重,沒必要減啊。

——但我從此養成習慣,用手掌不停丈量自己的腰和腿。我好像真的變胖了。


那個偷拍的男同學後來向陳默道歉,說自己只是因爲喜歡她。陳默完全看不上他,卻再也沒穿過被偷拍的那件藍色外套。焦慮依然存在。陳默買了電子秤,發現體重確實上漲了。她半夜會突然開燈,對着鏡子左右打量。有一天,媽媽在視頻通話中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臉確實胖了,該減肥。”


陳默一下子感到憤怒。“我媽其實對我很好,但是畢竟當時我一個人在加拿大。”她說,“我其實有賭氣的成分在。”


滑入進食障礙深淵的開端,比想象中更簡單,只需要一份衝動。陳默打開小紅書搜索:“怎麼減肥?”前兩條帖子是“秦昊減肥法”“液斷減肥法”,整個屏幕上沒有健康節食的方法。液斷,全稱是液體斷食法,一天內只飲用液體,維持1至5天。


網絡上給“液斷”取了各種各樣的稱號:“最好的減肥方法”、“狠人掉秤法”、“暴食後悔水”、“善良飲料”……把減肥成果用最大字號寫在封面,“3天瘦5斤”“14天瘦10斤”。即便如此,我還是對此產生質疑:看到一整天只喝水的減肥方法,真的不會感到擔心嗎?


陳默解釋,一個原因是,她迫切想要瘦下來。另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是,她沒試過減肥,以爲液斷只是每天喝飲料到飽,而她挺愛喝飲料的。“沒有帖子和大家說液斷可能會導致你停不下來,我看到帖子之後理解的是,輕輕地喝幾天飲料,過了又可以正常喫飯。”


這本質上是一種誤導,關鍵在於,帖子抹去了所有液斷會帶來的負面影響,還隱瞞了它導向進食障礙的可能性。因爲搜索過“減肥”,陳默很快刷到了有關ED的帖子。當時她覺得這一切離自己很遠,“感覺她們在博眼球,七十斤還在減肥,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她用自嘲的語氣說完反問,停頓一下,又說:“後來發現,我回旋鏢正中自己眉心了。”


液斷的第一天,陳默只喝水,稱掉得很快。第二天,體重只掉了0.1斤。帖子提供的計劃是,液斷五天,恢復飲食。由於後幾天體重下降得過慢,陳默直接選擇放棄復食,只喫自己做的減脂餐,堅持喫了一個月。“我基本上喝一口水都要上秤,水是最壓秤的,所以我不敢喝。”


陳默每天的減脂餐只有1個雞蛋、2個小番茄、2片橘子和2片菜葉,後來加了1片牛肉和1勺酸奶,擺盤成一朵花的圖案。太餓了,餓得連課都聽不進去,晚上胃裏空空,但她仍然儘量不喝水。



最開始是多一個榴蓮,然後是晚上的外賣。食慾一失控,體重就反彈,90斤成爲陳默眼中的底線,“我可能有強迫症,不能接受自己上90斤,超一點也不可以。”後來她和我說,她只是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90斤是她開始液斷前的體重,代表着被男同學嘲諷體重、被媽媽說胖、獨自一個人在國外讀書的生活。


12月末聖誕節放假,陳默開啓新一輪液斷。掉秤很順利,但假期結束前一天,她忍不住喫了三塊炸雞。罪惡感立即淹沒了她,陳默感覺自己“要瘋了”。她跑去廁所,打開小紅書搜索催吐的方法,“居然還真的有”,又試着用手指捅了兩下喉嚨,還是沒有吐出來。


過了幾天,失控的是兩杯奶茶。外賣剛拿到手,她感覺食慾就像瘋了一樣,兩杯喝完,又把囤在宿舍的零食全翻找出來,小麪包、仙貝,全都塞進嘴裏,還點了一塊巴斯克蛋糕。


陳默說,當時她其實沒有想去催吐,但她覺得自己已經撐得不行了,躺在牀上,“難受得要死了”。她跑到廁所,“實在撐得不好受,拿手捅了一捅”。那是她第一次催吐成功。回去一稱,她發現“我喫了那麼多,那麼滿足,這個體重秤完全沒有上漲”。


第二天一起牀又餓得不行,她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瘋狂地喫,抱着“我給你回去全吐了”的心態,上韓國超市買很多刨冰和桶裝飲料,“喫之後比喫之前還輕”。她形容自己終於“是自由的”。


陳默只允許自己這樣瘋狂一次,因爲當時她已經剋制太久了。“放縱完了之後,我就開始想了,但不會想着明天要正常喫飯,我會想,明天一定要恢復節食了,我真的不想吐了。”


這樣的想法每晚睡前都盤旋在陳默腦海裏。可第二天,兩眼一睜,“腦子都糊塗了,食慾戰勝了理智”。期末考試一來,壓力一上來,她就“受不了了”。其實也不是很餓,陳默回想,但就是控制不了。


她向我強調那樣的處境:“尤其是我當時一個人在國外,我一不高興,就想下樓,到食堂打很多不是很好喫的東西,往嘴裏塞呀塞呀塞,直到塞得一口也喫不下了。”然後全部吐掉。


陳默的體重持續下降,她只能接受更低的體重,“底線”從90斤變成84斤,每一天都在暴食和催吐。而每一天,她仍然在社交媒體上刷到新的帖子。“每次一想好起來,它就給我瘋狂地推,一米六的女生70斤、60斤減肥,我就開始更加焦慮,更加覺得自己臉太大了。80斤是不是已經不夠瘦了?”





標準


變瘦是最直接的訴求。但什麼是瘦?怎樣纔是足夠瘦?瘦意味着什麼?


和“ED妹”訪談的過程中我瞭解到,她們之中幾乎沒有人能減到最初期待的體重後,立即停下來,恢復正常飲食。我訪談的其中一個女孩胡蝶告訴我,如果不把食物擺到碗裏,計算具體到千卡的熱量,她就不知道怎麼進食。每天給食物拍照發帖,也是爲了記住今天喫了什麼。胡蝶從小喜歡做飯,說自己長大後要當美食品鑑家。現在,她的食譜只作爲一種安全的確認存在。


“有時候會迷戀上餓的難受的感覺,有時候又會因爲超出預期的熱量而馬上破防喫很多。感覺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單純地享受過一份食物了,它們變成了情緒的宣泄口,生活處理不好,情緒和慾望也是。”


這是胡蝶發佈在社交平臺的原文。她今年20歲,在北京讀大二,玩乙遊,寫同人文。從2025年6月到12月,胡蝶在小紅書一共發佈了95條帖子。帖子封面多是當天喫的食物,小碗裏薄薄的幾片,背景爲統一的淺色。帖子內容卻相反,是一本厚厚的日記,滿屏文字事無鉅細記錄着她感受到的情緒——大部分是痛苦和焦慮。


她用詳細甚至略顯嚴苛的目光審查身體的每一處,鼻子邊發炎的痘痘,胳膊上的毛周角化,還有臉、手臂與腿。她注意每一件新裙子的扣子和拉鍊。她害怕鏡子,不敢直視鏡中的臉,可是走到教學樓前,“從大門的玻璃看到自己的腿又覺得天塌了,怎麼會這麼粗……一陣一陣的噁心難受想吐”。她再三推拒同學的合照,從聊天記錄裏刪除照片的痕跡。只有摸到手腕的骨頭能讓她心安。“明明已經瘦了很多,但我總是覺得鏡頭裏的自己臃腫不堪,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撐破一樣。”


寫下這些痛苦時,胡蝶的身高和體重是1米77,65斤。在他人的眼裏,她是一個極高挑、極瘦削的女孩。


這似乎讓胡蝶對胖的恐懼失去信服力。我試圖尋找她真正恐懼的東西。她在帖子裏寫:“這幾天看家人的反應應該是重了不少,她們的表情變成了我的體重秤。”


胡蝶記錄的每日飲食


胡蝶反覆和我提到她的媽媽。小的時候媽媽給她穿漂亮的裙子去學校,被老師斥作“花瓶”,站在教室後面罰站了一整節課。初一她患上血管炎,喫藥後胖了二十多斤。媽媽對她說:“你的腰粗得像磨盤一樣,腿胖得像大象,臉也腫得像盆。”


液斷的第一個月,胡蝶的體重從140斤掉到125斤。她記得媽媽再見她時的表情,和說出的話:“我覺得你瘦了特別多,特別好看。”


胡蝶想:我變瘦了,就可以得到誇獎。我要繼續,我就是想要瘦。


液斷第二個月,胡蝶開始有暴食傾向。她每天晚上在宿舍樓道不停地喫零食,直到凌晨兩三點。她愛上喫麪包和饅頭,咀嚼讓她有進食的感覺。但她要更瘦,於是變本加厲地液斷,擔心液斷不足以清除熱量,她開始催吐。


胡蝶嘗試過挽救。她從北京飛回另一個省份的家裏,試探着告訴他們,自己減肥有些難受,喫飽了還想繼續喫,控制不住。媽媽的回答是:“喫飽了你就停下,非要喫那麼多幹什麼?”


又要半途而廢。媽媽給胡蝶下了定論。你什麼事情都幹不好。


這樣的指控是邏輯越級的。我問胡蝶,是不是你媽媽有時會從喫的延伸出去,帶到別的事情?胡蝶說,對。她告訴我,她開始減肥的原因之一,是希望得到最親的人——媽媽的認可。


就連想要康復也是。液斷後第六個月,嚴重進食障礙的胡蝶只有67斤,手和臉完全發乾,蹲下再站起就會頭暈。媽媽的話反了過來:“你要多喫點,減肥減成這樣,一點也不健康。”胡蝶不知道,是在哪個體重、哪一天發生了變化?瘦的標準到底是什麼?被認可的標準又是什麼?





控制


每次我們結束訪談,女孩們總會對我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當我提到最後會寫成文章,兩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對我說出了同一句話:“你想怎麼寫都可以。”


在和“ED妹”聊天的過程中,我反覆接收到一個信號:她們無法認爲自己是重要的。她們有些遲疑:“爲什麼是我?”“我可以幫到你嗎?”“我的生活很無聊,沒有人會想看。”


“我不夠好”是常出現在女孩們表述裏的想法。她們總有許多的事情要去焦慮,體重是其中最可量化的特質,另一項是分數。胡蝶在日記裏寫,在家裏喫飯時,關於她的話題不是減肥就是成績,“好像除了這兩件事,我過去的十九年裏就只會呼吸。”


或許與大衆的普遍印象不同,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進食障礙診治中心負責人陳珏告訴我,大多數進食障礙患者都是成績優秀的孩子,因爲他們更容易追求完美,常常對自己感到不滿意。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女孩林彤。她把自己形容爲一個“前十八年都非常順利”的好學生。直到大一寒假,她因爲要和網友見面減肥,很快陷入了同樣的循環:液斷,暴食,催吐。


她是這些“ED妹”裏我溝通最多的一個,林彤很客氣,無論什麼時候發消息,都會給我熱切又可愛的回覆。聊起難過的事,她喜歡用一種不在乎的口吻,有時候還會笑出聲。她在社交平臺有上萬的粉絲,拍ED Vlog,偶爾還會直播。她喜歡漂亮的Lolita裙,每條視頻裏都穿不一樣的花紋和顏色,會給乙遊男主擺“谷陣”(大量周邊)慶祝生日,父母幫她提着這些周邊,給她在“漂亮飯”餐廳拍照。


但是在我認識她之後,我意識到,她是受進食障礙侵入最深的女孩之一。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她三次昏迷進入搶救室,一次離家出走,還有一次自殺未遂。她每天使用導管催吐,她讓我想象,“就像吞下一塊巨大的魚肝油”。


林彤告訴我,父母起初很難接受她患病的事實,即便醫生給出了診斷:進食障礙,伴中度抑鬱。她用輕鬆的語氣總結:“現在這個很好的作品居然出現了問題,他們就有一點緊張。”


林彤對過往的講述跳過了一些事情。隨着聊天逐次深入,她透露了更多細節:初中被霸凌長達一年,父母讓她不要多想,專心讀書;社交被母親高度管控,幾乎不允許她和朋友一起出門;考得不好,父母就罵她、冷暴力她,考好了又立即對她很親近;母親確診了強迫症和雙相情感障礙,林彤進到家裏需要用酒精擦拭雙手和手機,脫掉外套,不能碰髒母親的東西。


她在大二的時候跑去染髮,學着當時很火的樸彩英發色,漂了三遍,漂出來銀黃色。剛回到家,母親暴跳如雷,摁着她上車去理髮店,當着所有店員和顧客的面罵她,“染這個顏色代表你是個不三不四的人”,讓理髮師立刻給她染黑。


“我意識到,雖然他們看上去很支持我,但實際上我連頭髮是什麼顏色都沒有辦法決定。將來我要找什麼工作,我要幾歲結婚,幾歲生小孩,這些更大的事情我更是沒有決定權,我會被他們這樣支配着走完一生。然後我產生了很叛逆的想法——我就想,好,我就照你們說的做。我把頭髮染回黑色,我好好讀書,去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我要讓你們看着,我照你們說的做了,但我還是沒有活得很好。”


林彤的進食障礙從此變得嚴重。暴食和催吐的頻率都增加了,連正常的減脂餐都無法下嚥——要麼不喫,要麼一次喫很多高熱量的零食。


在ED圈子裏有一句流行的話:“我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身體。”對於林彤而言,暴食和催吐逐漸從減肥的意義中抽離,成爲宣泄情緒的一種方式。林彤逐漸迷上這種感覺。


林彤發佈的照片


去年8月,林彤體重掉到66斤。她的大腿和小腿一般窄,不到短褲寬度的三分之一。她“一天所有醒着的時間都在喫飯”,喫完後催吐,然後會感到餓,頭暈、心慌,“就會再去喫飯,喫完飯再接着吐”。


林彤大約花一個小時喫早餐,到廁所用導管催吐出來,休息半個小時,“再進行新的一輪”。一天下來,她會喫五六頓飯,也會催吐五六次。


在她的房間裏,櫥櫃最底層的抽屜藏了一套催吐工具,管子、水瓶和漏斗,包裏還裝着另外一套,當作外出時的備用。


她不想讓爺爺奶奶看見她催吐。她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老人懂得她在做什麼,只會繞着彎問她,能不能少吐一點。“我吐的時候是一個非常噁心、非常恐怖的形象。”她會特意挑下午奶奶出去打麻將、深夜老人睡着的時間催吐,一定要確認廁所的門鎖好。


“我只記得每次用手(催吐),腦子裏最厲害的一個想法就是,我以後再也不會喫東西,太痛苦了。然後當嘔吐物傾瀉而出的時候,又有一種很爽的感覺。就是,終於結束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了。”可是第二天,林彤就會忍不住再次暴食和催吐。甚至沒到第二天,當天下午她就會重蹈覆轍。


我問她:“什麼是很爽的感覺?”


林彤“啊”了一聲,回答:“好像犯過的錯誤全部被一筆勾銷了。暴飲暴食,理論上我會長胖非常多,但是我一下把它們全吐光了,然後我就不用承擔後果。”


對於林彤而言,她只能用一些微小的行爲,來確認對自己的掌控。高三時,林彤癡迷於看小說,寫文字,高考一結束那些熱情就消失了。大學交不到朋友的時候,她愛上做手賬,用消費來釋放壓力。自從有了催吐管,她就不再需要那些了。她沒有隱瞞催吐管對她帶來的危害,“吐的變多,吸收的東西變少了。實話實說,生理上有加重(進食障礙),但心理上其實是減緩了一點。”





深淵


2025年9月,林彤從實習的學校騎共享單車回家,爲了把扣費金額卡在0.5元內,騎得很快。她逐漸感到全身發抖,剛躺到牀上,胸口一陣發麻。

林彤被救護車送到搶救室。護士抽她腹股溝上面的動脈血,腹股溝已經細微得快要摸不到。護士說:“我怕一用力就把你扎穿了。”


這是林彤第三次因爲缺血鉀進入搶救室,前兩次分別發生在同年的6月和8月。林彤戲稱自己是“搶救室博主”,她在小紅書上傳了自拍視頻,畫面中她躺在搶救室病牀上,鼻子插着藍綠色的輸氧管,說話時聲音發抖。


攝入不足,頻繁嘔吐,共同導致了林彤的缺鉀——鉀是人體內重要的電解質之一,直接影響神經、肌肉、心臟等處的健康狀況。低血鉀症會造成全身乏力,心律失常,嚴重時有心臟驟停的風險。在急救室,林彤意識到一種瀕死感,“醫生護士給你打針,針頭刺進去,也不痛。什麼都感覺不到”。



ED在社交媒體大量“圈子”化的談論一定程度上消減了它的本質:進食障礙是一種精神疾病——廣泛,危害身體,嚴重時會導致死亡。2025年發表的研究顯示,我國青少年疑似進食障礙的檢出率達21.18%。其中,神經性厭食症是所有精神疾病中死亡率最高的疾病。


進食障礙作爲精神疾病的特徵,往往被大衆所忽視。以神經性厭食症爲例,診斷標準之一不僅是極低體重,還包括:即使已經極度消瘦,仍然強烈地害怕體重增加。


在大量ED帖子背後,患者經受着這一疾病的折磨。長期進食異常,食物、水分攝入不足,電解質缺乏直接來源,會開始感到乏力、暈厥。社交平臺上,相當一部分“ED妹”討論着缺鉀的問題,常見的標誌是手抖,她們會買鉀片來自我補充。隨着體重降低,全身器官營養不足,緩慢地衰竭。一些女孩開始掉頭髮,月經不調,腸胃生病。催吐還會導致胃酸倒流腐蝕牙齒,腮腺腫脹。


除了生理影響,長期的進食障礙也會加劇焦慮、抑鬱等精神壓力。不停進食奪走了患者幾乎全部的注意力,嚴重的還可能導致“體象障礙”,無法感知自己到底是胖還是瘦。


一個女孩和我描述,明明只是胖了0.5kg,卻覺得整個人大了一圈。沒有辦法出門,冬天把自己裹得很厚,戴上口罩和帽子,“覺得別人看到我會很噁心,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對視”。她談論這些事的時候,始終很平靜,時不時露出一絲困惑。


“我會躺在牀上,感覺整個人在膨脹,你知道那種自己變成一個麪糰在發酵的感覺嗎?對着鏡子看自己,我也沒有覺得自己有多瘦。有的時候我在外面坐硬的板凳,坐了一下,突然硌到我的骨頭了,特別痛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好像真的是瘦了。”


生理上,多器官的衰竭導致心臟停跳。精神上,進食障礙可能會導致患者的自殺。這兩道鏈條都通往唯一的終點:死亡。





就醫


和一個“ED妹”通話時,她和我說,因爲缺少電解質,心臟一直很不舒服。比如現在和我打電話,她也覺得要暈過去了,一直在喝椰子水。


我讓她別撐着,我們下次再聊,她只說沒事。當我們聊到身體的病痛,她卻回答我,“沒有做好康復的準備”。


她解釋:“體重越低,你好起來,你更沒有辦法接受,你又回到你之前那個樣子,你會恐懼。是一種未知的恐懼感。”


她用斷續、反覆的語調繼續說:“我得到這個體重,我真的付出太多了。我每天喫飯要花掉四五百塊錢,我花掉了好多自己存的錢,還找我媽要好多錢,我也花掉好多時間,然後我把管子塞進我的身體,催吐的過程我也很痛苦.....我真的付出太多時間精力,我的學業也付出掉了一部分,我身體也被我自己消耗了一部分,我沒有辦法把這些全部拋棄掉。我總會忍不住去想自己付出了多少東西,會覺得很不值。”


“我的生活現在只剩下馬上就要散架的身體、每天都要喫的飯”,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本來想增重,結果重了不開心,瘦了也不開心,我就去掛了個營養科,營養科讓我喫全安素。我當時真的特別崩潰,一路上都在哭。然後我說,再也不要思考了,好好開心地活一天是一天,別想那麼多了。”


“ED妹”的體重秤


“體重增加”是就醫最大的障礙。在我訪談的女孩中,至今仍堅持定期複診的只有2個。大多數是在門診看了一兩次醫生後,就放棄了後續的治療。


即使願意就醫,也可能遇到溝通不暢的情況。在天津那家星巴克,陳默向我描繪她唯一一次就醫的經歷。那是一家三甲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反覆對她說:“你覺得你體重正常嗎?你知道自己體重不正常,爲什麼還要這樣做?”“你自己不好起來,誰也沒有辦法。”“你如果想好起來,就要胖到x斤。”回到家,陳默就把未拆封的藥物全都丟進了垃圾桶。


在受訪女孩們的話裏,住院更是被描繪成“監獄”般的景象。已經康復的患者張紫初說,她2019年進到北大六院住院部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一堆人睜着大眼睛看她,都特別瘦,動作緩慢。病房裏的患者,年齡小到11歲,大到30歲以上。


張紫初住院的時候,患者做出強迫性運動(爲了減肥過度運動)、藏喫的、催吐等行爲,就會被醫護人員警告,一週警告三次會被“保護”——四肢用軟的保護帶綁在牀邊,不讓下地,喫飯也要在牀上喫。大家都很害怕被“保護”,有時達到兩次警告,就會盡量乖乖等到下週一警告清零。


她還記得,當一個患者的飯裏喫出了蟲,二十多個患者都搶着用公共電話跟家裏哭訴,說自己的飯裏喫出了蟲,要趕緊出院。


現在,部分醫院允許帶手機住院。住院生活與以前差別不大:在固定時間強制喫三餐,早餐是雞蛋、包子和牛奶,午晚餐是米飯、蔬菜和肉的固定搭配,體重過低的患者還會有一頓到三頓加餐。飯後要靜坐兩小時,不可以去廁所,去就必須讓人跟着,防止催吐等清除行爲。住院部裏配有活動室,會安排冥想、心理治療等課程。


我訪談了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進食障礙診治中心負責人陳珏醫生。她解釋,減肥已經變成患者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們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感受到痛苦,另一方面獲得好處,包括掌控感和安全感。“任何一個疾病都有它存在的價值,患者願意這個疾病繼續存在身上,那我相信這個疾病是給他帶來過好處的。”


這是就醫面臨的第一重困境:患者本身不願意康復。但即便患者願意配合,還存在第二重困境。進食障礙需要認知行爲治療,但問題是,極低的體重會有生命危險,往往等不到患者願意配合,就已經需要醫學介入。陳珏會讓患者儘早開展行爲治療——通過一日三餐來恢復營養和體重,用住院治療方式可以更快地停止過度節食、暴食和催吐行爲。


“研究發現,在體重極低的情況下,認知會受到影響。營養狀況越差,大腦的思維就越不靈活,顯得越固執、刻板。”陳鈺說。


這一困境還受到外部條件的制約。進食障礙在國內缺乏廣泛科普,有的父母帶孩子輾轉於消化科、婦科、內分泌科、心內科,一些患者最終來到陳珏面前時,已經過了三四年,花了幾十萬元。兜兜轉轉之後,最後看了精神科,也可能遇到不擅長看進食障礙的專家。就算找對了地方,能給患者的也很有限。這些外部的障礙,讓那個死循環更難被打破。



圈子


對於林彤來說,做ED博主是一件讓她高興的事情。她和我提起高中,當好學生的時候,她能夠輕鬆地得到老師和同學的注目,有一種“優越感”。上大學之後,她便失去了這些。


林彤癡迷於被人看見的感覺。即便ED是一種疾病,它也實現了她的願望。每次把Vlog發出去之後,林彤捧着手機,盯着通知欄很多的紅點點冒出來。她特別喜歡那個畫面,“不管是誇我的還是罵我的,看到消息蹦出來,我就非常興奮”。


患上進食障礙後,林彤的生活被進食和催吐佔據了。她睡眠不好,醒着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喫東西。爲了抵抗食慾、分散注意力,她需要“找點事做”。她嘗試過很多事情,曾經喜歡看的小說已經不再吸引她,參加Lolita聚會又需要充足的體力,最後她找到的是“做ED博主”這件事。地點在家裏,甚至在牀上,剪視頻、發帖、回評論,都只需要划動手指。


她已經形成了習慣。只要喫一個東西,林彤就會自覺地把手機掏出來,整理桌面,找一個好看的角度,拍一段10到20秒的視頻。有一段時間,林彤每天晚上都剪視頻,入了迷,甚至會忘記喫外賣。


起初僅僅是隨手分享,到後來,林彤粉絲數過萬,她還建立起自己的羣聊,大多數是和她相似的“ED妹”。她不把她們叫作“粉絲”,而是叫作“好朋友”。


“ED妹”擁有相似的經歷、相似的病症,能夠互相理解。其實,早在小紅書的“ED妹”受到關注前,百度貼吧“暴食吧”成員會自稱爲“兔子”,這一稱呼源於“吐”的諧音。


在如今的“圈子”裏,“ED妹”已經不能與進食障礙患者劃上等號。一些“ED妹”只是初步出現進食障礙症狀,並未得到醫院的確診。甚至一些女孩發帖詢問,想要成爲“ED妹”。


很少有一種疾病直接與“美”關聯。相當一部分女孩爲了追求“美”陷入ED,患病後發佈的影像依舊會強調“美”的存在感——尖下巴,小臉,骨節分明的手。在林彤的視頻中,她經常穿着Lolita裙,臉上套有厚厚的美顏。她一定會P圖,“P得比較幼態”,加臥蠶,縮短中庭和下庭,放大眼睛。


“痛苦”也是吸引人的一部分。ED逐漸與“地雷系”亞文化緊密相連。“地雷系”起源於日本二次元文化,通常伴隨自虐、自殘的行爲,隱含心理疾病和自我壓抑,形成一類以黑白主色調服裝、濃妝、“厭世臉”爲標誌的美學風格。ED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一種共同的病症、共享的痛苦,一種更深層的連接。


林彤的日常穿搭


進食障礙研究學者希爾德·布魯赫在《金色牢籠:厭食症的心理成因與治療》中提供了一種理解的視角:“厭食症具有某種炫耀性,儘管一開始很少有女孩會承認這一點。在治療過程中,許多人會承認這種殘酷的節食行爲是吸引別人關注自己的一種方式,因爲她們從未感覺到有人真正關心過自己。”


但是,林彤無法不感到矛盾。她的賬號收到大量私信:怎麼變成ED?怎麼像你一樣瘦?怎麼用催吐管?“本身已經是在做一件錯事了,還在跟我討論怎麼把這件錯事做得更完善,很奇怪。我不太想聊這些。”


在ED羣聊裏,每天有成百上千條消息,“ED妹”們一刻不停地在裏面分享痛苦。羣聊建立的初衷是希望互相監督好轉起來。女孩們告訴我,無一例外,“到最後又變成在討論怎麼吐了。”


有人在“圈子”裏找“搭子”,減肥搭子、康復搭子,甚至液斷搭子,朋友關係因此誕生。但問到和ED認識的朋友還是否保持聯繫,大多數女孩的回答是否定的。關係的脆弱性體現出來:對減肥方法有爭論;不受控的對比和競爭——身高不同,卻會直接對比體重數字;強烈情緒的寄託——往往以鬧得一地雞毛收場。


對林彤來說,世界上沒有人能理解她。父母不能,同學不能,“ED妹”和“ED妹”之間也不能互相理解。有的時候,她確實能從網友那裏感受到共同之處,有人說“我今天暴食了”,會有人回答“我今天也暴食了”,這是一種應和。但當她看到別人說“一天瘦了兩斤”,她心裏又會冒出一股無名的嫉妒。林彤忍不住想:憑什麼?


女孩們不穩定的自我開始碰撞。對外,她們劃分嚴苛的界線,展露出強烈的自我防備與攻擊性,“嚴禁健全人進入”。對內,她們渴望交流,卻又難以真正接納對方。瘦的ED患者被體重更大的ED患者羨慕,男性ED不被女性ED患者歡迎。本質上,她們無法接納自己。


距離我開始接觸進食障礙羣體,過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關注的42個“ED妹”賬號中,有6個已註銷和清空,3個停止更新。ED標籤中的內容和一年前沒有太多的差別,女孩們談論着暴食、痛苦和愛,竭力“勸退”評論區想要嘗試的女孩,又因此被推送給一無所知的路人。一切似乎在循環。


有家長建立起“反ED聯盟”,呼籲舉報ED相關的內容。也有反對ED的賬號,把“ED妹”的言論截圖“掛”上來。一個女孩和我提到,這個賬號讓她陷入了非常糾結的自我厭棄感,“那幾天我病恥感非常重,原來這種病在大家眼裏都是這麼噁心的事情”。


林彤也收到過許多罵她的留言,也被舉報過。大號限流了,她就開小號。有人說她居心叵測,爲什麼要把這些東西分享上來。林彤對我說:“已經沒有其他選項了。就只有這個,好像還有點意思。”她想象不到自己不拍視頻的樣子,“不拍的話,晚上我剪什麼呢?晚上幹什麼呢?”


我問她:“你會覺得自己的帖子影響別人嗎?”


林彤回答:“我已經自我消化這個觀點了。如果一個得抑鬱症的人寫了一篇帖子,說他今天很難過,很想死。會有人罵他,你爲什麼要傳播這樣的言論嗎?會讓他去死嗎?”





她們


和“ED妹”的聊天中,我們頻繁地提起“門”。


起初是通話裏的一句打岔:“請你把我的門關上,謝謝。”我問電話那頭的女孩,在和誰說謝謝,她回答,剛纔是我家人。過了幾秒鐘,她又提高聲調,加重了語氣:“順便可以把我的門關上的,謝謝。”


在林彤眼裏,喫飯是一件私密的事。即便每天都和父母、爺爺奶奶在家裏,她也會錯開時間,等他們都喫完了,再一個人上桌喫飯。催吐時,她會反鎖廁所的門;不想說話的時候,也會反鎖房間門。聽着父母的腳步聲在門口走來走去,她會忍不住緊張。


胡蝶站在陽臺門外接受我的訪談。近兩個小時,她一直站着,因爲媽媽在假期來到了她獨居的出租屋。胡蝶不想讓媽媽知道,她還在因爲進食障礙感到困擾。說到情緒激動的部分,胡蝶哽咽着流下眼淚。一門之隔的媽媽也不知道她的眼淚。


胡蝶拍攝的照片


“ED妹”身上匯聚了人們對這一代青少年最通俗的想象:自我封閉、敏感、極化。我給她們發送私信時,曾經害怕訪談難以開展。


出乎意料的是,加上聯繫方式後,女孩們和我說話的語氣都很親暱,會帶上感嘆號、波浪號和表情包。幾乎每個人都有極大的傾訴欲,一次談話能夠輕鬆地持續至少兩個小時。我發覺她們身上一些共通的地方:早慧,擁有強秩序感的敏感,尋求溝通的機會。女孩們並非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相反,她們幾乎都能夠邏輯清晰地梳理出個人病史,用一種旁觀者的、平靜的語氣,剖析自己過往人生中細小的裂痕。


起初,我對ED的理解集中於對“瘦”審美的抨擊。這對女孩們的影響是重要的,並且顯而易見。但當一場談話只要超過半小時,就能夠發現,“瘦”審美的背後,是被更多東西所構建的。渴望關注,渴望愛。在意父母和同學的評價。優績主義的枷鎖。急切想要長大帶來的無力……網絡上“獵奇”的“ED妹”形象,分解出來是每個年輕女孩尋常的煩惱。


她們的自我還未生長完善,已經先一步在社交媒體上被展示、被兜售。心靈比行爲先一步長大,由此誕生的差距帶來了無力。她們想要獨立,卻無能爲力;過早地意識到世界規則的定型後,許多事情失去了掌控。衝撞是無差別的——抵抗父母,反抗規則——頻頻碰壁後,最終演變爲一種對自我的暴力。


在持續近一年的訪談中,我逐漸意識到,我和她們多麼相似。我參與了一些年輕人的選題,經歷秋招、春招,逐漸走到碩士畢業的節點。我學會在規則裏變得圓融,忍耐多於對抗,面對衝突時選擇迴避。


“ED妹”是比我更年輕的女孩們,思考和反應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她們的痛苦更加激烈,更加註重表達,那種“衝撞”感是我已經壓下去的東西。


去年10月底,林彤發佈了一條“退圈”視頻。“我只是單純感覺很累,對這個行爲感到疲憊,我不想吐。”她換了一個賬號,做Lolita裙子手工,三週內漲了五千粉絲。ED的賬號不常登錄了。


今年三月,舊賬號恢復了更新。在一個平常的夜晚,ED又一次找上了林彤。她在昏暗的光線下悄悄打開家門,把一份又一份外賣拿進來。“雖然填補心中空虛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喫東西對我來說,實在是成本最低又最唾手可及的事情。”


林彤自己對這種反覆有個說法:“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只是覺得,在正常人和患者之間,應該還存在着第三種狀態。”她現在能正常喫下一日三餐,催吐的次數也在減少。“以前我就算只喫了一個雞蛋,也會想辦法把它吐掉。”


林彤今年也要畢業了。她說想要找一個“沒有上升空間的工作”,我以爲我聽錯了,再次向她確認。她解釋:“有上升空間就意味着要努力啊,會有人跟你競爭。”她向我描繪了讓她感到舒適的生活:不去規劃常規的人生軌跡,和亞文化的朋友兩三週約一次飯,線上拍拍視頻,其他時間待在家裏,和她的狗狗玩耍。


胡蝶的日記從去年6月一直寫到今年。我讀着那些帖子,看見她的狀態隨着時間起起落落。有時候她寫,媽媽說她看起來越來越好了,皮膚也比之前好,“心裏好像已經驟然亮起了一顆星星,有一顆星星亮起來就不是黑夜”。過了幾個月,體重回升,她又寫,“每次看着鼓起來的肚子都覺得很討厭......想拿一把尖刀戳破它,想把身上的肉像蘋果皮一樣削掉”。


在某一天的日記裏,她寫道:“不是誰說一句你一點也不胖就能停下來的,我想要的不是這句話。這場漫長的陣痛裏受到懲罰的只有我的心而已。”


“好像一直在從一個陷阱跳進另一個陷阱裏,我還是會害怕,我想將所有事情都牢牢握在手中。”


“爲什麼我會向着自己揮刀呢。”


*文中陳默、林彤、胡蝶爲化名


參考文獻:

1. 希爾德·布魯赫《金色牢籠:厭食症的心理成因與治療》

2. 張紫初《我與食物的愛恨糾葛:一個進食障礙女孩的康復之路》

3.Bao, J., Gan, P., Feng, J., Wang, Y., Luo, Y., & Zang, Y. (2025). The burden of eating disorder risk in Chinese adolescents: prevalence, multilevel correlates, and psychosocial differences in a national study. BMC Medicine, 23(1), 1-11.

4. Li S,Song L,Twayigira M,et al. Eating disorders among middle school students in a Chinese population: prevalence and associated clinical correlates[J]. J Psychiatr Res,2022,154: 278-285.

5.連雅囡,張迪,劉思含,等 . 大學生進食障礙亞臨牀狀態的網絡分析[J]. 中國臨牀心理學雜誌,2024,32 ( 1) : 39-45.



作者——— 雷欣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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