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徒步近 100公里,遇到綠巨人與牛

正面連接2026年7月6日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在這樣的境況下,人和牛沒什麼區別。



我小時候有個鄰居,是個高鼻深目、皮膚白皙的混血越南女人,她在一九七零年代末通過水路流亡到我的家鄉雷州半島,變成我們當中的一份子。她學了一口流利的當地話,嫁給我們院子的保安,生下兩個孩子。我從小和她孩子玩耍長大。後來經歷搬家、離家,我和他們漸漸失聯。但那位越南鄰居阿姨,她的形象在我腦海裏愈發神祕。我好奇於她的來處,也好奇於她如何而來。


2022年底,我在寫作長篇小說《伶仃世》時,以她爲原型構造了一對華人姐妹,也構造了她們的水陸逃亡之路。其中的陸路,從胡志明市(舊西貢)北上,以最終經芒街過關、進入廣西境內結束。本來計劃先去現場考察,結果碰上了疫情。這部分在半想象、半二手經驗的情況下寫完了,我把它丟在電腦裏,也不想管。像晾葡萄乾一樣,讓它的水分風乾一下。過了兩年,我覺得是時候回收了,也是時候去越南了。只有走一趟,我才能把它修改好。


2025年4月,我終於來到越南。這個過程,與其稱之爲田野調查,不如叫具身化(embodiment)更恰當。用眼看,用鼻子嗅,用耳朵聽,用舌頭嘗,用皮膚去感受那極端的溽熱。你不能以廣東的熱來體會越南的熱。或者,換一個更本質和通俗的說法——行走。相對於我的大腦,我更信任我的雙腳。大腦有時會固執、偏見、犯糊塗,腳不會。腳只是在走路。


這條陸路最難的一段,是波來古和綏和之間的難民之路,之前叫7B公路,現在叫二十五號國道。越南戰爭結束前夕,約三十萬軍民通過這條連接高原與海邊的道路撤離,最終只有極少數人抵達目的地。成千上萬的人死在了路上。


谷歌地圖上顯示這條路的長度:二百零一公里。考慮到時間和體力有限,我臨時決定把徒步的起點定在公路上的富足公社(Phú Túc),而非一開始的波來古市。大概是原定路程的一半。無論如何,我要親自用腳走過它。





“綠巨人”


從大叻出發,我準備去富足。下午兩點,陽光猛烈,透過樹木的枝葉投下明晃晃的影子,地面則返以蒸騰的暑氣,鴿子都不敢長久落腳,四處蹦跳。我在汽車站的大門前躑躅,問車站人員、旅行社和私家車司機。幾個好心的出租車司機阿叔也圍成一團,幫我查班車信息、打電話。但所有的詢問對象得知我的目的地時,都連連搖頭,那裏太遠也太偏僻了,根本沒有車直達。這時有個大叔用手指了指廣場上的兩個綠色身影,意思是,我可以試試問問他們。


那是最後一招。綠色身影是穿着Grab制服的摩的司機。Grab是東南亞排名第一的打車叫車應用程序,不管我去哪裏,只要輸入地點,它就會根據算法算好不同車型的價格,安排司機接單。我看了一下,打摩的去富足的價格是一百六十多萬越南盾,約等於人民幣四百多。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咬咬牙打定主意,下了單。不多時,那兩個綠色身影向我走來。


接單的是一個國字臉、身材敦實的漢子,他苦笑着,似乎我要去的地方給他添了很多麻煩。跟我反覆確認後,他用手指着身旁的同伴,用谷歌翻譯對我說:他會載你。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同伴,長得很瘦削,臉型也像一個梭子,包裹在嚴密的頭盔內。我不由得多看他幾眼,他微小的眼神透出來,有幾分神似打羽毛球的李宗偉。他說:我可以載你,但不通過程序,你按照這個價格私下支付給我就行。


我明白,這樣他能收入更多的錢,也意味着他這趟搭載我,屬於個人的行爲,就像是,do me a favor。我當然沒有意見,就這樣上路吧。


於是,一輛二輪摩托車,兩個人,中間夾着一個行李箱,一同扔入越南中部高原的褶皺裏。上車前,我已經預計到這是一趟長達七八個小時的摩托苦旅,但只有隨時間推移,才能體會到這對腰臀是怎樣的一種酷刑。已經多久沒坐過這麼久的摩托了?我只記得童年時坐在父親的摩托車後座從城裏回老家,一樣的陽光炙烤;小時候並不覺得什麼,車駛過家鄉平坦的赤色沖積平原,廣袤、未知但安穩。而此時在越南蜿蜒的高原公路上,我實在地感到了眩暈,還有一種危機感。危機來自我面前這個男人,還不知道他名字,姑且叫他Grab大哥吧——他雙手緊緊抓着車把,隔一段時間,他就像做引體向上一樣,讓臀部離開坐墊,扭扭腰,放鬆僵直的上身,差點把夾在我們之間的行李箱帶下車。我想說,當心啊!但轉念想,他聽不到,更聽不明白——只有呼呼的風灌滿我的喉嚨。


我們的車從揚辛山脈邊緣滑過,匯入二十六號國道,隨後翻越另一處高原。鉛灰色的濃雲從身後追上,沉下來,變成霧,先在山林間遊弋,後向我們圍困過來。那簡直就是電影《寂靜嶺》的場景。摩托車左衝右突,難得尋到霧的縫隙,溜進去,鑽出來,頭盔上已都是露珠。下高原時,天氣又變得晴朗,Grab大哥抓住機會,驅車加速向下俯衝,馬達震天響,我忍不住哇的一聲。他扭過臉來,咧嘴笑,露出外凸的大門牙。


這一路,遠處藍色的山脊就在我的視野邊緣凸起又消失。有時看見小瀑布掛在樹林,不知名的神像突然從山岩間冒出來。地勢漸平,城鎮和荒野像兩張在面前攤開的幻燈片。暮色漸漸燃盡,向四面八方的地平線遁去,這時我感到了一絲焦慮,因爲距離目的地還有大約一半的路程。光消失時,夜裏最壯碩的蛾子也會六神無主。


四周變黑後,我們錯過了上一個加油站。Grab大哥瞟着油量表,示意沒關係。他知道一些應急的辦法。駛過村莊,道路兩側的小賣部、輪胎店、種子和化肥店陸續亮起白熾燈,伸手可及。Grab大哥就像啓動了體內的某種感應器,他左望右望,搜索着可能加油的地方。找到第三家店時,有個四五十歲的大姐迎出來,大嗓門打招呼,很熱情,Grab大哥衝她招手,彷彿遠方來的故友。他們用越南語交談,我聽不懂。過一陣子,大姐從店裏拿出備用的桶裝油,倒入摩托車飢渴的腹腔內。車喫飽了,人呢?


Grab大哥抵達目的地的願望比我更強烈。我們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是飢腸轆轆,他把車停在一家餐店,搭得很簡單的鋪子,門口擺放着農具,一捆甘蔗和幾個藍色塑料凳。狗無精打采趴在地上。我們從車上走下來,舒緩痠痛不堪的的腰臀。店裏僅剩了幾碗米粉,我和Grab大哥各點一碗,我說我請客。那大概是我在越南喫過最好喫的米粉,湯底有魚露的鹹香,粉在口中既酥又韌。因爲太熱,店主把一臺車輪大的風扇搬到我們面前。搬動過程中,他赤裸的上身已經覆上了一層汗珠。


我和Grab大哥邊喫粉,邊藉着翻譯軟件聊天。我知道了他叫阿俊,有兩個上小學的兒子,還有一個去年纔出生的小女兒,還不到週歲。原先租的房子逼仄了,他在大叻郊外買了塊地,今年建房子。爲了省錢,很多部分他打算自己做。比如牆——他向我展示手機裏存下來的TikTok教學視頻,怎麼砌磚、抹灰、抹平水泥。地基他自己挖了一部分,親手一鍬一鍬下去的。平時他白天跑車,晚上或者清晨就去那塊地幹活。當然,今天是個例外。


我問他:這是你跑得的最遠的單嗎?他說不是,還有更遠的,遠得多。有幾次他接送客人去峴港,一趟要六百多公里。


我突然想到,他把我送到富足後,該如何呢?摸黑折返回去太辛苦了,又是七個多小時的路程。不如就在富足住一晚,明天接單再回大叻。他卻搖搖頭,堅定說他今晚就要回去。


喫完粉,事不宜遲,我們繼續上路。夜色更濃了,從四周圍堵過來。在遠離鄉鎮的公路上,只能碰到載着甘蔗的大貨車,有時是十幾輛的車隊,它們閃着紅光壓過路面,像沉默但遵守規則的大象。阿俊小心地駕駛摩托從它們身旁繞過。不知又過了幾個路口,幾個村莊,來到了一片湖,道路沿着湖的形狀向黑暗延伸。藉着車燈模糊的光,我看到前方路面有許多癩蛤蟆紛紛跳走。左右兩側,我幾乎看不見什麼,只有黑魆魆的樹影。橫亙我的面前,就是這個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的男人,他仍然時不時、毫無徵兆地活動他僵硬的上肢,但我已經習慣了護住自己的行李箱,令它不至於掉下車。或者說,此時此刻此地,黑暗淹沒一切時,他這個動作反而讓我親切而安心。


我忍不住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給他的背影拍下了一張照片。Grab綠色的制服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黑夜中的綠巨人!我腦海裏蹦出了這麼一句。



夜裏十點左右,我們終於到達富足。那是個疏落的鄉社,此時街上已沒什麼人,狗也不吠。阿俊把我送到旅店門口,我過意不去,多付了他的費用。他嘻嘻笑,衝我豎大拇指。我再次問他,真的不考慮明天再回嗎?他說:不行,我得回去見我的女兒。


好吧,我們相互擁抱,告別,我親眼見到綠巨人重新騎上摩托,向着夜的遠端越來越小。





牛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七點,我離開入住的旅店,開始沿着穿過富足公社的二十五號國道徒步。


我其實理應出發得更早。太陽在五點半左右升起,七點鐘時,陽光從彤紅變成白熾,照在皮膚上,已經開始溫熱。我自帶了乾糧當早餐,邊喫邊走,沒過一會兒,身上起了汗,塗的防曬開始搖搖欲墜。我看扁了越南的太陽。但我犯的錯何止一處,接下來的兩天裏,現實將對我的習慣、短視、愚蠢和考慮不周,予以狠狠的回擊。


行李箱是另一個計劃之外的要素。如果我把它換成徒步揹包,固然顯得更“專業”,但也會增加行走的負擔。好在二十五號國道是一條修得很好的柏油路,在這樣的路面上,拉一個小行李箱並不費力,考驗的只是輪子的耐久度。走路的不僅有我,還有輪子。它劃過路面,發出吵鬧的沙沙聲響。


開始的兩三個小時算是輕鬆的,我走了超過十公里。每隔半小時,找個陰涼處歇息五分鐘,繼續走。從野外走到村莊,再從村莊到野外。抵達第三個村莊時,我把水喝完了。大部分店鋪還沒開門,沿街的欖仁樹下,只有狗和雞到處亂走。幾名婦女席地而坐,把晾曬成深黃色的菸草葉收集成捆。一個男人在一家餐廳門口擺帽子攤,掛個牌子,寫着一頂帽子賣兩萬越南盾。他手上拿着一罐Larue啤酒(一款風靡越南中部的老啤酒品牌),地上還有兩個空酒罐,顯然有些醉意了,看到我路過,衝我眨眼,指指地上的帽,說了些什麼。我沒理他。




我需要的不是帽,而是天上的雲。接近中午時,一大片雲追上太陽,我得以在這短暫的陰翳中揮發身上的熱量。過路的人漸漸變多,有背麻袋的拾荒者,扛農具的農民,穿着傳統服飾的埃地族人。更多的人騎二輪本田或雅馬哈踏板車,呼嘯而過,丈夫載着妻子,妻子再揹着一個巨大的行李或籮筐。也有騎三輪車的,載着柴木、甘蔗和水泥。這一路碰到的當地人,都穿着幹活的粗布衣服,戴草笠,手臂穿袖套,爲了防曬,臉和脖子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我少不了要經受他們的凝視。一個穿着襯衫和休閒褲,拖着行李箱在公路上行走的人,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怪異的、和當地格格不入的形象。


好幾個人騎着摩托湊過來,用手機的翻譯軟件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嗎?我笑着搖搖頭。他們沒放棄,繼續跟我說,如果我想要去什麼地方,他們可以載我去,或者,可以幫我叫車,他們來付錢。我很感激他們的善意,但只能一一謝絕,並用手指着自己的大腿,告訴他們我打算走下去。他們帶着不解離去。


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環境裏,靠乾瞪眼和打手勢,人和人是能相互理解的嗎?


我同樣引起了牛的注意。牛到處都是,在田埂上、荒地裏,也有在鐵絲籬笆裏啃着新鮮的蔗稈。我拉着行李箱走過時,它們都會抬起頭看我。我們相互對視。它們有碩大而深邃的眼睛,一邊看,嘴裏一邊嚼。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在這樣的境況下,人和牛沒什麼區別。反正都是沒法交流。語言在這裏失效了,彼此只能用目光表達驚奇和不安,用目光迎接,用目光送別。一個流離失所的人、一個離開熟悉世界的人,本質上也是這樣吧。



我腳下走的這條寬敞平整的公路,從形態上看,斷然不是當年的路了。1975年春天,越戰局勢變得明朗。3月下旬的邦美蜀戰役後,南越軍隊潰敗,總統阮文紹下令軍隊和平民沿着7B公路撤退,也即我腳下的這條道路。事實證明,這次撤退是災難性的。大量軍車、坦克、私家汽車和步行平民無秩序混在一處,堵在這條路上,難以前進。民衆缺糧少水,苦熬了許多天,等來的卻是乘機追擊的北越軍隊,他們無處可躲,死傷慘重。後來美國媒體報道時,將其形容爲“淚水車隊”(Convoy of Tears)。當然這只是一種美化,覆蓋道路上的何止淚水,還有血液和橫飛的肉體。


到了正午,太陽猛烈,熱彷彿是一堵牆,喘不過氣。爲了散熱,身上每個毛孔都在出汗。防曬霜無論塗多少層,都被洞穿。腋下和大腿根摩擦汗溼泡脹的衣服布料,一陣陣磨痛。強光讓我不得不眯着眼睛,遠方只剩下長條狀的虛影。路過村莊,沿路都有擺攤售賣冰鎮加鹽的蔗汁,兩三萬越南盾一杯。沒有什麼比這更解渴的飲料了,簡直是續命水。




補完水後,我直接找了一家餐店喫午飯。餐廳其實是店老闆自家宅院,院子裏搭個棚,擺好桌椅,也能做起生意來。我點了牛肉炒麪。店老闆是個濃眉大眼、留一頭自然捲中長髮的中年男人,他的妻子身材結實,扎着毽子頭,在竈臺前掌勺。店老闆用越南語問我:中國人?


越南語裏的“中國”是漢字詞,發音很好辨認。我說是,他呵呵笑,打手勢兼簡單英文,大概是問我去哪裏,爲什麼不坐車。我說,去綏和,同時做走路的動作,告訴他我要徒步過去。他一臉難以置信,搖搖頭說太遠了太遠了!


他對我產生了好奇,於是我一邊喫麪,一邊用翻譯軟件跟他聊天。得知我走這一趟的緣由後,他瞪圓雙眼,說,他從來不知道這條路有這段歷史。即便他從小在這條路旁邊長大。他見證它從走牛車的路變得越來越寬,瀝青鋪過幾輪。十多年前,這條路經過一次大改造,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至於那場戰爭,他是知道的,但也過於遙遠了。半個世紀已過去。1975-2025。這個四月,人人都在準備國家解放五十週年慶典。前陣子我在胡志明市,親眼見到市民揮舞着紅旗上街,歡呼喜慶,擠得水泄不通。當年戰爭結束時,店老闆還沒出生。記得的只可能是他的父母。他父親幾年前去世,母親得了老年癡呆,記憶也就破碎、遺失了。



我才意識到,坐在大門外的塑料椅上的是他母親。她一頭銀髮,黝黑乾瘦,就靜靜坐在那裏,望着這條公路出神。店老闆又補充說,除了頭腦,他母親身體其他部位很健康,尤其一副好牙口。她什麼也不愛,就愛啃甘蔗。她慪氣時,只要把甘蔗遞到她面前,她就和好了。她能一直啃一直啃。店老闆甚至怕她啃太多而把甘蔗藏起來。


我確實沒看到甘蔗,只看到木薯,就鋪在他家院子進門處。陽光暴曬下,空氣中散發着淡淡的澱粉發酵的味道。這種薯在我老家雷州半島也種植不少,細長莖骨,狹橢圓形裂葉,老一輩常說,別多喫,喫了會醉,頭暈乎乎的,只想睡覺。其實是薯的塊根喫進去,在腸道里會分解成氰化物,量足夠多時,便會引發身體不良反應。


前幾天,我在胡志明市郊外探訪古芝地道,那是當年北越游擊隊的祕密基地,一個系統完備的地下迷宮。全長兩百公里,有會議室、彈藥庫、懸着吊牀的休息室、煙囪通向地面的炊房和長滿毒刺的陷阱,一個個蟲洞似的空間,都由不足八十公分寬的孔道相連。最窄的地方,要匍匐在地上,手腳並用才能通過。當地的嚮導帶我爬,他在前面爬,我在後面追,爬了兩公里,出來時氣喘吁吁,感覺重回人間。


嚮導說,當年越南人打游擊,喫得最多的就是木薯。木薯好生養,砍倒一棵,生出一大片,無窮無盡。除此之外沒別的東西喫。長期的營養不良使他們又瘦又小,卻很適合在地道中鑽行。那些喫漢堡和炸雞的美國佬人高馬大,進來地道里,只會被卡住。說這些時,嚮導用了一種滑稽的語調。



我問店老闆這些木薯哪來的,他回答說從自家地裏挖的。當地人喫木薯,直接煮熟,配椰奶,蘸糖或花生碎。他拿來給我嘗,木薯帶着奶香,還有一種很淡的酸味,似乎跟老家喫的不太一樣。店老闆說,現在大家也少喫了,都餵給牲畜喫。以前這裏大片大片的木薯林,小時候他不想回家,就躲在那裏。現在沒有了,土地都改種胡椒和咖啡,經濟效益更好。


離開餐店,在暴曬中我又走了大約兩公里,實在熱得受不了了。沿路我發現了一頂公共涼棚,棚下有幾張網織吊牀,此時空蕩無人。我把行李放一旁,鑽進網牀,迷迷糊糊中,我進入了酣夢。夢中我感覺有什麼舔舐我的頭,又有什麼鞭子似的東西劃過臉。睜眼一瞧,竟然是一頭牛,牛屁股正對着我。我被牛叫醒!





迷亂


下午,因爲高溫和暴曬,我的速度變慢了很多。從兩點到四點半,我走走停停,只走了五六公里。每次停下歇息再走,都要鼓足勇氣。烈日刺透我的帽子和衣服,皮膚有焦爛感,汗出了又幹,前胸後背黏成一團。熱氣從鼻子吸進去,烤得喉嚨冒煙,再往下,似乎影響了腹腔,有些悶脹和反胃。我有時走着走着,發現前方景象模糊,不是汗滴到了眼睛裏,就是地面蒸騰熱浪,田野和草木搖搖擺擺,出現了“陽炎”現象。


直到五點左右,太陽斜了一些,才漸漸沒那麼灼人。但這也意味着距離日落只剩一個小時了,我咬咬牙,得加快腳步。本來今天計劃的落腳地是山和縣的山河公社(Sơn Hà),考慮到時間有限,我改成了更近的綏北公社(Suối Bạc),同樣在二十五號國道邊上。地圖上顯示還有十六公里,步行需要將近四個小時。


此時已進入富安省的山和縣境內,沿路的公社和村居聚落見到不少傳統的木製高腳屋(Nhà Sàn),屋頂是一個鈍角三角形,鋪的瓦有磚紅色,也有綠色和藍色,夕陽照在上面很漂亮。我其實很享受黃昏這一刻,安靜,舒服,堅硬的路也變得溫柔起來。路無限開闊。天快暗下來時,村居和曠野蒙上的是一層沁人心脾的藍色,彷彿深色的海水從四周合圍。


就在我走出村時,一輛摩托車朝我迎面駛過,座位上前後坐着兩個男青年,不多時,我聽到聲響,那輛摩托車又折返了回來,朝我靠近。


打頭的男青年圓臉,有些壯,穿着黑色T恤,坐在後座的瘦一些,穿一件很舊的條紋衫。圓臉男青年不知怎麼看出來我是中國人,用翻譯好的中文打在手機屏幕上給我看,問我去哪裏,表示可以載我。我當然謝絕了,再怎麼說,他的車已經載人了,不可能再載上我加行李箱。但他們似乎很堅持,騎車跟在我旁邊,用越南語混以英語,試圖跟我交流。我其實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擺手。


我的警惕和不安在快速凝聚,抓緊行李箱把手,預備隨時做出反應。他們跟着我走了兩百米左右,終於覺得無趣而離去。我鬆出一口氣,慶幸無事發生。如果他們真要做點什麼,我是奈何不了他們的。孤身一人暴露在異國野外的公路,很容易成爲活靶子。但我後來回想,或許他們真的是出於好心呢?夜帶來黑暗和不確定性,會放大你所有的負面情緒。如果是白天,我可能會自如很多。人畢竟是晝出夜伏的動物,過於依賴光亮和眼睛。


黑暗也有層次,這也是在行走中才感知到的。跟隨着步伐和呼吸,我漸漸走向夜裏去。最後一絲光芒從天邊離開,逗留在周圍的草叢中,然後離開地面。最終變得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腳底傳來路的觸感,行李箱輪子的摩擦聲。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藉着微光,辨認路的形狀。路在暗中會變形。這時,突然“譁”的一聲,一隻大鳥撲翅離開樹枝,嚇得我心臟猛跳。


越戰期間,美軍有個“第六心理作戰營”,他們研究過,越南人怕鬼,也相信死者若沒有被安葬,靈魂就會在世間遊蕩。於是,他們覺得可以利用這點大做文章,一個所謂“遊魂行動”誕生了。美國人錄製了各種奇奇怪怪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甚至用真人扮演鬼魂之間的對話,把這些聲波裝置安在戰場上,或通過直升機攜帶,於夜間來回播放。這確實起到了效果。這些可怕的聲音不僅影響到了越共,甚至也嚇壞了南越的軍民。在小說裏,我寫主角在逃亡中迷路,困在野外,也是這樣的黑夜裏,她聽到了殘留在戰場上的揚聲器放出來的幽靈之聲。


當我身處同樣的夜色和荒野中時,我並不比她的膽子更大。何況在這條無數無辜之人喪生的難民之路上,很難不引起亂七八糟的聯想。我甚至隱約感覺,除了輪子和腳步聲,還有第三種聲音貼着地面傳來。


偶爾汽車的遠光燈突然從我身後照過來,照得四周的草叢發白,我不禁攥緊行李箱,躲到一邊,害怕被車撞到,也害怕它停在我面前。車駛過後,一切又墮入黑暗。我害怕有人來,也害怕獨自一人。


最怕是載甘蔗的大貨車,接二連三,轟隆隆駛過來,佔據大半個路面。經過我身旁時,甘蔗從車上掉下來,險些砸到我。我有些慌亂,不小心從路的邊緣滑到土坑裏,扭到了腳。我蹲下身去,深吸幾口氣,等疼痛慢慢消散。好在不算嚴重。短暫調整後,我繼續拉着箱子摸黑前行。



不知走了多遠,終於看到了一個亮着燈的加油站。我簡直像只飛蛾,看到光欣喜萬分。加油站之後再走一小段,就是一個休息區,入口處就有個餐館,立着很大的霓虹招牌。這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店老闆招呼我進去,向我遞來菜單,我看了一下,比平常的價格高出好幾倍。我把菜單還給他,告訴他,太貴了,然後問他附近還有沒有別的餐廳。


店老闆三十多歲的樣子,板寸頭,像《精武英雄》裏李連杰飾演的陳真。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朝我擺擺手。他用翻譯軟件告訴我:除了他家,沒有別家了。現在也很晚了,他這裏還有一些飯菜,他請我喫,這餐免費。還沒等我答應,他就轉身去鍋裏盛了一些咖喱雞塊,配上米飯,遞到我手裏。我難以拒絕他的熱心,認真向他道謝,找了位置坐下來喫。雞塊已經涼了,我把它放在嘴裏,慢慢嚼。我心想,他是不是也覺得我是落難的異邦人?



我喫完走出來,店長繼續用手機翻譯跟我交流,問我去哪。我說綏北公社。他問,你要走過去嗎?我說對。他微笑搖頭,又做出了那個熟悉的擺手動作,隨後在手機裏打了一行字,翻譯過來給我看:夜裏在公路上走太危險了!很容易被車撞到!


這行中文字裏,連着出現了兩個感嘆號。我覺得有點好笑,隔着翻譯機器,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重新走入那片黑暗中,我也有些猶豫。而他的解法是,不如今晚就在這裏歇息,他的朋友開了個家庭旅店,就在休息區的後面。今晚還有空房,可以給我個優惠價。


他的朋友看起來年長一些,黑黑瘦瘦的,灰色Polo衫配短褲拖鞋,腿上有個瘡。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我,有一種豹子般的熱切。我同意了店長的提議。或許他那一頓免費的晚餐,對我產生了作用。


於是我坐上Polo衫大哥的摩托,轉個彎就到了他家的院子。路燈下,院門透着綠漆色,還掛着個信箱,旁邊插着花。進去有兩棟屋子,一棟是給客人住的主屋,另一棟靠近院門,是房東Polo衫大哥一家住的側屋。屋門開着,他的妻子看起來很年輕,忙着給小孩餵飯。


Polo衫大哥讓我把護照給他妻子,她負責登記。我付過款後,他給我一把鎖,一把鑰匙,我的房間就在主屋二樓最裏面。我安頓下來,等了好一陣,房東遲遲沒有把我的護照還回來。


我便下樓去問。Polo衫大哥剛洗完澡,光膀子溼漉漉,我們面對面眼瞪眼,拿着手機你一行我一行地打字。

他說:我要登記之後才能把護照給你。

我說:這麼久還沒登記好?

他說:今晚系統壞掉了,登不上去。明天可以。

我說:明天我要早起趕路,等不了你。

他說:明早九點鐘後我可以還給你。


我們的對話隔着手機翻譯,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我有些着急了,沒有護照我哪兒也去不了。我忍不住用英語向他開口,我必須要回我的護照,否則我會報警。Polo衫大哥顯得很爲難,又拿起手機打字。這時他的小孩突然跑過來,嘻嘻笑,手裏拿着的正是我的護照。小孩作勢遞給我,我正準備接,被Polo衫大哥搶在前面奪過去。我正準備發火,卻看到他舉起手機,拍下了護照的信息頁。隨後他把護照還給我,告訴我說,他明天會用照片登記試試看。


回到房間,洗完熱水澡,我纔有空檢視身體這一天的遭遇。腳踝的崴傷還好,已經無礙了,腳底雖然痠痛,但好在沒有起水泡。臉和脖子露出來的部分則完全曬傷了,摸上去火辣辣地疼。看來只塗防曬遠遠不夠,要入鄉隨俗,像當地人一樣用面巾和脖套把自己裹得像個恐怖分子纔行,只露出一對眼睛在外面。不到晚上十點我就躺下。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早、這麼沉了。





“活過來了”


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我五點十分出門。今天的任務更重,由於昨天少走了十公里,今天我要抵達綏和,就得走更多的路。我把鎖和鑰匙留在房間,穿過院子裏的三角梅瀑布,走到院子門口。房東一家還沒有起牀,靜悄悄。依稀看到一隻珠頸斑鳩落在窗臺上,可能是它每天必經的路徑。


野外覆蓋着一層輕霧。還沒到日出時間,天空東邊透露出一些粉白。清涼溼潤的空氣鑽進鼻子裏,滌清了我的睏意。走了不到二十分鐘,晨光從地平線向上暈染,逐漸佈滿天空,向四野遊移。遠處山上的村莊,像許多格子堆積在一起,被陽光一一填亮。


清晨確實是最好的趕路時間,雖然它跟黃昏一樣短暫易逝。兩個小時後,我走到了山河公社,陽光明媚,周圍都是逛早市的人聲和車聲。我在路邊找了個早餐攤坐下來充飢。攤主是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染一頭金黃色短髮,穿着很寬鬆的工裝褲和圍裙。她很快就把我點的碎米飯(Cơm Tấm)端上來。我在胡志明市也喫過,但和鄉下的這一頓沒得比。烤豬排固然好喫,透着魚露和香茅味,橙黃色蛋皮包裹的肉糕和兩片本地烤肉腸更是鹹香可口,只嫌量不夠。我把盤子喫得一乾二淨。


當地人喫完飯,付完款,都會熱情地跟攤主道一句別,發音類似於中文的“很嘎賴”。我也學了這句,臨走前大聲對她說:很嘎賴!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用口音很重的英語回應:Goodbye!


長途行走中的告別,往往是一次性的。再也不見,不是“再見”。屢次見的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無限繁殖的生物,無論村莊或田野。它們可能像圍牆一樣困住房屋,也可能像長城一樣橫亙在山坡和低地。它們可能填滿兩根電線杆間的空隙,也可能三三兩兩長在公路邊,界定硬地和軟土的分野——最初大概是從運載甘蔗的貨車身上遺落,竟然落地生根。


路過坡地,偶爾遇上幾間小型糖廠,彷彿漂浮在蔗田之上,向天空伸出兩根細長的煙囪,放出棕褐色煙氣。這煙便是甘蔗的氣態。甘蔗榨成蔗渣,蔗渣再燃燒成煙,蔗分子無處不在。我已經聞到了空氣中熟悉的甜味。我想到我的老家,阿公阿嬤所住的鄉下,同樣有糖廠和大片的蔗田。糖廠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歷史剩餘物,至今還在使用。它的煙囪比這高大得多,我小時候在阿嬤家做客,她哄我說煙囪是糖廠的眼睛。每逢榨糖,她指着那飄煙的煙囪跟我說:快看!糖廠和你一樣喜歡流目汁(方言:流眼淚)!



這片被甘蔗佔領的土地,曾經是寸草不生的。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起,爲了讓打游擊的共產黨人無處藏身,美國人實施了所謂“牧場手行動”。他們駕着飛機往越南的叢林裏潑灑了約六萬噸的橙劑(Agent Orange),那是一種化學藥劑,能使草木枯死。染上橙劑的土地確實赤裸了,共產黨人卻源源不絕。越戰結束後,因爲橙劑中的劇毒雜質二噁英(TCDD)殘留在土地上,數百萬越南人因此患上癌症、神經系統疾病和先天性畸形。這是慘痛的歷史和記憶,當然,也被反覆地書寫,凜然釘在博物館的展示牆上。


如今走在這片土地深處,我卻生出了一種惶然。習來的熟悉經驗在這裏斷裂。我的所見所感,這些親切的具體的人和事物,很難讓我相信這裏還盤旋着戰爭的幽靈。越南裔的美國移民作家阮清越(Nguyễn Thanh Việt)說,所有戰爭都會經歷兩次:第一次是在戰場上,第二次是在對記憶的爭奪中。而記憶,附着於作爲有機體的人的身上,最終也成爲物質循環的一部分。死者的肉體滋養了土地,最終變出這片甘蔗林來。熱烘烘的風從遠處吹來,攪動甘蔗葉輕響,是他們在低語。




此時靠近正午,汗不停地順着下頜和手肘滴下,但感覺沒有昨天那麼難受。可能身體已逐漸適應了這種熱。我找了塊毛巾裹住已經曬傷的脖子。突然,身後一陣喧鬧,一羣摩托車和電動車整排駛過路面,是家長載着小孩去學校。我趕緊讓出道路。過一陣子,又有一些電動車陸續追上來,騎車的是穿藍白校服的高年級學生,十二三歲的年紀,有着黝黑而精力旺盛的四肢。他們車速不緊不慢,只顧着沿路有沒有好玩的。有的撿了路上的蔗稈,拿着甩來甩去,看到我後,眼裏放精光,不住朝我做鬼臉。


你叫什麼名字?他們用英語衝我喊。

Nobody!我回應說。



此後,我一直在趕路,刨去斷斷續續的休息補水,一個小時喫飯、午休,總共也走了十幾公里。距離二十五號國道的終點還有五公里時,來回的車輛越來越多,我只有更小心地避讓。我其實已經很難邁動腿了,體能到了極限。痛感被無限放大,鞋和路面變得硌腳,溫和的夕陽照在身上也會刺痛。


就在這時,一輛大貨車從我身旁經過,突然降速停在我前面。車門打開後,走下來一個戴眼鏡、穿紅外套的的大叔,朝我大聲嚷嚷。等我走過去,才意識到他是想搭載我。他反覆確認我是要去綏和,然後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讓我上車。


今天這一路上,我其實也謝絕了不少要搭載我的好意。但這次,我竟不知道怎麼拒絕。我突然有種感覺,在我故作姿態完成行走體驗與當地人出於直覺的善意之間,後者顯然要真誠得多。粵語裏有個詞叫“神推鬼㧬”,意思是彷彿被鬼神驅使,不由自主被推着向前的狀態。我就是這麼渾渾沌沌上了車。當然也可理解爲,鬼神並不存在,這只是意志薄弱者的藉口。


我連着行李箱一起坐上副駕駛位。舒服的軟墊椅,空調吹來的涼風,散入我的四肢百骸,我忍不住長長地感嘆了一聲。大叔轉頭來,嗯?我顧不上他聽不懂中文,脫口而出:我活過來了。


大叔把我送到綏和,隨後和我匆匆告別。坐在車上,這最後的五公里竟是如此短,如此輕易,彷彿一眨眼。而當年堅持抵達目的地的難民,人數不足出發時的十分之一。他們湧入綏和後,這座海濱古城也亂作一團。另外一部分難民則南下匯入西貢(後來的胡志明市),繼而投入南海的怒流之中。


後來我們都知道,越南難民的逃亡釀就了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大的人道主義災難之一。他們漂到印尼、馬來、菲律賓等國,被收入臨時難民營,隨即轉置到更遠的發達國家去。大量華人則漂流到當時英治下的香港。有的甚至漂到我的老家雷州半島,上了岸,變成我小時候的鄰居。


他們的時間跟我是錯開的。在那條遠去的時間線上,他們的行走和遷移遠未停下來,而我的行旅到此爲止。我遠遠觸及不了他們所遭受的一切。就像我可以上車,退出這次徒步,而他們無路可退。


我曾想讓自己像變色龍一樣,儘量變成他們的樣子,但最終,我既不是小說裏的主角,更不是真實逃亡的難民。我只是我,這是我個人的旅途。



作者——— 索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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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於蒙 顧問——王天挺

視覺——pandanap

運營——杏子   版式——日月

創意——Vicson

出品人/監製——曾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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