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熱情好客,正在被部分外國博主 “ 白嫖 ”成引流、起號的工具 。
TikTok 和 YouTube 上,一種新型的 “ 中國冒險 vlog” 悄然走紅。這些博主不去北上廣深,專挑鄉鎮縣城,核心賣點也驚人地一致:藉助國人熱情好客,白嫖喫喝住行。
“ 身無分文,我在中國旅行了 7 天 ” ,是一箇中英混血博主的最新系列。視頻裏,這個能說一口流利中文的男孩,七天裏藉助路人的善意,搭便車從四川到湖北,先後被不同善良的國人帶去家裏喫飯,請喫北京烤鴨,請做按摩,甚至請買火車票。男孩也來者不拒,用中文表示:“我是 英國人 ” ,然後像一箇中國本地人一樣熟練和坦然接受每個真誠的邀請。
然而當鏡頭切換回來,他自己卻用另一種外國人視角的英文獨白評價這趟旅程:對邀請他拔罐的大叔評價爲 “ 奇怪的大叔,初次見面甚至要摸我的體毛 ” ,面對車廂中國人對他的好奇,他的笑容總有幾分不自在。視頻系列呈現的 “ 深度體驗中國 ” ,卻又能品味出一絲 “他們 好奇怪 ” 的傲慢,以及 “ 我要找噱頭起號 ” 的功利心。
擁有幾百萬粉絲的大博主 Ludwig 最近 也拍了類似系列。他和朋友在完全不做功課、不說中文、不用導航的情況下,決定騎摩托穿越中國冒險。一路上,他們用蹩腳的 “ 我們是兩個白人老外,正在中國冒險 ” ,收穫一路的 ” 中式情緒價值 “ 。無數路人對他們伸出熱情幫助的手,從領路,到規劃路線,到請客喫飯,兩人卻很少表達出對等的感謝。
大概是西方教育深入骨髓的“邊界感”,面對中式情緒價值,兩個老外感受到更多是困惑 ——“ 我明明在辦入住怎麼被拉進莫名其妙的飯桌? ” , “ 爲什麼總被中國人拉着拍照? ” 以至於最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 “ 他們大概是非常喜歡白人吧 ” 。
整個 2025 年,上海全年接待入境遊客 936 萬人次。外國人正在蜂擁進入中國,願意花錢的佔絕大多數,不可否認, “ 白嫖 ” 的也開始變多。中式情緒價值,正在成爲外國人對中國的最大好奇,以及老外自媒體的起號流量祕密 —— 部分愛好探險的老外觀衆,似乎開始傳遞一種並不合適的認知: 來中國不光物美價廉,還可以憑藉一張白人臉,暢通無阻。
近期最能代表 “ 中式情緒價值 ” 的,大概是徐福記酥糖了。
事情源於一箇中國遊客在米蘭旅行時的偶遇。退房時,酒店前臺的外國員工神祕兮兮地叫住她,確認她是中國人後,掏出一張壓扁了的徐福記包裝紙,真誠地懇求: “ 你下次來,能不能幫我帶點這個糖?我一定付錢! ” 遊客把這段可愛的經歷發在了小紅書上。並指路了酒店名字,希望如果有國人去入住這個酒店可以給前臺帶一些徐福記。
沒成想,中國人的熱情一被點燃,就如同滔滔江水 —— 跨國送糖的排期,硬生生從 2 月一路排到了 5 月。有去米蘭計劃的國人紛紛在評論區集合,揚言 “ 要給老外一點小小的中國震撼 ” 。有人細心地把各種口味翻譯成英文、標註好堅果過敏原;有人不僅送糖,還順便帶去了旺旺雪餅、辣條和大白兔。最熱鬧的時候,米蘭各個酒店的前臺,都成了中國遊客退房時的 “ 土特產批發部 ” 。最後,甚至連徐福記官方都驚動了,不僅直接邀請這位米蘭員工來廣東參觀工廠,還貼心地把整箱酥心糖海運到了米蘭。
這就是我們典型的中式熱情:不拿你當外人。
路邊車壞了,總有人停下來幫一把;看到陌生人面露難色,總想問一句 “ 喫了嗎 ”—— 但凡對方流露出一絲動搖,能直接把人拉回老家喫席。從小熟讀 “ 有朋自遠方來 ” 的我們,總是本能地給予世界最充足的情緒價值。這也是爲什麼廣州有非洲街、義烏住滿中東商人,連那位曾捐贈二戰相冊的美國青年埃文 · 凱爾,在決定定居天津時也感嘆,自己 “ 一次又一次感受到被接納、被溫暖包圍 ” 。
然而,這種 “ 傾囊相助 ” 的浪漫,也會引發文化差異的不理解。
在國外生活過的人大抵會有體會,西方文化更講究 “ 語言 ” 大於行動。馬路上對視任何人必須微笑,只要有過一面之緣就要展開 “small talk” (簡單對話),不然就是不禮貌。但當真有事兒發生,比如家裏漏水了,或者車胎爆了,那就是 “ 親兄弟明算賬 ” ,該走保險走保險,該打維修打維修。日常聊得再像親兄弟親姐妹,關鍵時刻也是 “ 各家自掃門前雪 ” 。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當美國網紅 Ludwig 突然被拉進中式大桌飯局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被 “ 硬控 ” 的困惑。
他和好友邁克坐在八仙桌邊,一句中文聽不懂,周圍卻圍滿了熱情的中國叔叔阿姨,一邊問他們來自哪裏,一邊往他們碗裏夾菜,招呼着 “ 趁熱喫 ” 。懵圈的 Ludwig 只能對着手裏的攝像機,語無倫次地對觀衆解釋: “ 我們剛剛只是在辦入住,順口問了一嘴哪有喫的。結果前臺大叔先是送了果盤,等我們辦完手續,直接把我們拽進了這個飯局 …… 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算不算員工餐。應該不是吧?那他們爲什麼要請我們喫飯啊? ”
這種 “ 不知所措 ” 的背後,恰恰照出了兩種文化的微妙碰撞:西方人在禮貌的社交邊界裏保持着安全距離,而中國人的善意,向來是直接、熾熱、且不求回報的。
更沒想到的是,中式情緒價值,往國外互聯網一扔就是 “ 流量炸彈” 。
其實第一批湧入中國的外國博主,很多並不是普通的遊客。他們有自己的 Tiktok 、有自己的 Youtube ,每次出行都在構思如何做出更多點擊量的內容。一開始,很多外國博主的思路就是去張家界,去重慶,去看 “ 阿凡達取景地 ” ,去體驗 “ 諾蘭盜夢空間裏的 8D 立體山城 ” 等流量標籤。
但很快,他們發現常規的風景打卡開始同質化,觀衆看膩了。
這羣職業博主敏銳地意識到:風景再美,都不如另闢蹊徑,去一個語言不通的地方做 “ 生存挑戰 ” 。
城市、戶外零元購冒險挑戰,一直是 Youtube 最火的內容之一。國頂級網紅 Ryan Trahan 就曾憑藉 “1 美分環美挑戰 ” 瘋狂吸粉,斬獲超 10 億的播放量。核心玩法很簡單:從 1 美分開始,藉助路人的善意,逐漸 “ 換 ” 出更值錢的東西,直到完成比如住進大別墅,或者周遊全美國的 “ 任務 ” 。
擁有千萬粉絲的知名大號 Yes Theory ,則是最早把這套 “ 生存公式 ” 搬到中國複製的自媒體。
2023 年,他們團隊一行 3 人來到上海,發起了一場 “0 元求生挑戰 ” 。規則很殘酷:不帶一分錢,喫飯靠化緣,睡覺不許住酒店,必須憑 “ 人格魅力 ” 住進中國人的家裏,否則就睡大街。一天下來, 3 個白人老外發現這個在國外可能是高難度的挑戰,在中國卻異常簡單:
打車,司機直接免單;進餐館,老闆免費送上面條;街頭唱跳,能贏得圍觀觀衆的鼓掌拍照。即便是最艱難的 “ 住進中國人的家裏 ” ,最後也順利完成:他們非常聰明的向穿着品味高級的上海路人說明來由,憑藉白人外表和真誠溝通,最後也成功通關住進了躍層別墅。
2026 年,中國免籤政策全面向世界開放。北上廣深的內容已經喂不飽海外觀衆了。深入中國鄉鎮成了維持流量新思路既能製造內容差異,又能體驗 “ 神祕東方 ” ,如果還能順便不花錢,簡直是一箭三雕。
畢竟在西方普通觀衆的眼裏,古老又現代的中國本就彷彿迷霧:他們好奇中國是不是滿大街都是機器人?是不是送外賣全靠無人機?在這場流量博弈中,誰能最快、最獵奇地剝開這層迷霧,誰就搶佔了海外市場的財富密碼。
2025 年,中國入境遊客的總花費在一千三百億美金左右,其中外國遊客貢獻了主要部分。絕大多數外國人來到中國,還是以消費和文化探索爲主。他們在 Youtube ,在 Tiktok ,上一次又一次刷到不同博主們展現出的,與認知完全不同的中國,心生好奇,決定飛躍上萬公里的距離,來到這裏看看。
Ludwig 的中國探險視頻,累計到了三千三百萬播放量。雖然評論區大多是對博主探險本身的評論,也不乏在中國生活,居住過的外國人分享 “ 我在中國生活了將近三年,而來之前我在網上看到的關於中國的信息, 95% 都是假的。 ”“ 作爲一個在中國生活了 12 年多的南非人,看到你們對中國有這麼積極的體驗,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
中國已經是世界上最現代,最精彩的國家。我們在過去半個世紀創造的一切,本就值得驚歎,面對蜂擁前來的外國遊客,或許我們更應該做的是把他們當做普通人。
中式的情緒價值不會因爲部分傲慢或博流量的外國遊客消失,只要他們願意靜下來體驗,就能感受背後真正的善良和單純,以及前所未有的人情濃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