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 Momenta 頂着“物理 AI 第一股”的招牌上市,媒體免不掉一輪鋪天蓋地的吹捧。但 科技行業 30 年,英雄的故事我們至少聽過一百個,早已經審美疲勞。99% 的英雄都被雨打風吹去,打天下練出來的肌肉,丟天下時一無用處,早已經祛魅。那羣衆到底看的是什麼?
看的到底是“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還是“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我倒也是看到點東西,英雄的故事就算個個不同,可你透過那個顯相,再往下扎一層,又個個都有相通,共享一具法身。曹旭東竟讓我想起很多人,幾乎每一個曾經仔細琢磨過的名字,都在某個點上悠悠浮現。這些人和他們的事,好像一個巨大的超鏈接文本。
似我者死,但學我者生。把不一樣的通通拋棄掉,但經歷時間和週期檢驗過還保持一致的,可以咀嚼。
1
曹旭東的核心團隊裏,有人來自清華山野協會。他們一起登過四川雀兒山,6168米。
楊植麟是一個狂熱的搖滾迷,在清華時甚至要和一個同學組樂隊,後來這個人成了創業合夥人。“月之暗面”正是他們喜愛的一個 50 年前西方樂隊的一首主打歌。
王興在清華參加了一個關於表演的興趣小組,好像還打過腰鼓。他是全班倒數第二,倒數第一那個是他的上下鋪,倆爛兄爛弟是好哥們兒,那個人叫王慧文。
在清華這個用數理化分數篩選頂級左腦的池子裏,若有人的感性基因不止沒被壓制,反而越發狂熱,那就是一個超級指標:任督二脈可通。ilya 蘇茨克維最打動我的時刻是,他一個人如癡如醉地彈着鋼琴。
2
曹旭東把創業比作登山。不是阿爾卑斯式的快速登頂,而是喜馬拉雅式:穩紮穩打,建大本營、C1、C2營地,一站一站往前走。“任何難的事,可能都要這樣。”
有多少人在此處想得起來,高瓴的張磊邀請一羣創業者集體看«岡仁波齊»,幾個西藏人一路磕頭唸經去朝拜神山的極爲單調的紀錄片。王興現場有一段分享:雖然我沒有去過岡仁波齊,但我看到的是和創業相似,一直在路上的狀態,搭賬篷、睡覺、唸經、磕頭的無限循環。在一個黑暗的房子裏,看到了別人的故事,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這之前很多年,王興唸叨過兩個探險隊衝刺南極的故事:“每天前進三十公里”的一隊,贏了“看天氣情況忽快忽慢”的一隊。
3
從隴東中學考清北不容易。一般好幾年才上一個。但曹旭東那屆蠻神,一個清華一個北大,兩個人一起踢球打遊戲。還有三個,一個上西安交大,現在北大教授。一個復讀一年是全省文科狀元,一個是南大教授。五個人關係非常好。曹旭東竟然很信仰一句貼在牆上但聽起來有點 low 的標語:互相學習,共同提高。
張一鳴做過王興的副手,當年飯否的 CTO。程維剛做出來第一版滴滴 APP,就拋給王興看,王興說太糙了。這仨就是移動互聯網初期的 TMD。梁文鋒早年有個朋友,瘋瘋癲癲的,想讓他一起去做無人機,就是大疆的汪滔。
丁磊曾經找過三任總編輯。第一任是李學凌,後來做了 YY 和 BIGO。李學凌找來了李勇接班,李勇後來做了猿輔導。李勇又任命了唐巖,唐巖後來做了陌陌。
說穿了就是:同氣相求。
我曾經非常疑惑,到底是“同氣相求”還是“異性相吸”?後來明白,同氣相求是戰略,異性相吸是戰術。在同一個能量級之內,纔有不同技能的搭配。
我也曾經非常疑惑,到底是“天下難事必作於易”,還是“進窄門”?後來知道,進窄門是戰略,作於易是戰術。選擇做最難的事,具體從易處着手。
4
曹旭東本科學力學,後來接觸到統計物理,就對數據產生興趣。本來讀博,但又退學。在微軟研究院沒呆多久,就去了商湯。想做自動駕駛,本來是想去看 Waymo 這樣的標杆,但發現對不齊,就自己創業。本來想做 L4,結果轉而先爲 L2 做量產。
施一公斬釘截鐵的說:最偉大的研究發明一定不是 day1 設想的那個,而是過程中基因突變之後一個意料之外的靈光。投資者投張一鳴,本來投的不是抖音,而是今日頭條。投王興,本來投的不是外賣,而是團購。投小紅書,本來也不是社會化平臺,而是一個出國購物 PDF。
雲九資本的袁語說:Resilience 比 vision 更稀缺。 馬太福音有一句:我差你們去,如同羊進入狼羣;所以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所以其實 resilience 跟 vision 缺一不可,靈巧跟馴良缺一不可。
5
learn by doing 的曹旭東的信條。所以從清華 PhD 退學,去微軟研究院,因爲那裏有實際問題。boss 孫劍就是“抓問題”:如果行業裏有方法,就用這個方法,如果沒有方法,那就發明一個。後來去了商湯,因爲企業裏有更實際的問題,有向客戶交付的壓力。
Hinton 最初是想把人的大腦搞清楚,但他搞不清楚,所以退而求其次,那就把一個大腦模擬出來,於是有了神經網絡。其實就是費曼這一脈的方法:除非你能把一個東西做出來,否則你沒能理解它。
總理在 2023 年大會上鼓勵大家說:待在家裏都是問題,一出去了都是答案。走遍千山萬水,說盡千言萬語,想盡千方百計,喫盡千辛萬苦。
6
創業之前曹旭東專門去了趟硅谷,討教對實現規模化 L4 的最本質判斷,但發現他們沒有思考。而曹旭東認定:最終要做到規模化 L4,一定需要海量數據。所以第一要數據驅動,建立飛輪,第二要真有海量數據,所以要給 L2 做量產。就是後來的“一個飛輪+兩條腿”:兩條腿共用一套架構,互相驅動。
Perplexity 創始人 Aravind Srinivas 曾經去 OpenAI 實習,跟 ilya 蘇茨克維聊過天。蘇茨克維看了他做的各種 work 說:這些東西都是useless。然後畫了兩個大圈:左手Transformer,右手Reinforcement Learning。然後: nothing else。
梁文鋒在浙大碩士讀的是人工智能方向。但第一次創業是量化炒股。炒股能賺錢,錢能買英偉達的板子。量化能收集到龐雜的股市數據,打磨算法能力。梁也是一個飛輪+兩條腿。梁的量化炒股就是曹旭東的 L2 量產。
7
對於緊迫性的大難題,多數人覺得不可能,但少數人願意嘗試。曹旭東把這 20%甚至只有 10%的人識別出來,組織一個“特種兵”,他自己直接帶着去打仗。
大概是王慧文說過:大廠最大的挑戰是當沒有新機會出現,最有勁、最能打的那幫人就會太無趣而離開,那大廠就會遭遇“雙殺”:業務停滯與骨幹離開。大廠必須找到足夠有挑戰的新戰略點,才能避開雙殺。
張一鳴早就不做 CEO 了,可 AI 一來,親自看 paper,肉身去面感興趣的人。黃錚早就不做 CEO 了,可親自帶着人去做 TEMU。有時候真的不止是雄心滿滿,而是不雄心滿滿就會死。
8
2018 年底,曹旭東覺得公司太像一個鬆散的研究院,決定把文化從“研究感”掰成“創業感”。折騰大半年,都很痛苦,很多人離開。他意識到:絕大部分人是因爲看見,所以相信,“你得讓大家看見,哪怕看見的不是終極目標,而是道上的小勝利。”
統治中國互聯網最長時間的 AT 兩極。阿里是“因爲相信、所以看見”。他們有幾個經典問題:未來什麼是確定的,接下來有什麼機會,我們必須補充什麼。而騰訊是“因爲看見、所以存在”。也有幾個經典問題:用戶的場景是什麼,困惑是什麼,我們能爲此做什麼。
一個是先想,是自上而下的。一個是先看,是自下而上的。要想,你心裏得有些東西,比如第一天就有一個具體使命,先入爲主。要看,你心裏得沒東西遮擋,否則看不真。所以阿里用花名,風清揚、逍遙子,都是一個人給自己的使命。而騰訊用英文名,pony、mark 平凡得要命,你得自己去給它生命。
兩種都沒錯,具體看人。小馬哥是羞澀內斂的產品經理,自然是自下而上的看問題。而傑克馬是外星人,是“蠱惑者”,真有那個能量,讓人相信他的 vision。
9
2021年,首個項目量產交付。曹旭東提出“主線剃刀”原則,要求團隊用最簡單的方案解決最多的問題。比如泊車、行車之前是兩套方案,要合成一套。要複用主線,發展主線。
曾經有人問李想:你們的車都是套娃?而李想反問:iPhone 是不是套娃?字節跳動被稱爲 APP 工廠,做短劇成短劇,做小說成小說,做音樂成音樂,字節跳動是史上最大套娃公司。唯一內核是算法。
餘承東老早說過管理上的基本功:發現一個問題,解決一類問題。後來 AI 大潮,打磨算法的一個基本功是“泛化”。其實就是:發現一個問題,解決一類問題。
Scaling law 其實就是主線剃刀。抓住一個最底層的架構,那就不需要變,不需要增,越堆數據和電,直接得到越強智能。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最難的問題。庸人做加法,高手做減法,宗師直接原地虹化。
10
關於智駕的兩種方式,曹旭東說:深度學習是上限高、下限低,它在一些場景令人驚豔,但有時會犯匪夷所思的錯誤。而傳統方法是上限低、下限相對高。所以前者在一個寬區間,意味着機會,也意味着風險。團隊之所以崩潰,往往是選了更容易走、但更短期的支線,沒有堅持長期天花板更高、更可積累的主線。
雷布斯在造車之前去問馬斯克:十年前你怎麼覺得電動車有機會?馬斯克說:我不覺得有機會,但我覺得需要有一個人去做。
劉備爲什麼不顧諸葛亮再三勸阻,非要去打孫吳,結果賠上三軍和自己的老命。可諸葛亮還是一樣,爲什麼不顧國小民弱的現實,六出祁山去打曹魏,把自己活活累死。其實他們做的,無非是不願意困在“安全”裏,要去挑戰不可能。
梁文鋒的名言是:要瘋狂地擁抱雄心,要瘋狂地真誠。能量平平的人需要的是安全。而能量爆棚的人無法阻擋,一定衝擊不可能。否則他的能量消耗不掉,耗不掉就會發瘋。與其憋到發瘋,倒不如發瘋地去做。
11
幾年前另一家智駕的創始人對曹旭東說:既做又做,可能會 “搏二兔不得一兔”。曹旭東說:短期看確實增加了難度,但長期看,它的優勢在於兩條腿之間的技術流和數據流的協同,所以還是得這麼選。
搏二兔不得一兔,有時候是對的。可搏一兔不得一兔,有時候也是對的。魔鬼在細節裏。所以張一鳴說:Context not Control。不要有教條,不要有執念,進入具體的場景裏去。
世界滾滾向前。雅虎儘量讓人留在這裏,Google 儘量讓人快點出去,Facebook 又是儘量讓人留在這裏。微信把權力留在每個人手裏,藏富於民,而抖音把權力通通拿走,拔毛神器。
ChatGPT的killer feature是search,本質上是在 Google 的地盤上“建國”。而Anthropic從 coding 切入,因爲 coding 是最確定的,可以驗證的,所以能無限釋放 scaling law 的潛力。DeepSeek 不做APP,因爲一般人的數據對模型沒有什麼 scale 的提升。
一隻獅子在草原上追羚羊,一旦它開始模仿羚羊的節奏,就永遠追不上了。羚羊就是“搏二兔不得一兔”,一切的教條。
12
真格的劉元說:曹旭東是善戰者無赫赫戰功。他歸因爲:聰明人下笨功夫。就是一個先zoom in 再 zoom out 的過程:先抽象思考,再扎進土裏找可驗證的數據點,再抽象,上下貫通。
馬化騰說:做產品就是 1 秒鐘把自己變成傻瓜。張小龍說太難了,我得 5 分鐘才能變成傻瓜,很多人一個月都不行。於是馬化騰還說:每個月要做 10 個用戶調查,關注 100 個博客,收集 1000 個用戶體驗反饋。有點像«師父»裏廖凡說的:十歲以後每天揮刀 500 下,這個數字管住了我的心。
王興曾經說:一個企業再大,一號位直接管的也就七八個人。可被黃仁勳破了,直接向他彙報的有 56 個人。但到馬斯克這裏,每 5 分鐘見一個人,跟一頓午飯的用時相等,直接見一線的人,問具體的問題。就算朝九晚五,他一天能見 96 個人。最聰明的人從來都是最笨的人。
13
曹旭東記得陳奕迅一句歌詞:“你應該活得像一句廣告。”管理實踐也要像一句廣告,才吸引人,被記住。還要印在衣服上,穿在身上。比如“一個飛輪,兩條腿”,比如 “十年挽救百萬生命”,他都穿在身上。
我頭十年天天穿梭在大理的民居中間,幾乎每一堵牆上都有標語。比如“洱海清,大理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不幹誰幹,我不上誰上”。白族民居自己也在牆上刷着傳統文化的標語,比如“仁義禮智,清白傳家”。
以前覺得刷牆這事就是個走形式的 KPI,但後來慢慢察覺到,是最精妙的潛移默化。你每天看見 5 次,連續看見 1 周,更不用說看 1 年,這個東西就進入了你的潛意識。你再也不會對它做思考,而是把它當做一個既成事實,刻在身體最深處。是最有力量的東西。
佛家一上來就讓人念十萬遍四皈依,十萬遍懺悔文,磕十萬個大頭,這是在幹嘛?就跟刷在牆上的標語一樣,讓你天天過,月月過,年年過。次數足夠多,持續足夠長,就成了你的潛意識,用刀挖都挖不掉。
當今人類最強大的洗心之法。
14
法身一詞來源於佛家。佛有三身。法身是本質,看不見摸不着。報身是一個釋迦牟尼,是法身顯出來成了人形,讓你看見。化身就是“遍一切處”,可以是山河大地,也可以是清風化雨。
在 Bible 裏,有一模一樣的“三身”:聖父、聖子、聖靈。聖父就是法身,上帝。聖子就是報身,耶穌。聖靈就是化身,進入每個信徒的心裏。相應地魔也有三身:魔父、魔子、魔靈。
在創業者這個羣體,法身就是那個 never settle 的精神意志,報身就是曹旭東這樣的人,化身就是我們所有人領悟到再去實踐的那點東西。
重要的是三這個結構:本質,顯相,作用。
三是個神奇的數字。“三體”是牛頓提出的。當只有一個天體,它就一直慣性運動。當只有兩個天體,也可以精準算出軌道。但加入第三個天體後,引力關係瞬間複雜,每個天體都同時受另外兩個拉扯,無法用公式精確求解。換句話說,有無限可能。
三生萬物。